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飄在半空中,靈魂體的狀態下看得比誰都清楚。
那層暗沉的、渾濁的東西,正從桃夭的指縫間一縷一縷地往外滲。
原初之花的光芒被壓得搖搖欲墜,花瓣邊緣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灰暗色澤。
桃夭的手懸在緋櫻上方,沒有落下去。
指尖微微發顫。
花雨的胳膊交叉在胸前,飄在醫務室上方,盯著下面的畫面看了兩秒。
“說到底,還是太心軟了。”
悶聲開口。
櫻吹雪的靈魂體飄在旁邊,扭過頭。
花雨的視線沒從畫面上移開。
“黃昏妖精。如果我要是沒看錯的話,桃夭從一開始就有能力徹底抹掉她,連根拔起,一點殘渣都不剩。”
頓了一拍。
“但她沒有。”
花雨的語速不快,平鋪直敘,每一句都在陳述事實。
“留到現在,黃昏的殘餘力量還寄生在她的權柄裡,時不時冒出來攪一攪。就跟剛才那樣,關鍵時刻掉鏈子。”
“這也就導致了在這個時候無法完全治癒緋櫻身上的傷勢。”
櫻吹雪飄在旁邊,嘴巴張了一下。
花雨沒等她接話。
“不過話說回來。”
胳膊從胸前放下來,花雨的靈魂體往前飄了半寸,視線落在畫面裡那層暗沉的氣息上。
“桃夭進入舊日線,圖的是甚麼?”
自問自答。
“是給現世的那個憨憨緋櫻鋪路。從根源上去強化她、改造她。”
花雨的手指朝畫面裡那團黃昏之力虛點了一下。
“黃昏這東西,現在看著是個麻煩。但換一個角度想,能被桃夭留到今天的東西,一定有她留著的道理。”
停了半拍。
“黃昏的力量,最終大機率是要給緋櫻用的。”
直播間的彈幕被這段話炸了一波。
“花姐分析得頭頭是道啊。”
“臥槽等等,花雨不說我差點忘了……桃夭回到舊日線,本來就是為了緋櫻啊!”
“所以黃昏這玩意兒是留給緋櫻的機遇?桃夭這算盤打得也太遠了吧。”
“越看越嫉妒緋櫻,人家啥都不用做,躺平就有桃夭親自送機遇上門。”
“你們光看機遇了?我怎麼總覺得後面藏著刀呢……緋櫻現在臉都燒沒了,加上黃昏的力量又攪進來,這不是擺明了要出大事嗎?”
“樓上冷靜一下,別奶。”
“我賭五毛,刀子已經在路上了。”
彈幕刷得熱鬧。
畫面裡的過場動畫仍在推進。
桃夭的手從緋櫻上方收了回來。
原初之花在掌心緩緩合攏,光芒斂去,那層黃昏的暗沉氣息也跟著沉回了體內。
桃夭把手放在身側,垂著眼,站在床邊沒動。
安靜了幾秒。
然後,床上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動了。
緋櫻的手指先是抽搐了一下。
接著,眼皮顫了兩顫,緩緩裂開一條縫。
醒了。
櫻桃色的瞳孔混濁了一瞬,焦距搖晃了好幾秒才穩住。
視線遊移著,在天花板和半拉的布簾之間飄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床邊的桃夭臉上。
嘴唇乾裂,動了動。
“……桃夭?”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下一秒,緋櫻的手撐在床面上,整個人就要往起坐。
桃夭的手按了下去。
不重。
擱在緋櫻的肩頭上,恰好把那股往上撐的力氣擋住。
“別動。”
桃花眼低垂著,對上緋櫻那雙還沒完全聚焦的眼。
“你身上還有傷。有甚麼事喊我就可以了,先躺著。”
緋櫻的肩膀在桃夭掌下僵了一瞬。
沒有再繼續強撐。
乖乖地把身子放回去了,後腦勺重新落在枕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很乖。
哪怕渾身是傷,哪怕臉上的灼痕還在隱隱作痛,聽見桃夭說“先躺著”,就躺了。
桃夭在床邊坐下來。
“跟我說說,怎麼弄成這樣的?”
