櫻吹雪怒是怒了。
怒了又能怎樣?
此時,黃昏站在櫻吹雪二十步開外。
長髮垂落,暗金色的餘暉籠著全身,一動不動。
等著她。
櫻吹雪咬著後槽牙,衝了上去。
這一次她換了策略。
連招壓到四段就收,留足餘量,腳步不停地繞著黃昏的側翼遊走。
黃昏的反擊來了。
角度從右肩切入。
閃了。
緊接著第二下,從膝蓋高度往上掃。
跳了。
第三下。
沒躲開。
血條空了三分之一。
第四下緊跟著到。
畫面灰了。
【你已陣亡。】
隨後又不知道第多少次。
櫻吹雪復活。
調整站位,把起手的距離拉遠了兩步。
這次連招只放三段,收招後立刻往後拉。
黃昏的反擊頻率降了。
只來了兩下。
都閃了。
但血條……只掉了一絲。
比刮痧還刮痧。
櫻吹雪沒管。
繼續輸出。
三段連招,拉開,等黃昏反擊結束,再貼上去,三段連招,拉開。
如此反覆,迴圈。
很快,黃昏的腦袋又歪了。
那個待機的前兆動作。
櫻吹雪的脊背一涼。
上一次就是這個動作之後,整片天塌下來把她秒了。
不能停。
她咬著牙又貼了上去,甩了一記輕擊。
黃昏的腦袋正了回來。
沒放大招。
櫻吹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戲!
她又試了一次。
連續輸出十秒之後故意停了三秒,黃昏的腦袋立刻開始往右歪。
櫻吹雪趕緊補了一記輕擊上去,腦袋又正了。
第三次驗證。
第四次驗證。
結論確認了。
只要保持一個穩定的、持續的低強度攻擊節奏,黃昏就不會進入那個全屏秒殺的蓄力狀態。
但代價是……
輸出低得離譜。
每一輪三段連招打下去,血條掉的那一絲細得幾乎看不見。
按這個速度算,打空整條血條……
櫻吹雪在腦子裡粗略估了一下。
至少一個小時。
往多了算,可能一個半。
管他呢。
能打就行。
然後她死了。
第十次。
節奏把控出了一點偏差,第三段連招的收招慢了零點幾秒,黃昏的反擊正好卡在那個視窗期拍了過來。
血條清零。
櫻吹雪盯著灰色的畫面,沒有罵人。
因為這一次,她看到了血條的變化。
掉了。確確實實掉了一截。
雖然那一截放在整條血條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
方向是對的。
復活。
繼續。
而伴隨著櫻吹雪不斷的反覆挑戰,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直播間右上角的線上人數從峰值往下滑了一截。
不是斷崖式的掉,是緩慢的、持續的流失。
從十幾萬掉到八萬,又從八萬往六萬走。
沒辦法。
兩個小時了。
畫面裡翻來覆去就是同一套東西……
衝上去,打三下,拉開,閃避,再衝上去,打三下,拉開。
偶爾節奏崩了,灰屏,復活,重來。
哪怕櫻吹雪再怎麼能整活,
這種重複性的磨血畫面看久了,該走的還是會走。
彈幕的滾動速度也慢了下來。從之前的刷屏變成了三五秒才冒一條。
“還在打呢?我出去吃了個飯回來她還在打?”
“兄弟你才出去吃飯,我出去跑了個步洗了個澡回來她還在打。”
“這boss真就純折磨人唄。”
櫻吹雪沒空看彈幕。
整個人的注意力全部釘在畫面裡那個暗金色的身影上,手指在技能欄上機械地點著,腳步繞著黃昏的側翼一圈一圈地轉。
沒過多久,黃昏的反擊沒來。
櫻吹雪愣了一下。
再看血條。
掉了。
不是之前那種刮痧式的一絲。
是肉眼可見的一小截。
她回憶了一下剛才的操作。
收招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左多挪了半步,剛好卡在了黃昏反擊範圍的邊緣。
那一下反擊揮空了。
而揮空之後,黃昏有一個極短暫的、大概零點五秒的停頓。
就是那零點五秒裡,櫻吹雪的第三段尾傷判定蹭到了。
加上正常的三段傷害,總共四下。
比平時多了一下。
櫻吹雪的腦子轉了起來。
如果每一輪都能讓黃昏的反擊揮空,然後利用那個停頓視窗多蹭一下……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她開始刻意練這個走位。
又死了五次。
但每一次死,都比上一次多磨掉了一點血。
第n次復活的時候,櫻吹雪終於把整套節奏跑通了。
三段輸出,收招的同時往左半步卡位,黃昏反擊揮空,零點五秒視窗補一下,拉開。
迴圈。
穩定。
血條在一絲一絲地往下掉。
慢,但穩。
櫻吹雪的嘴角往上翹了。
“哼哼。”
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股壓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出頭的暢快勁兒。
“就是這個節奏。”
手指在技能欄上穩穩地點著,腳步精準地卡在那個半步的距離上。
“保持住,慢慢磨。按這個速度,再磨個一個多小時,差不多就能把她血條清空了。”
花雨站在側翼,輔助技能的增益光效穩定地掛在緋櫻身上。沒接話。
彈幕冒了幾條。
“???”
