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前任女神後。
桃夭的心情瞬間沉了下來。
她沙發上的姿勢沒變,頭微微仰著,一頭粉色的髮尾從靠墊邊沿垂下去,一根一根搭在扶手上。
桃花眼半開半閉,盯著天花板的某一處。
越想,越覺得對。
始源之地的權柄體系,說白了就是一座金字塔。
原初坐在塔尖,往下是初代,再往下是後來者。
能在這套體系之外動手腳的存在,一隻手數得過來。
不,是一根手指。
因為只有一個。
站在她上面的那個。
前任女神。
整個始源之地的締造者,原初權柄的前任持有者,一手設計了妖精之旅底層架構的那位。
退位歸退位,權柄移交歸移交。
但要說對妖精之旅這個世界底層程式碼規則的理解深度,桃夭從不覺得自己能超過對方。
畢竟那位才是寫規則的人。
可以說,目前的桃夭,只是接手了原始檔。
對於整個妖精之旅的瞭解,自然是不可能有那一位深刻。
所以,如果有誰能繞過桃夭的監控、在藍星那邊悄無聲息地塞進一套超時代的硬體裝置,邏輯上,只有前任女神做得到。
問題是。
為甚麼?
桃夭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住了。
一套虛擬現實神經連結裝置。
投放到藍星。
嫁接在妖精之旅上。
讓玩家以全沉浸的方式進入遊戲世界。
這對前任女神有甚麼好處?
桃夭翻來覆去地想。
更多的資料採集?
沒必要。
現有的鍵鼠模式已經足夠獲取所需的一切玩家行為資料。
測試某種新技術?
也說不通。
如果只是測試,根本不需要投放到公眾市場,找幾個內部樣本就夠了。
單純的惡趣味?
……
不是沒可能。
雖然大機率就是這個,也符合桃夭對於前任的印象。
但桃夭總覺得不止於此。
前任女神做事從來不會只圖一個樂子。
每一步棋都有後手,每一個看似隨意的動作背後都藏著連環套。
這一點,桃夭跟她打交道這麼多年,太清楚了。
可要說具體的目的……
想不出來。
資訊不夠。
線索斷在了妖精科技公司突然掏出了一套不該存在的裝置這個節點上,再往深處挖,全是迷霧。
桃夭在沙發上翻了個身。
臉朝上,頭髮散了一沙發,髮帶早不知道滾到哪個縫隙裡去了。
想不出來就先不想了。
比起坐在這兒空轉腦子,不如直接去看看。
正好。
房間裡的空氣微微震了一下。
系統精靈小小從虛空中凝出來,在桃夭面前晃了兩晃,最後穩穩懸停在半空。
系統精靈小小。
來得倒快。
桃夭從沙發上坐起來,頭髮還亂著,懶得收拾。
“小小,怎麼樣了?”
隨手攏了一把散在肩上的粉色長髮,往後一撩。
“查到甚麼了?”
小小在半空中晃了晃。
光澤暗了一截。
然後,整顆圓腦袋緩緩低了下去。
【主人……小小查過了。】
停了一拍。
【但是……好像沒有查到甚麼有用的資訊……】
尾音越來越弱,弱到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從光圈底部漏出來的。
【妖精科技那邊的內部系統日誌、資金流水、人員調動記錄,小小全翻過了。虛擬頭盔這個專案……在公司的存檔里根本不存在。沒有立項檔案、沒有研發記錄、沒有供應鏈條目,甚麼都沒有。就好像這個東西是憑空冒出來的……】
桃夭看著面前這顆蔫頭蔫腦的小光球。
意外嗎?
