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之花的光從桃夭的掌心擴散開來。
一層一層的,溫溫軟軟的粉色光暈朝著四面八方鋪展,沒有聲響,沒有衝擊波,只有光。
純粹的、乾淨的、不含任何攻擊性的光。
黃昏站在十步之外。
整個人僵住了。
那頭從深紅漸變到昏黃的長髮在原初之光的照耀下失去了最後一絲銳利,髮尾的顏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從將滅的昏黃變成了近乎透明的淺金。
她能感覺到。
屬於自己的權柄,那股濃稠的、沉甸甸的、黃昏獨有的暮色之力,正在從身體裡一縷一縷地剝離出去。
不是被強行抽走的。
是自己回去的。
朝著原初的方向。
朝著那朵粉色的花。
一縷接一縷地,緩慢地、溫和地、不可抗拒地回歸。
這就是原初。
包羅永珍。
包容萬物。
所有力量的起點,所有力量的終點。
不管你是炎之花、是永恆之環、是黃昏落日,追溯到最根源的地方,全都是她。
你從她那裡來,終歸要回到她那裡去。
黃昏的雙腿在發抖。
暗金色的餘暉從周身一片一片地剝落,散成碎屑,飄向遠處那個粉色的虛影。
每剝落一片,她的存在感就淡一分。
從實體往虛影的方向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雙手。
“要輸了嗎……”
嗓子裡擠出來的,不是疑問。是陳述。
沙啞的、乾裂的、帶著無盡倦意的陳述。
沉默了兩秒。
然後黃昏的腦袋慢慢抬了起來。
那雙暗金色的瞳裡,有甚麼東西在變。
不是認命。
不是釋然。
是從最深處翻湧上來的、純粹的不甘。
“不……”
嗓子裡的倦意被咬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壓到極限又反彈回來的執念。
黃昏的臉變了。
五官還是那張極美的臉。
但肌肉在抽搐。
嘴角往一側歪了半寸,額頭上的青筋突了出來,整張臉的線條從疲憊的平靜扭成了某種……
不該出現在這張臉上的東西。
“不對。”
黃昏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暗金色的碎屑還在從身上剝落,但她的退步不是在閃避。
是在醞釀。
“原初。”
黃昏的嗓子壓得極低。
每一個字都在顫,但不是虛弱的顫,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撐到極限的顫。
“你所想做的事情……”
頓了一拍。
那雙暗金色的瞳猛地抬起來,死死釘在遠處桃夭的虛影上。
“我便偏不讓你如願!”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靈魂體狀態。
脊背發涼。
黃昏的話還沒落完。
“你想讓我化作她的力量?好。那我給她。”
暗金色的碎屑從身上炸開了一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但與之對應的詛咒。”
黃昏的手從身側抬起來。
五指張開。
“也絕不會少!”
是那五根手指穿透了暗金色的餘暉層,直接探進了權柄的核心。
然後。
她扯斷了。
自己與黃昏權柄之間最後的那根線。
親手扯斷的。
櫻吹雪在半空中看到了那個瞬間。
黃昏的手從胸口抽出來的時候,指縫間拖著一縷暗金色的絲線,細得幾乎看不見。
絲線斷裂的瞬間,黃昏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然後……
失控了。
沒有了主人約束的黃昏之力從那個斷裂的缺口湧了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一縷一縷的剝離。
是決堤。
暗金色的渾濁從黃昏的身體裡傾瀉而出,鋪天蓋地,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整片花中世界的天穹在同一瞬間暗了下來。
不是黑暗。
是一種比黑暗更深的東西。
遺忘。
純粹的、不加控制的、鋪天蓋地的遺忘。
所有的顏色在消退。
橘紅色的天幕灰敗了,腳下的金色沙礫變成了死灰。
遠處坍塌的輪廓線徹底融進了那層灰暗裡,連形狀都不剩。
黃昏站在那片蔓延的灰暗中央。
整個人已經快要完全透明瞭。
嘴角掛著一絲扭曲的、殘破的笑。
“讓這個世界的黃昏……來背叛她的未來吧。”
話音落完。
黃昏的身形碎了。
從頭頂開始,一片一片地散成暗金色的碎屑,融進了那股失控的權柄洪流裡。
徹底消失了。
而那股失控的黃昏之力沒有停。
繼續蔓延。
繼續擴張。
繼續吞噬著花中世界裡最後殘存的一切光亮。
畫面裡的所有東西都在被抹去。
天幕沒了。
地面沒了。
遠處的輪廓沒了。
緋櫻腳下踩著的那片沙礫也在一粒一粒地消失。
然後。
畫面徹底黑了。
不是暗。
是黑。
純粹的、絕對的、不透一絲光的黑。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視野裡甚麼都沒有了。
直播間的畫面同步黑了下去,觀眾的螢幕上只剩一片漆黑。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連繫統面板都消失了。
甚麼都感受不到。
沒有溫度,沒有觸感,沒有方向。
只有黑。
彈幕停了好幾秒才冒出來。
因為觀眾也懵了。
“????”
