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盔卡扣咔噠一聲鎖死。
視野暗了一瞬，緊接著白光從四面八方湧進來。
睜開眼睛，腳下是碎石和泥土混雜的地面，空氣裡飄著乾燥的塵味，遠處環形谷地的山脊線在視野盡頭畫出一道弧。
櫻吹雪活動了兩下手指，確認手感。
身旁三米外，花雨操控的桃夭也同步落地，粉色的長髮晃了一下，穩住。
直播間開了。
彈幕幾乎是零延遲地炸出來。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臥槽，這倆人終於捨得上號了？我蹲了一晚上了！”
“休息這麼久，我還以為雪狗被雷劈出PTSD了不來了呢。”
“說實話我一直在等她繼續搬磚，上一期那個粉毛美人蹲地上撿石頭的畫面我能笑一年。”
“花雨辛苦了，每天叫雪狗起床一定很累吧。”
“花雨不累，花雨快樂。”
櫻吹雪掃了一眼彈幕，嘴角往下扯了一點，懶得回應那些陰陽怪氣的。
身上的痠痛早就消退乾淨了。
花雨那頓早飯填進去之後，整個人從裡到外被塞得結結實實，連精神狀態都回到了滿格。
櫻吹雪捏了捏拳頭，面朝直播間的鏡頭方向。
“好了各位。”
嗓門拔亮，帶著一股吃飽喝足之後才有的底氣。
“咱們今天提速。儘量趕快把這段肝過去，別磨蹭。”
花雨在旁邊沒說話，直接邁開步子朝營地方向走。
櫻吹雪跟上去。
系統面板在視野右上角浮著，材料清單的進度條還停留在上次下播時的數字。
石料47/200，木材31/150，金屬碎片3/80，黏土0/60。
後面還有一長串。
櫻吹雪掃了一眼，沒細看，轉頭就幹活。
兩個人分頭行動。
花雨負責西北方向的林地，砍木材。
櫻吹雪沿著谷壁外圍找石料和金屬碎片。
幹了起來。
然後問題就來了。
鍵鼠時代收集材料是甚麼流程？
走到資源點旁邊，滑鼠左鍵一按，讀條三秒，叮，石料×5入包。
全程站著不動，眼睛甚至可以不看螢幕。
虛擬現真實模式呢？
石頭在地上。
你得蹲下去。
用手搬。
搬起來之後，塞進揹包。
揹包有容量限制，裝滿了得跑回營地卸貨。
卸完再跑回來繼續搬。
這還不算完。
以前鍵鼠模式下，材料交上去就完事了。
系統自動建造，進度條往前走，玩家只管看數字跳就行。
虛擬現真實模式不一樣。
材料交了之後，系統彈出的不是進度條，是一份施工步驟說明。
石料需要切割成合適的形狀，用來砌牆基。
木材需要去皮、晾乾、量好尺寸、榫卯拼接。
黏土需要和水攪拌成合適的稠度，抹在石縫裡做填充。
全是手活。
而且系統給的引導只有文字提示，沒有自動校準。
切歪了就是切歪了，砌斜了就是砌斜了，返工重來。
櫻吹雪第一次把石料搬回營地、開啟施工面板的時候，盯著那份步驟說明看了整整十秒。
然後緩緩閉上了眼。
再睜開。
幹。
第一個小時。
熱情還在。
搬石頭、砍木頭、挖黏土、撿金屬碎片。
來回跑，流程跑順了之後效率還算可以。
石料的數字從47爬到了89，木材從31爬到了67。
第二個小時。
熱情還剩三成。
手臂開始酸了。
85的疼痛感知度誠不欺人，每搬一趟石料回來，從肩膀到指尖都掛著一層綿密的酸脹。
搬到第四趟的時候，蹲下去撿石頭再站起來那一瞬間，膝蓋發出了一聲輕響。
第三個小時。
熱情清零。
櫻吹雪把最後一塊金屬碎片扔進營地的堆放區，整個人靠在剛砌了一半的牆基上，四肢攤開，頭頂朝天。
彈幕在視野邊緣飄著。
“累了？”
“這才三小時啊，雪狗你不行啊。”
“提醒一下，這位把疼痛感知拉到85的人，正在用桃夭的身體搬磚。”
櫻吹雪沒理彈幕。
喘了兩口氣。
嗓門裡憋出一句話來。
“說句實在的。”
花雨從遠處扛著一根去好皮的木材走過來，擱在地上。
“摒棄滑鼠鍵盤之後，虛擬頭盔搞出來的這個沉浸式體驗確實真。跟真的穿越到妖精之旅裡一模一樣。”
櫻吹雪從牆基上翻了個身。
“可任務大可不必做得這麼真實吧？”
“我搬石頭就算了，還得切石頭。切完石頭還得砌牆。砌完牆還得抹黏土。抹完黏土還得檢查有沒有裂縫。這甚麼施工流程？這是遊戲還是工地？”
花雨蹲下來量木材的尺寸，頭都沒抬。
“你不是說要提速嗎。”
“……”
“趕緊起來。”
櫻吹雪從牆基上爬起來，拍了拍桃夭身上的灰。
繼續幹。
……
費盡千辛萬苦。
確確實實的千辛萬苦。
材料清單上的數字終於一項一項被填滿。