一點都不。
她早就已經對自家這顆系統精靈的辦事能力有了極其精準的預期。
精準到每次的失望,都恰好控制在“果然如此”的範圍之內。
桃夭往後一靠,肩膀擱在沙發背上。
“行吧。”
兩個字,平平淡淡的,連嘆氣的力氣都省了。
“那小小,稍微準備一下。”
桃花眼掃了一圈房間,最後停在窗戶外面遠處的天際線上。
“咱們親自去一趟藍星。”
這條路桃夭走過。
上一回去藍星,是為了小花蕾。
那個小傢伙當時正躺在藍星某座城市的醫院病房裡,身體被白血病一天天地掏空。
桃夭去了一趟,把該辦的事情辦了,把該保住的人保住了。
那次過去的時候,妖精科技這家公司就已經掛在藍星的商業版圖上了。
一個殼,一層皮。
讓妖精之旅的發行渠道看起來符合藍星商業社會的運作邏輯。
桃夭當時掃了一眼,沒放在心上。
一個沒有實際研發能力的空殼公司,能翻出甚麼浪來?
現在看,是自己大意了。
至於穿梭兩界這件事本身,花不了多少人氣值。
以前或許還得讓小小經手兌換、呼叫神力來打通通道。
但如今的桃夭,已經徹底繼承了前任女神全部的原初權柄。
巔峰狀態。
滿配。
讓小小去做這種事,純粹是習慣了。
外加桃夭自己是比較懶的。
所以說,能不親自動手的事情就不親自動手,這是桃夭的人生信條之一。
小小的光澤重新亮了起來。
【好嘞!主人稍等,小小這就……】
話說到一半,光澤又暗了。
不是漸暗。
是卡了一下。
然後,小小整顆圓腦袋開始微微顫抖。
桃夭的桃花眼眯了一點。
“怎麼了?”
小小在半空中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光澤忽明忽暗,頻率不穩。
“有甚麼問題嗎?”
小小支支吾吾。
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主人……】
【通道打不開……】
桃夭的背從沙發靠背上離開了。
“打不開?”
坐直了。
“甚麼叫打不開?”
小小急得整顆腦袋都在打轉。
【就是字面意思……小小嚐試構建始源之地到藍星的空間通道,但通道在成型的最後一步被彈回來了。有甚麼東西擋在中間,小小穿不過去……】
桃夭盯著眼前這顆急得團團轉的小光球,沉默了兩秒。
“算了。”
站起來了。
“不用你了,我自己試試。”
以前需要小小代勞的操作,如今不需要了。
原初權柄在手,空間通道的構建從底層邏輯上講就是一次維度膜的定向穿透。
小小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桃夭也做不到。
桃夭抬起右手。
指尖浮起一層極淡的、幾近透明的光。
不是妖力。
是權柄本身的具象化延伸。
光從指尖蔓延開來,在面前的空氣中勾勒出一個橢圓形的輪廓。
空間的褶皺在輪廓內部被一層一層展開,維度膜的紋理逐漸浮現出來……
然後停了。
桃夭的手指往前推了一寸。
推不動。
不是遇到了阻力。
是碰到了一堵牆。
一堵無色、無形、無味,但結結實實存在著的牆。
桃夭加大了力度。
權柄的光芒在指尖暴漲了一瞬,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窗戶上的玻璃發出一聲細小的嗡鳴。
牆紋絲不動。
藍星的方向,多出了一層壁壘。
厚得離譜。
密得滴水不漏。
桃夭的手放下來了。
指尖的光斂去,房間恢復原樣。
站在原地,桃花眼半眯著,盯著面前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空氣。
安靜了三秒。
然後,嘴角抽了一下。
這位前任。
怕不是一開始就防著她。
虛擬頭盔也好,神經連結也好,這些東西投放到藍星的時間節點選得很精準。
正好卡在桃夭忙於備課、授課、無暇旁顧的視窗期。
等桃夭回過神來,壁壘已經立好了。
從從容容。
乾乾淨淨。
連個毛邊都沒留。
桃夭重新坐回沙發上。
說實話。
她是考慮過退休的。
等該做的事情做完了。
等緋櫻徹底成長起來,能獨當一面。
等這個世界不再需要原初事必躬親地兜底。
到那個時候,她會交出權柄,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而藍星,是候選名單上排第一位的選項。
那顆星球的娛樂產業發達到令人髮指,文化消費品的種類和密度碾壓始源之地不知道多少倍。
美食、遊戲、影視、音樂,甚麼都有,甚麼都過剩。
最適合一個退了休的前原初用來打發餘生。
桃夭甚至在腦海裡粗略地規劃過藍星生活的日常,在哪個城市落腳、住甚麼樣的房子、每天看幾集劇、要不要養只貓。
規劃得還挺細。
結果現在一看。
前任女神自己退了休、把位子傳給了她,轉頭就把通往藍星的路給封了。
退休不讓退到藍星。
甚麼道理!