緋櫻偏過頭,盯著桃夭看了兩秒。
嘴唇又動了動,乾裂的皮在嘴角扯開一道細小的口子。
“去外圍找物資。”
嗓音乾澀,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回來的路上碰見了上次那個……執掌著炎之花的妖精。”
停了一拍。
“一開始打得還湊合,五五開。”
緋櫻的手指在被單上蜷了蜷。
“然後那個雷之妖精也冒出來了。躲在暗處偷襲,一道雷劈下來,我整個人給打懵了半拍。”
“她們兩個一起上的。”
桃夭沒有打斷她。
緋櫻繼續說。
“一對二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
櫻桃色的瞳孔裡浮了一層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更接近於困惑。
“我當時覺得身體裡有甚麼東西裂開了。”
“然後就有一股力量湧出來。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但用了之後,把她們兩個都逼退了。”
緋櫻的手從被單上抬了一寸,又放下去。
“再之後的事我就記不太清了。周圍全是火。身上也被燒到了。”
說到這裡,緋櫻忽然頓住了。
“桃夭,現在我這傷,到底怎麼樣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緋櫻下意識地抬起了右手。
手臂從被單下面伸出來,進入了她自己的視野。
皸裂的面板,翻卷的創面,幾處深可見骨的灼燒痕跡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醫務室昏暗的光線裡。
緋櫻的手懸在半空中。
沒有動。
然後,她的視線從自己的手臂上移開,落在了桃夭的眼睛裡。
桃夭正看著她。
不是那種刻意迴避的、小心翼翼的目光。就是很平靜地,很直接地,看著她。
看著她整張被燒燬的臉。
緋櫻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手臂縮回被單下面,整個人往枕頭裡縮了一截。完好的那隻手從被單底下伸出來,擋在了自己臉的前面。
“別……別看了。”
聲音一下子變了調。不再是之前那種咬著牙硬撐的沙啞。
帶著慌,帶著窘,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開了一層不想被看見的東西。
“我現在這個樣子……”
拉扯的動作太大,肩膀上的燒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緋櫻悶哼了一聲,身體縮得更緊了。
桃夭沒有移開視線。
也沒有站起來。
她伸出手,輕輕地,把緋櫻擋在臉前的那隻手拉了下來。
緋櫻往回抽。
桃夭沒鬆手。
也沒用力。就是搭著,不讓她縮回去。
“親愛的。”
兩個字從桃夭嘴裡掉出來。平平的,暖暖的,沒有半分刻意。
緋櫻的手不抽了。
“沒事的。”
桃夭的桃花眼彎了彎,聲音放得很輕。
“無論你變成甚麼模樣,我都會喜歡。”
醫務室裡安靜了三秒。
窗外的布簾被風掀了一角,一縷光照進來,落在桃夭搭著緋櫻手腕的指尖上。
緋櫻的身體不繃了。
一點一點地,鬆下來了。
肩膀放下去了。
縮在枕頭裡的腦袋也慢慢探出來了。
那隻被桃夭拉著的手,不再往回抽,反而翻了個面,手掌朝上,搭在桃夭的手心裡。
緋櫻低著頭。
盯著兩隻交疊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
“桃夭。”
“嗯?”
“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被窗外灌進來的風聲蓋住。
桃夭坐在床邊,歪了歪腦袋。
“因為我們很有緣分呀。”
回答得毫不猶豫。
連一秒的停頓都沒給。
緋櫻的手指在桃夭掌心裡蜷了一下。
桃夭的桃花眼眯了眯。
“而且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
直球。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緋櫻的腦袋低得更深了。
被燒傷覆蓋的臉上,耳尖的位置泛起一層隱約的紅,從創面的縫隙間透出來。
畫面在這一刻停了一拍。
桃夭坐在床邊,單手搭著緋櫻的手。
緋櫻低著頭,一頭被燒得參差不齊的紅髮遮住了半邊臉。
窗外的光落進來,給整間昏暗的醫務室鍍了一層淺淺的暖色。
彈幕在視野邊緣刷了起來。
“啊,我的心臟啊。”
“這也太甜了吧……你倆甚麼時候領證?”
“我現在只慶幸一件事,憨憨緋櫻看不到這畫面。要是讓她看到桃夭跟舊日緋櫻這個氣氛,我不敢想她臉上是甚麼表情。”
“不都是緋櫻嗎,只是現在的緋櫻不記得以前了而已。”
“越看越覺得心酸……女孩子之間的感情,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你們就沒聽出來嗎?緋櫻說她覺醒了一股新力量,這該不會就是炎之權柄的雛形吧?”