“畫面黑了?bug?”
“不是bug吧,這應該是劇情……”
“但也太黑了,啥都看不見啊!”
“等等,連繫統面板都沒了,這是第一次吧?”
黑暗持續了很久。
久到櫻吹雪開始懷疑是不是遊戲卡了。
然後。
光。
極淡的、模糊的、從某個方向透過來的一縷光。
畫面開始恢復。
不是那片橘紅色的荒原。不是黃昏之花的內部世界。
是一間屋子。
木質的天花板,窗戶半敞著,清晨的日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被褥上。
緋櫻躺在床上。
周圍的場景很熟悉。
櫻桃城,城主府,臥室。
過場動畫的鏡頭緩緩往後拉,從緋櫻的臉上移開,露出整間臥室的全貌。
緋櫻緩緩睜開了眼。
白色狐面擱在床頭的木架上。
沒戴。
露出一張完整的臉。
燒傷的痕跡早已經恢復。
她側過頭。
看了一眼身邊空蕩蕩的床鋪。
愣了一拍。
“……奇怪。”
嗓子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那股悶勁兒。
“明明就是我自己一個人……”
手伸出去,在身旁的被褥上摸了一下。
空的。
“今天卻總覺得,這裡應該躺著另一個人。”
緋櫻的手指在被褥上停了兩秒,又縮了回來。
揉了揉太陽穴。
“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她悶悶地自言自語。
“偶爾有這種錯覺,也正常。”
她坐起身。
掀開被子,然後光著腳踩到地板上。
從床頭拿了件外衣披上,往門口走。
推開臥室的門。
走廊裡飄著飯菜的香氣。
沙妍站在走廊盡頭,穿著一身素色的居家短衫,金色的長髮鬆鬆地綁在腦後,手裡端著一隻木碗。
看到緋櫻出來,沙妍的臉上立刻浮起一個笑。
“早上好,師傅!”
衝著緋櫻微微欠了欠身。
“早餐已經差不多了,您先去洗漱,回來就能吃。”
緋櫻點了點頭。
“嗯。”
沙妍端著碗轉身鑽進了廚房,腳步輕快。
緋櫻站在走廊裡,盯著沙妍消失的方向看了兩秒。
沒甚麼特別的想法,就是覺得……
今天的早晨少了點甚麼。
說不上來。
過場動畫在這裡切斷了。
操控權重新回到手裡。
櫻吹雪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意識從靈魂體狀態沉入角色體內的墜落感。
她手指能動了,腳也能動了。
系統面板彈了一條小任務。
【日常任務:前往洗漱間完成洗漱。】
櫻吹雪活動了一下手指。沒整活。
虛擬模式下的體感太真了。
冰涼的地板踩在腳心上,走廊裡飄過來的飯菜香鑽進鼻子裡,窗外有鳥在叫。
這不是鍵鼠時代了。
不可能對著緋櫻的模型三百六十度旋轉蹦跳,那畫面放在第一視角里就是個純粹的精神病。
老老實實朝洗漱間走。
推開門。
洗漱間不大。
一面銅鏡掛在牆上,鏡面有些模糊,底下是一個石質的檯面。
檯面上擺著幾樣東西。
杯子,牙刷,毛巾。
緋櫻的手伸出去,拿起自己的杯子,紅色的。
旁邊是一個金色的,這是沙妍的。
然後。
她的手停住了。
金色的杯子旁邊。
還有一個杯子。
粉色的。
緋櫻盯著那個粉色的杯子。
旁邊擱著一支對應的牙刷,刷柄也是粉色的。
毛巾疊得整整齊齊,搭在杯子後面的架子上,同樣是粉色。
紅、金、粉。
三套。
“奇怪……”
緋櫻的手指在那個粉色杯子上方懸了一秒。
“紅色的是我的,金色的是沙妍的。”
手指往下探了探,又縮回來。
“這個粉色的……是誰的?”
沒有答案。
腦子裡空蕩蕩的一片。
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明明就在嘴邊的感覺,但就是抓不住。
緋櫻的手從粉色杯子上方收回來,拿著自己的紅色杯子開始洗漱。
畫面裡的這個細節,櫻吹雪沒有漏掉。
她也沒有開口。
花雨開口了。
“很明顯了。”
嗓子平平的,陳述句。
“黃昏最後的詛咒,對緋櫻生效了。從目前的表現來看,她忘掉了桃夭。”
停了一拍。
“只能說這種權柄確實夠逆天。連記憶裡最重要的人都能直接抹掉。”
櫻吹雪站在洗漱間裡,盯著銅鏡中緋櫻那張茫然的臉。
鏡面模糊,映出的輪廓帶著一層銅綠色的鏽。
緋櫻的手正舉著牙刷,機械地刷著牙。
但那雙眼一直在往旁邊那個粉色杯子的方向瞟。
緋櫻刷完牙,把紅色杯子放回原位。
手縮回來的時候,餘光又掃到了那個粉色杯子。
不對勁。
這三個字從腦子裡冒出來,沒有緣由,沒有邏輯,就是一種純粹的直覺。
紅色是自己的。
金色是沙妍的。
粉色的……不是自己的,也不是沙妍的。
那是誰的?
