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不需要你們的幫忙。”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營地大門前的空氣靜了兩拍。
莉微婭的靴尖在碎石地面上頓了一下。
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頭髮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截耳廓。
那雙灰藍色的瞳孔裡,浮了一層淺淺的意外。
不是被冒犯的那種不快。
是純粹的、沒預料到的意外。
因為桃夭的話語和稍微頓了頓。
回過神來後,莉微婭笑了。
很剋制的笑,嘴只往兩邊拉了一點弧度,軍人的底子讓這份笑也帶著稜角。
“或許是我剛才的措辭不夠妥帖。”
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朝身後那支黃金甲隊伍做了個引導的手勢。
“你們可能還不太瞭解黃金國度目前在這片廢土上的……”
“不用解釋。”
桃夭開口了。
桃夭的語速並不快。
但口齒清晰,清清楚楚地切進莉微婭的話頭裡。
被桃夭打斷之後,
莉微婭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桃夭站在矮牆上方,粉色的髮尾搭在肩前,垂著眼往下看。
“我知道黃金國度很強大。”
“你們對超凡力量的開發體系、你們的黃金女王,以及你們維繫至今的黃金信仰……這些東西,都是讓你們有資格在廢墟上立足的底氣。”
一句一句,不緊不慢。
措辭精準到每一個詞都踩在莉微婭剛才想要展開的那些論點上。
莉微婭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擱在劍柄上,沒握,只是搭著。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盯著過場動畫裡的桃夭,嘴微微張了一下。
彈幕在視野邊緣瘋了。
“等等,桃夭怎麼知道這些的?”
“廢話,她是原初啊,她甚麼不知道。”
“這種資訊碾壓真的好爽……對面剛準備科普就被堵了個死。”
畫面裡,桃夭的桃花眼彎了彎。
“我很感謝你們的邀請。”
頓了一拍。彎著的桃花眼收了收弧度,淡下去。
“可這些我並不在乎。”
“因為對於我來說……”
話說到這裡,桃夭停了。
側過頭,輕輕往旁邊瞥了一眼。
緋櫻就站在她左邊半步遠的位置。
櫻桃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一雙手緊緊攥在身前,整張臉繃著,咬著牙瞪著牆下那支黃金軍隊,活脫脫一副小獸護食的架勢。
桃夭看了她兩秒。
然後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莉微婭。
“我們的家,我們自己來守。”
桃夭的聲音很平靜,但簡短的話語卻不容置疑。
風從西側缺口灌進來,掀起桃夭的髮尾和緋櫻的衣角。
莉微婭站在牆下,灰藍色的瞳孔裡,那層意外已經退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安靜的審視。
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莉微婭收起了所有的說辭。
她脊背挺直,軍靴在碎石上蹭了一下,轉過半個身子。
稍作思索後,她緩緩開口。
“機會不常有。”
此時,相比於最開始,她已經盡力壓低了自己的嗓音,每個字往外彈的力度都收著,不再繼續試圖說服面前這個粉色頭髮的女人,
“既然做好了決定,那就得為自己的決定而負責。”
“也希望你真像你自己所說的那樣,你真有把握,守得住自己的家人。”
伴隨著最後一個字落完。
莉微婭也沒再繼續多言。
她翻身上馬,紅披風在空中抖了一下。
右手舉起,五指併攏,朝身後比了一個手勢。
三四百黃金甲士齊步轉向。
甲片碰撞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炸開又歸於寂靜,整支隊伍從靜止狀態無縫切入行軍佇列,魚貫退出了營地視野範圍。
黃金色的光澤從地面上一寸一寸地褪去。
走了。
沒有威脅,沒有衝突,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
乾乾淨淨。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正準備等系統彈出操控權回歸的提示。
沒彈。
過場動畫還在繼續。
畫面裡,桃夭從矮牆上跳了下來,落在營地內側。
她的動作很輕,裙襬蕩了一下就穩住了。
她沒有往回走。
轉過身,面朝營地內部。
三十多個NPC倖存者站在木屋前、水源保護區旁邊、物資堆放處……
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各處,每一張臉上都寫著相似的東西。
動搖。
剛才那支黃金軍隊的排場,看進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
三四百正規軍,制式裝備,統一建制,背後還站著一整個國度。
跟這邊呢?