“樓上別打岔,讓我再磕一會兒。”
過場動畫緩緩推進。
畫面暗了一瞬,再亮起來的時候,光線變了。
窗外的日頭高了一截,布簾被完全拉開,陽光鋪滿了整間醫務室的地面。
時間過了。
緋櫻坐在床沿上,身上的燒傷被簡單處理過了,白色的繃帶從手臂一路纏到肩膀。
臉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副面具。
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樣式很簡單,狐臉白底,沒有花紋,只開了兩個眼孔。
蓋住了整張被毀掉的臉。
緋櫻戴著面具,偏過頭看著站在窗邊的桃夭。
桃夭背對著她,粉色的長髮被陽光打透了一層,髮尾微微發亮。
“緋櫻。”
桃夭轉過身。
“你身上的傷。”
桃花眼掃過那副白色面具下露出來的下頜線,目光平靜。
“我有辦法修復。”
緋櫻戴著面具的腦袋微微抬了一寸。
桃夭往前走了一步。
“不過在那之前……”
桃花眼半眯著,手指抬起來,往緋櫻的胸口方向虛點了一下。
“你剛才提到的,你所覺醒的那股力量。”
緋櫻的嗓子還是啞的,隔著面具悶出來的字帶著一股悶罐子的質感。
“我覺醒的那股力量,應該是跟火有關。”
停了一拍。
“這跟修復我身上的這些疤痕……有關係嗎?”
桃夭收回指尖,光斂了。
歪了歪腦袋。
“當然有關係啊。”
回答得極其隨意,隨意到緋櫻都愣了一下。
桃夭在床沿上換了個坐姿,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粉色的長髮從肩膀上滑下去。
“你好好想想,火本身就代表著希望與新生。”
“因為有火的存在,生命得以閃耀。”
“所以說,”桃花眼彎了彎,朝緋櫻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沒準還真有用。”
緋櫻坐在床上,戴著那副白色狐面,沒吭聲。
半信半疑。
不,大半是疑。
但桃夭已經站起來了,走到床的正前方,伸出手。
“來。試試。”
緋櫻沒動。
桃夭也不催。手就那麼伸著,掌心朝上,等。
過了五六秒。
緋櫻把纏著繃帶的右手從被單底下抽出來,慢慢搭上了桃夭的手。
動作生硬,不是不想配合,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可是……”
緋櫻低著頭,面具底下的呼吸有點亂。
“我現在已經忘記了當時的感受。”
“那個時候腦子裡全是空白,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甚麼。”
桃夭沒鬆手。
反而往前邁了半步,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把緋櫻那隻纏滿繃帶的手整個捧住了。
十根手指輕輕合攏,包裹著那隻粗糙的、傷痕累累的手。
“沒關係。”
“我們慢慢來。”
桃夭低下頭,跟緋櫻面具上的兩個眼孔對了個正。
“緋櫻只需要相信自己擁有,那就能夠展現出來。”
頓了一拍。
“來,閉上眼睛。”
緋櫻的肩膀抖了一下。沒說話。
但眼睛閉上了。
面具底下那雙櫻桃色的眼合上之後,整間醫務室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桃夭的手穩穩地捧著緋櫻的手,一動不動。
五秒。
十秒。
甚麼都沒發生。
緋櫻的眉心皺了起來,雖然隔著面具看不見。
但她整個人的狀態是緊繃的,肩膀往上聳,手指僵著,呼吸越來越淺。
想找,找不到。
那股力量在身體的某個角落沉著,她能模模糊糊感受到一團溫度,但夠不著。
桃夭的拇指在緋櫻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緋櫻的肩膀鬆了一點。
呼吸慢下來了。
緋櫻的手指在桃夭掌心裡抽搐了一下。
熱。
不是外面傳進來的熱,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翻湧的熱。
下一瞬。
光從緋櫻的指縫間迸了出來。
不是白光。
是紅的。
一朵花。
火紅色的花瓣從緋櫻的掌心裡一片接一片地舒展開來,每一片都裹著跳動的焰光,花芯處的溫度高到讓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一層。
炎之花。
在緋櫻的手心中綻放而出。
桃夭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花開在那裡。
安安靜靜地燒著,沒有灼傷緋櫻的面板,焰光落在繃帶上,繃帶的纖維紋絲不動。
緋櫻睜開了眼。
低下頭。
看到了自己掌心裡那朵燃燒著的花。
呆住了。
整個人僵在床沿上,兩隻眼透過面具的孔洞,死死地盯著那朵炎之花。
“這……”
緋櫻的嗓子卡了一下。
“這不是那位炎之妖精的……”
話沒說完就斷了。
她記得。
她記得那個炎之妖精手裡開過一朵花。
形狀、顏色、焰光的質感,跟她掌心裡這朵一模一樣。
可她覺醒的明明不是這個。
當時在戰場上湧出來的那股力量,是混沌的、暴烈的、沒有形狀的。
不是一朵花。
那這東西,怎麼會在她的身上?
緋櫻的手懸在半空。
炎之花在掌心安靜地燃著,花瓣的焰光映在白色狐面上,投下明滅交替的紅色光斑。
她抬起頭。
桃夭站在半步之外,桃花眼半眯著,盯著那朵花。
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乾淨了。
“看來,這就是屬於你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