石料200/200，木材150/150，金屬碎片80/80，黏土60/60。後面那些零零碎碎的輔助材料也全部到位。
系統面板彈了一下。
【建設階段完成】
緊接著，新的任務刷了出來。
【新任務釋出：為櫻桃營地召集人手，吸收新鮮血液】
【任務說明：營地的基礎設施已經建成，但人員嚴重不足。請前往廢墟區域周邊尋找倖存者，將他們帶回營地。】
櫻吹雪盯著那行字。
“果然，我就知道不會那麼簡單，這遊戲就是這樣，永遠有下一個任務，這一點根本就沒發生任何變化……”
悶聲嘀咕了一句，邁開步子往外走。
花雨跟上來。
接下來的好幾天，櫻吹雪和花雨泡在遊戲裡瘋狂肝進度。
直播開了一場又一場，彈幕從吐槽搬磚轉成了吐槽櫻吹雪的跑腿距離，又從吐槽跑腿距離轉成了吐槽NPC倖存者的奇葩要求。
有的倖存者要你先幫他找回丟失的行李才肯跟你走。
有的要你證明營地的安全性，方式是讓你當面跟一隻荒野妖獸打一場。
還有的甚麼都不要，就是站在那裡跟你嘮了二十分鐘家常才終於點頭。
虛擬現真實模式下的嘮家常。
足足。
二十分鐘。
櫻吹雪的臉在那二十分鐘裡經歷了從微笑到禮貌到麻木到石化的全過程。
但營地的規模確實在擴大。
最初只有緋櫻和幾個NPC的小據點，人數從個位數爬到兩位數，又從兩位數往三十人的方向推。
遊戲世界裡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櫻桃營地的輪廓漸漸清晰了。
環形谷地裡立起了一圈矮牆，西側缺口處砌了簡易的防禦工事。
谷地中央的淺潭被圍了起來做了水源保護區。
幾排木質的小屋沿著谷壁內側依次排開，炊煙升起來的時候，遠遠看去居然有了幾分村落的模樣。
緋櫻也沒閒著。
主線推進到這個階段，舊日線的緋櫻開始接受桃夭的貼身訓練。
每一段訓練相關的過場CG動畫都做得極其細緻，桃夭手把手教緋櫻控制妖力的畫面，自然也被彈幕瘋狂磕。
櫻吹雪對此不予評價。
這一天。
又一段桃夭指導緋櫻的CG播完，畫面從柔和的白光中淡出，操控權重新回到櫻吹雪手裡。
她正準備去接下一段跑腿任務。
腳步剛邁出去。
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緊急事件觸發】
【櫻桃營地外圍檢測到大規模不明武裝人員接近】
櫻吹雪的腳停住了。
花雨也同步收到了提示，兩人對視一眼。
沒廢話，直接往營地大門方向跑。
西側缺口。
簡易防禦工事的後面。
櫻吹雪站在矮牆上方，往外看。
一大片黃澄澄的金屬光澤。
密密麻麻，少說幾百人。
每一個人身上都裹著制式統一的黃金盔甲，甲片在陽光下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佇列整齊，步伐統一，從廢墟外圍的丘陵上魚貫而下，朝營地方向壓過來。
隊伍最前方。
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
馬上坐著一個人。
女性，身形修長，身後的紅披風在風中搖曳。
面容稜角分明，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
跟身後那些方方正正的盔甲不同，她穿的是一套經過改良的輕裝甲，護甲片集中在肩部和前胸，四肢的關節處留了足夠的活動空間。
腰間兩把交叉掛著的短劍，劍柄上纏著金色的流蘇。
馬韁繩捏在左手，右手擱在劍柄上，姿態極其隨意。
看到這名角色後。
還沒等櫻吹雪和花雨，有甚麼特別的反應，直播間的彈幕就率先炸了。
“等等等等等這誰？？？”
“新角色！新角色登場了！這造型這氣場……”
“新老婆！都不要跟我搶！”
“冷靜一下能不能先看看是敵是友再喊老婆？”
“管她敵友，先喊老婆再說。”
“你們是不是看到好看的就喊老婆？”
“是。”
櫻吹雪沒功夫看彈幕。
對方已經到了距離營地大門不足五十米的位置。
戰馬停了下來。
銀灰短髮的女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靴底落地的時候連聲響都沒砸大。
身後幾百號人同步停步。
甲片碰撞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歸於寂靜，整支隊伍從行進狀態切換到靜止，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訓練有素。