一圈矮牆。
幾排木屋。
一口淺潭。
三十來號人。
差距太直觀了。
桃夭站在那些目光交匯的中心點,一言不發地掃了一圈。
然後開口。
“人還沒走遠。”
平靜的。每一個字都沒有加任何感情色彩的砝碼。
“你們當中,誰想投奔黃金國度的,可以趁著現在去追。”
營地裡的窸窣聲停了。
“放心,我不會阻攔。”
“畢竟,在這片廢土上,每個人都有資格選擇對自己最好的活路。”
隨著桃夭的話音落下。
現場安靜了五秒。
然後第一個人動了。
是之前被櫻吹雪跑了三趟才說服的那個中年男人。
他低著頭,拎著自己的包袱,從木屋門口快步走向了營地大門的方向。
經過桃夭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腳步加快,頭也不回的離開。
而有了第一個帶頭,人群中陸陸續續就有人站了出來。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陸陸續續地,一個接一個。
這些營地的成員,紛紛對桃夭表達歉意之後,浩浩蕩蕩的離開,追向了遠處,還隱約可見的黃金軍隊。
櫻吹雪飄在半空中,看著下面的人影一個個從營地大門處消失。
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完整的從困惑到理解到麻木到崩潰的過程。
“不是……”
悶聲嘟囔了出來。
花雨的靈魂體飄在旁邊,朝她看了一眼。
“就這麼走了?”
櫻吹雪的嗓門拔起來了。
“我跑了多少趟腿才招來的人?那個嘮家常嘮了二十分鐘的大叔也走了?那個要我當面打災獸給她看才肯跟我來的大姐也走了?”
“這些人怎麼回事啊?出來混難道就不懂得甚麼叫做忠誠嗎?”
櫻吹雪聲音中充滿了鬱悶與憤怒。
很顯然,眼看自己親自招募的成員紛紛離開,她自己也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花雨沒接話,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笑死,雪狗崩潰了。”
“心疼雪狗,但更多的是想笑。”
“這就是現實啊姐妹,員工跳槽你攔不住的。”
“桃夭真的好酷啊……不攔,直接放人走,這格局。”
最終,總共有十三個成員選擇跳槽。
三十二人的營地,剩下十九個。
過場動畫的畫面在桃夭轉身走回營地內部的背影上緩緩暗了下去。
而隨著過場動畫結束之後。
靈魂體的觀看狀態自然也隨之結束。
緊接著,櫻吹雪的意識重新灌回桃夭的身體裡。
腳踩在實地上的觸感回來了,手指能動了,視野從俯瞰切回了第一人稱。
她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空出來的木屋。
咬了咬牙。
繼續幹吧。
接下來的日子,遊戲主線的推進,仍舊是圍繞著營地的建設與擴張。
招募人手、採集物資、加固防禦工事、處理營地內部大大小小的瑣碎事務。
跟之前不同的是,虛擬現真實模式下的每一次互動,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甚麼。
那些NPC倖存者,在鍵鼠時代是甚麼?
任務節點,資源……
這些進度條上的一個數字。
你走到跟前,點一下對話,選一個選項,完事。
整個過程,極其流暢,甚至於臉都不用記。
可現在不一樣了。
每一個被櫻吹雪親自領回營地的人,她都見過對方的臉。
跟對方說過話,聽過對方講自己的遭遇。
有個年輕女孩是從被妖禍吞沒的村莊裡爬出來的,胳膊上的燒傷疤還沒褪乾淨。
有個沉默寡言的老頭,身上只剩一把鈍刀和半個水壺,被領回來之後主動去了物資堆放區幫忙清點庫存。
櫻吹雪記住了他們。
花雨也記住了。
直播間裡的觀眾,跟著她們的第一人稱視角,一個一個地,也記住了。
營地在一天一天地長大。
人數從十九重新爬回了三十,又往四十的方向推。
新搭的木屋連成了兩排,炊煙比以前更密了。
彈幕裡開始有人給NPC起外號,有人自發整理了營地成員的名冊和背景故事,甚至有人畫了營地的俯瞰圖。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櫻桃營地”這四個字在直播間裡的分量,變得跟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沒甚麼兩樣了。
然後。
有一天。
櫻吹雪和花雨照常登入遊戲。
伴隨著頭盔卡扣鎖死,白光灌入,腳下的碎石和泥土出現在視野裡。
剛落地,就有人跑到了面前。
是凌玥。
這個曾經打劫過她們的女劫匪、目前在營地裡負責外勤偵察工作的NPC。
此刻她滿臉焦急,跑到桃夭面前就停住了,彎著腰喘了兩口。
“大姐頭!”