“真有你的啊雪狗,這都讓你找到方法了。”
“不過咱就是說……你這個打法,會不會有點太難看了?”
“何止難看,這跟個蛆一樣蹭血有甚麼區別?就算最後打過了我也不認可。”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只是遊戲機制的漏洞?要是放到妖精之旅真實的世界觀裡,一命通關的情況下,雪狗這種打法根本不存在。”
“這不是廢話嘛。要是隻有一條命,第一回合就被秒了,後面全白搭。”
“所以說到底,雪狗能贏純粹是因為能無限復活,跟實力沒半毛錢關係。”
櫻吹雪的手指頓了一下。
節奏崩了。
黃昏的反擊精準地拍在了她肩膀上。
血條空了三分之一。
緊接著第二下。
畫面灰了。
【你已陣亡。】
櫻吹雪盯著灰屏,太陽穴跳了兩下。
但沒有暴躁。
因為剛才那一輪,黃昏的血條已經被磨掉了將近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兩個多小時,無數次死亡,換來的十分之一。
難看嗎?
難看。
但管用嗎?
有點!
櫻吹雪側過頭,瞥了一眼懸浮在半空中的彈幕框。
密密麻麻的字在裡面滾動著,大半都是質疑和嘲諷。
輕輕哼了一聲。
“那又怎樣?你們就說這方法管不管用吧。”
手指點下復活鍵。
“主播擱這給大夥開荒呢,現在講究的是效率。等首透過了之後,有的是時間研究速通。”
白光亮起。
黃昏站在正前方。
血條比滿血少了一截。
櫻吹雪沒再廢話。
腳步踩準節奏,貼了上去。
花雨的輔助增益穩定輸出,偶爾在櫻吹雪拉開距離的間隙補一個回覆,把被蹭掉的零星血量頂回去。
兩個人配合著,一圈一圈地繞。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血條從九成掉到七成,從七成掉到五成,從五成往四成走。
彈幕的畫風漸漸變了。
“臥槽,真在掉啊。”
“雖然醜是醜了點,但確實有效果。”
“雪狗這個毅力我是真服了,換我早放棄擺爛了。”
四十分鐘。
血條掉到了三成以下。
暗金色的光澤比之前暗了不少,邊緣剝落的光屑越來越密。黃昏的動作也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反擊的幅度小了一點,揮空後的停頓長了零點幾秒。
在被削弱。
櫻吹雪的手指越打越穩,節奏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裡。
血條跌破兩成的瞬間。
畫面忽然頓了一下。
操控權消失了。
櫻吹雪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按不下去任何技能。
花雨的輔助光效也凝固在了原地。
兩個人的視角同時被抽離出去,意識從角色體內剝離,飄到了半空中。
靈魂體狀態。
又是過場動畫。
櫻吹雪飄在上方,低頭往下看。
畫面裡,緋櫻站在黃昏的正前方。
十步的距離。
黃昏的血條還剩不到兩成,暗金色的光幾乎要熄滅了。
那頭從深紅漸變到昏黃的長髮失去了光澤,垂落在身側,髮尾的顏色灰敗得厲害。
但她還站著。
那雙暗金色的眼,正直直地看著緋櫻。
然後,黃昏開口了。
不是攻擊。
不是技能釋放。
是說話。
一個沙啞的、帶著無盡疲憊的聲音,從那具將滅的身軀裡擠了出來。
“你……還不錯。”
黃昏往前邁了一步。周身殘餘的暗金色餘暉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到此為止了……”
黃昏的話還沒落完。
緋櫻動了。
沒有猶豫。
沒有停頓。
纏著繃帶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五指收攏,炎之花在指縫間炸開,凝成一柄燃燒著的短刃。
腳下的金色沙礫被踏碎,整個人朝著正前方那具將滅的身影衝了過去。
黃昏的暗金色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有意思。”
她沒有後退。
這一次,她抬起了手。
不是之前那種等待反擊的姿態。
是主動的、從容的、帶著某種儀式感的動作。
五根手指朝天張開,那層籠在周身的暗金色餘暉從身上剝離出來,往上升,往外擴,鋪滿了整片天穹。
落日的光從頭頂傾瀉而下。
緋櫻衝到黃昏三步之內的時候,手裡的炎刃已經劈了出去。
角度精準,時機完美,刃鋒切向黃昏的肩頸交界處。
但刃鋒落下的瞬間。
緋櫻的腦子裡忽然空了一塊。
那是一種深層的、從意識底部被抽走甚麼東西的感覺。
這一招,後續的銜接動作是甚麼來著?
手裡的炎刃砍中了黃昏的肩膀。
但緋櫻的第二段連招沒有跟上來。因為她忘了。
第二段是甚麼?