櫻吹雪的背往後靠了靠，手擱在桃夭的腰間。
營地裡三十多號人跟人家幾百正規軍，這個對比不用算也知道甚麼結果。
女人朝前走了幾步，在營地大門前站定。
抬起頭。
視線越過矮牆，直接落在了站在牆頭上的櫻吹雪，或者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桃夭這個建模的身上。
停了一拍。
然後，右手從劍柄上移開，五指併攏，往胸前一收，單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在下莉微婭。”
嗓音清亮，每個字往外彈的時候都帶著一股子被軍營磨出來的脆勁。
“黃金國度救世軍，第三編隊指揮官。”
軍禮收回。
手垂在身側，脊背繃得筆直。
“如今災厄橫行，妖精禍亂四起。女王陛下有感於此，特命救世軍各編隊分赴各地，清掃災厄餘孽，收容流離倖存者。”
視線掃過營地內部那些簡陋的木屋和矮牆。
沒有任何鄙夷。但也談不上欣賞。就是在做評估。
莉微婭的手指抬了一下，朝身後那支隊伍指了指。
“只要你們願意接受編入，救世軍將全面接管這處營地的防務與補給。”
頓了半拍。
“我們會保護你們。”
櫻吹雪站在牆頭上，低著頭看著下面這位自報家門的女將領。
三四百黃金盔甲在她身後排成整齊的方陣，陽光打在甲面上，一整片耀眼的金色。
花雨腦子也在思考著。
救世軍。
黃金國度。
女王陛下。
這幾個關鍵詞串在一起，資訊量不小。
對方明擺著是一個國家級別的正規軍事力量，兵力、裝備、組織度，全方位碾壓櫻桃營地這個草臺班子。
但問題是，接受編入意味著甚麼？
主導權讓渡。
營地歸屬變更。
緋櫻辛辛苦苦攢起來的這點家底，一夜之間變成別人碗裡的菜。
當然了，如果對方真的只是來“保護”的，那營地的防務和補給確實能上一個臺階。
三十多號人守著一圈矮牆，說實話，連花雨自己都覺得不太靠譜。
要怎麼回？
直接拒絕太僵。
答應太蠢。
拖延？試探對方底線？
還是先拋個條件出來談？
花雨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三四種應對方案。
每一種都往後推演了兩步，預判了可能的分支走向。
手指剛動了一下。
嘴剛張了一寸。
然後，整個人的視角往後退了。
不是自己退的。是被拽出去的。
身體的操控權在同一瞬間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視野從第一人稱切到了一個半空中懸浮的固定機位，自己變成了靈魂體，飄在營地上方，俯視著下面的一切。
桃夭的身體還站在矮牆上，粉色的長髮在風裡晃了一下。
但已經不歸花雨管了。
過場動畫。
又來了。
花雨盯著畫面，嘴動了一下。
“這虛擬模式感覺哪都好。”
悶聲嘟囔了一句，飄在半空中，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
“唯獨這一點，有些地方死活不讓我自己操作。”
直播間的彈幕刷了一波。
“笑死，這不是怕你亂操作嗎哈哈哈哈。”
“合理，非常合理，萬一花雨整個活，這段劇情就廢了。”
花雨沒理彈幕。
視線落回下方。
過場動畫已經開始推進了。
畫面裡，桃夭站在矮牆上方，低頭看著牆下那位自報家門的銀髮女將領。
風從西側缺口灌進來，掀了一下桃夭的髮尾。
然後，桃夭動了。
一步。
很輕的一步，從矮牆的邊沿往前踏出去。
腳尖踩在牆頭最外緣的石磚上，整個人的重心微微前傾，粉色的長髮垂在肩前，隨著動作蕩了一下。
桃花眼半開著，往下看。
落在莉微婭的臉上。
停了一拍。
“你的提議很好。”
四個字，不急不緩。
溫和得不帶一絲鋒刃。
莉微婭站在下方，脊背繃直，等著下文。
身後三四百黃金甲士同樣一動不動。
桃夭沒有讓她等太久。
“但還請你們離開吧。”
頓了半拍。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桃夭的桃花眼彎了彎。
是笑。
真真切切的、不含任何敵意的笑。
“我們還不需要你們的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