“二姐頭她……她受傷了!”
櫻吹雪的手指頓了一下。
凌玥的喘息還沒平復,話已經倒豆子一樣往外蹦。
“在外圍執行清掃任務的時候,碰上了妖禍。是之前那個……炎之妖精。”
之前打過的。
櫻吹雪還有印象,版本更新第一天就遭遇過的那位。
凌玥的嗓門壓低了,帶著一股子後怕。
“她把對方打跑了,但她自己也……”
花雨站在旁邊,聽完了凌玥的話,沉默了兩秒。
“大緋櫻還真是生猛。”
悶聲感慨了一句。
“現在連妖精都不是,就敢單挑妖精了。”
櫻吹雪沒功夫接這茬。
系統面板右上角已經彈出了新的任務指引,箭頭直指營地西側的醫療區。
兩個人快步過去。
推開醫務室的門。
視線剛掃進去,系統就把操控權又收了回去。
身體脫離掌控的熟悉感再次襲來,意識被抽出去,靈魂體狀態,懸浮在醫務室的上方。
過場動畫。
畫面沉了下來,色調偏暗,窗外的光被半拉的布簾擋掉了大半。
桃夭站在門口,朝屋裡掃了一圈。幾個隨行的營地成員跟在身後,臉上全是緊張。
桃夭偏過頭。
“這裡交給我就可以了,你們先出去。”
幾個人對視一眼,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桃夭往前走了兩步。
床鋪上,緋櫻躺在那裡。
櫻吹雪飄在上方,看到了那個畫面。
一瞬間腦子裡嗡了一下。
緋櫻的整張臉幾乎辨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從額頭到下頜,大片大片的燒傷痕跡覆蓋著面板,焦黑的邊緣和紅腫的創面交疊在一起,左側的眉毛和睫毛燒得精光。
被單外的雙臂同樣慘不忍睹,面板皸裂翻卷,有幾處深可見骨。
容貌盡毀。
直播間的彈幕在同一秒炸開。
“臥槽……”
“大緋櫻!!!”
“我靠這也太慘了吧,炎之妖精幹的?”
“不是說打跑了嗎?打跑了怎麼傷成這樣……”
桃夭走到床邊。
低下頭,看著緋櫻。
此時緋櫻正處於昏迷當中。
呼吸很緩慢,但至少能夠看出還是活著的。
畫面中,在看到這一幕後,桃夭陷入了沉默
隨後桃夭也沒說話。
而是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一朵花從掌心浮了起來。
花瓣由內而外層層展開,每一片都是半透明的,光從花芯往外擴散,照亮了整間昏暗的醫務室。
原初之花。
這朵包容一切的妖精之花,又一次在桃夭手心中綻放開來。
花雨飄在旁邊,盯著那朵花。
直播間的彈幕也安靜了下來。
桃夭的手往緋櫻的方向伸出去。
原初之花的光芒在指尖凝聚,準備落向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然後,停了。
從畫面中可以清晰看到,這似乎不是桃夭自己停的。
而是有甚麼東西,從桃夭體內翻湧了出來。
那是一層暗沉的、渾濁的氣息,從桃夭的指縫間滲了出來。
相比於桃夭溫和的原初之花,此刻所湧現的,是一種古老的、更陰寒的東西,裹著腐朽的甜膩,裹著日落前最後一抹將滅的餘暉。
黃昏的氣息。
原初之花劇烈地顫了一下,光芒肉眼可見地暗了一截。
桃夭的手懸在半空中。
她指尖微微發顫,喃喃自語:
“偏偏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