腳步亂了半拍。
身體往前衝的慣性還在,但大腦已經跟不上了。
落日的光繼續往下壓。
溫溫的,不燙,不疼。
但每一縷光落在身上,就有甚麼東西從記憶裡被輕輕抽走。
第三段連招的起手姿勢。
忘了。
側閃之後的反擊視窗。
忘了。
緋櫻的腳步停在了黃昏身前兩步的位置。
手裡的炎刃還舉著,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我是誰?
這個念頭從腦子深處浮了上來。
我在哪?
四周是一片橘紅色的荒原。
腳下是金色的沙礫。
頭頂是濃稠的、壓得很低的天。
我在幹甚麼?
手裡握著一柄燃燒的短刃。
面前站著一個長髮垂地的女人。
為甚麼?
想不起來了。
黃昏站在原地,那雙暗金色的瞳平平地看著緋櫻。
周身的餘暉緩緩流轉,落日的光一層一層地往下鋪。
“這就是黃昏。”
她開口了。嗓音疲憊,但平靜。
“遺忘。”
“忘掉招式。忘掉目的。忘掉自己為甚麼站在這裡。”
“忘掉一切賦予你意義的東西。”
緋櫻站在原地。
面具底下那雙眼空洞了幾秒。
手裡的炎刃在顫。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握著它的那隻手,已經想不起來為甚麼要握著它了。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靈魂體狀態,整個人看得渾身發麻。
因為在她眼前的畫面裡。
緋櫻站在那片落日的光裡,整個人一動不動。
三秒。
五秒。
然後。
她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沒有招式。
沒有章法。
甚至連為甚麼要往前走都想不起來了。
但身體在動。
管他的!
這個念頭從一片空白的腦子裡冒了出來。
簡單粗暴,沒有任何邏輯支撐。
想不起來為甚麼要打。
想不起來對面是誰。
想不起來自己叫甚麼名字。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記憶來告訴她。
面前這個人,是敵人。
身體記得。
骨頭記得。
肌肉記得。
炎刃從右往左橫掃。
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力,沒有任何教科書上的標準動作。
純粹的、野獸般的本能一擊。
黃昏側身避開。
第二刃緊跟著到了。
從下往上撩,角度刁鑽得離譜。
黃昏往後退了半步。
這一次,沒有完全避開。
刃鋒擦過了她的前臂,暗金色的餘暉在觸碰點炸開了一圈碎屑。
血條掉了。
不是之前那種刮痧式的一絲。是肉眼可見的一小截。
黃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
第三刃已經到了。
沒有間隔。
沒有節奏。
沒有任何可以預判的規律。
因為連緋櫻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刀會往哪裡砍。
招式全忘了。
套路全忘了。
那些桃夭教的、自己練的、花了無數個日夜打磨出來的技巧,全部被黃昏的權柄抹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本能。
而本能,不需要記憶。
第四刃。
第五刃。
第六刃。
每一刃都快。
每一刃都狠。
每一刃的軌跡都完全無法預測。
黃昏的退步頻率在加快。
從一步變成兩步,從兩步變成三步。
暗金色的餘暉在每一次碰撞中都會炸開一圈碎屑,血條一截一截地往下掉。
黃昏的臉變了。
最開始是不在意。
一個將死的妖精,面對一個失去了所有記憶的凡人,沒有任何需要認真對待的理由。
然後是疑惑。
再然後……
第十二刃落下來的時候,黃昏的身體被迫往後彈了三步。
長髮散開,髮尾碎了一截。
她站穩了。
那雙瞳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不……不對。”
緋櫻沒有停。
第十三刃已經劈了過來。
黃昏抬手格擋,暗金色的光在兩人之間炸開。
她被推著往後滑了兩步,腳下的沙礫翻起一片。
“凡人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第十四刃。
黃昏的格擋被砸開了。
炎刃的刃鋒切過她的肋側,暗金色的碎屑從傷口處噴湧而出。
血條又掉了一大截。
黃昏踉蹌了一步。
她的頭猛地轉向一個方向。
那片橘紅色天幕的邊緣。
一個虛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粉色的長髮垂落,眼睛半眯著,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桃夭。
黃昏盯著那個虛影,嗓子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
“原初!”
暗金色的餘暉劇烈翻湧著,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拔高了一截。
“你到底找來了甚麼怪物?!”
桃夭的虛影沒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下一刻。
櫻吹雪和花雨的視角被猛地拽了過去。
靈魂體的位置從戰場上方瞬移到了桃夭的虛影旁邊。
近得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桃夭在笑。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軟軟的、帶著幾分慵懶的笑。
是一種更深的、從心底往外透出來的、帶著驕傲和滿足的笑。
“我的好緋櫻啊。”
桃夭的虛影開口了。
嗓音輕輕的,落在這片黃昏色的世界裡。
“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
停了一拍。
“如此,你已做到了你應做的事。”
桃花眼從遠處那個還在揮刃的身影上收回來,垂了下去。
“接下來……”
桃夭伸出右手。
五指張開,掌面朝上。
原初之花在桃夭的手中綻放。
“希望這份永不消逝的黃昏。”
桃夭的虛影抬起頭,桃花眼透過那層原初的光,看向遠方。
“作為禮物——”
“能伴你走向更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