緋櫻的手指在臺面上點了兩下。
銅鏡裡映出的那張臉帶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眉心微微擰著,不是在回憶某個具體的人,是在試圖抓住一種感覺。
抓不住。
越想越空。
櫻吹雪操控著緋櫻走出洗漱間,沿著走廊往餐廳方向走。腳步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的觸感都很實。
花雨跟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直到走進餐廳。
餐桌上擺著三副碗筷。
三張椅子圍著桌子。
紅色坐墊的一張,金色坐墊的一張,粉色坐墊的一張。
沙妍已經把早餐端上來了。
三碗粥,三碟小菜。
都是三份。
花雨開口了。
“三張椅子。”
櫻吹雪的腳步停了一拍。
花雨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掃了一圈餐桌。
“三副碗筷。三碗粥。洗漱間裡也是三套洗漱用品。紅色、金色、粉色。”
停了一拍。
“黃昏的權柄是遺忘。能抹掉記憶,能讓緋櫻忘掉桃夭這個人。但有一樣東西她抹不掉。”
櫻吹雪側過頭看她。
“痕跡。”
花雨的下巴朝桌上那副粉色碗筷偏了偏。“桃夭在這座城裡生活過。用過杯子,坐過椅子,吃過飯。這些物理層面的存在痕跡,不是一個的權柄就能消除的。”
櫻吹雪盯著桌上那碗沒人動的粥。
熱氣還在往上飄。
“所以……”
“所以緋櫻遲早會發現。”
花雨的話接得很快。“從前面的劇情線來看,桃夭和舊日緋櫻在後面還有很長一段共同生活的時間。一直到緋櫻不得不陷入沉睡之前,她都是記得桃夭的。”
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節點上,緋櫻不可能丟掉關於桃夭的記憶。黃昏的詛咒能暫時壓住,但壓不死。”
彈幕冒了幾條。
“花雨姐分析得好清楚……”
“確實,物理痕跡這個點太關鍵了。你可以讓一個人忘記另一個人,但你不能讓一個杯子憑空消失。”
“所以這段劇情的核心就是緋櫻透過這些痕跡慢慢找回記憶?”
“還真是,但如果就是這種程度的話,那這刀子好像也不怎麼樣。”
“咱就說這版本有沒有可能刀的就不是緋櫻?畢竟怎麼看好像都是黃昏更慘一點吧。”
櫻吹雪沒看彈幕。
她操控緋櫻在紅色坐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沙妍從廚房端著最後一碟菜走出來,放到桌上,在金色坐墊的位置落了座。
粉色坐墊的那張椅子空著。
緋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後把碗放下來。
“沙妍。”
沙妍正低頭喝粥,聽到叫自己,抬起頭。
“嗯?怎麼了師傅?”
緋櫻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朝對面那張空著的椅子偏了偏下巴。
“衛生間裡那個粉色的杯子,是誰的?”
沙妍順著緋櫻的視線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一臉困惑。
“師傅,您在說甚麼呀?”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那些不都是您的嗎?”
緋櫻的手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我的?”
“對呀。”沙妍點了點頭,理所當然的樣子。“紅色那套是您平時用的,粉色那套也是您的。一直都是這樣。”
緋櫻沒接話。
視線從沙妍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碗正在冒熱氣的粥上。
粉色碗。
跟洗漱間裡那個粉色杯子同一個色。
“我一個人用兩份?”
“是呀。”沙妍的回答乾脆得很,連想都沒想。端著碗繼續喝粥,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過的事。
緋櫻坐在椅子上。
一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不自覺地朝那碗粉色的粥伸了過去。
指尖碰到碗壁。溫的。
剛盛出來的。
沙妍盛了三碗粥。
一碗給自己,一碗給緋櫻,還有一碗……
給誰?
如果粉色的那套都是自己的,那為甚麼沙妍會單獨盛一碗出來?
腦子裡又湧上來那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遺忘,是遺忘之後留下的空洞。
那個空洞有形狀,有溫度,有一個杯子的大小,一張椅子的寬度,一碗粥的熱量。
但就是看不見裡面裝的是甚麼。
“這樣啊……”
緋櫻把手從粉色碗上收回來。
但眉頭卻緊鎖著,顯然已經開始開始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