桃夭坐在沙發上,粉色的長髮散在肩頭,整個人的氣壓低得能凍死人。
小小縮在半空中,光澤調到了最暗,存在感降到最低,恨不得把自己摺疊成一個畫素點。
可一時之間,確實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那層壁壘的構建方式,超出了桃夭當前對空間結構的理解範疇。
不是打不破,是看不懂。
看不懂怎麼打破。
前任留下的這手棋,太深了。
桃夭閉上眼睛,揉了揉腦袋。
唉,頭疼。
……
藍星。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窄窄的亮線。
大平層的主臥裡,被子皺成一團。
櫻吹雪閉著眼睛,胳膊下意識地往身側摟了摟。
空的。
手臂合攏的時候只摟到了被角。
沒睜眼。
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又往旁邊探了一截,手掌在床單上摸了一圈。
還是空的。
涼的。
不是剛走的那種微溫殘留。
是走了有一陣了的、徹底涼透的那種。
櫻吹雪不死心,整個人又往床的另一側挪了半個身位,胳膊伸到了最長。
指尖碰到了床沿。
一團空氣。
“嗯?”
一隻眼睛睜開了。
視野模糊了兩秒,焦距慢慢拉回來。左邊,枕頭,空的。
右邊,床頭櫃,手機擱在上面,螢幕黑著。
花雨不在。
兩隻眼睛同時睜開了。
櫻吹雪從被子裡彈起半個身子,頭髮炸成一團,左右兩邊各掃了一遍。
沒人。
床的另一側空空蕩蕩,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連個壓痕都沒留。
櫻吹雪的腦子還沒完全開機,但身體已經開始慌了。
手掌在空蕩蕩的床單上又摸了一遍,指尖劃過冰涼的布料,胃裡泛起一陣沒來由的空落感。
不在。
真不在。
櫻吹雪掀開被子,兩條腿往床沿甩過去,腳丫子剛碰到地板。
涼。
縮了一下。
忍了。
踩實了往門口走。
腳步還沒邁出第二步,鼻腔裡鑽進來一縷味道。
淡淡的。
從半掩著的房門縫隙裡飄過來的。
黃油。
煎蛋。
還有一股子……
烤吐司的焦香。
不是那種隨便熱一熱的敷衍香味,是鍋底的油溫剛好對、雞蛋邊緣煎到微微焦脆、吐司表面烤出均勻金黃色的那種香。
櫻吹雪的腳步頓了一拍。
鼻翼動了兩下。
肚子在同一秒發出了一聲極其不體面的咕嚕。
腳自己動了。
推開門,赤著腳踩過走廊的木地板,一路循著味道往廚房的方向走。
走廊拐角一轉過去,視野一下子開啟了。
客廳。餐桌。
花雨站在餐桌旁邊,繫著一條淺灰色的圍裙,袖子捲到小臂中段。
桌面上擺了一排,煎蛋、烤吐司、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拼盤、兩杯熱牛奶,還有一碗看起來是現熬的白粥,粥面上飄著幾粒枸杞。
花雨正彎著腰往桌上擺最後一碟小菜。
動作不急不緩,碟子放下去的時候輕輕轉了個角度,跟旁邊的盤子對齊。
櫻吹雪站在走廊口,愣了兩秒。
然後整個人飄了過去。
眼珠子在桌面上掃了一圈,定在那碟煎蛋上。
兩面金黃,邊緣微焦,蛋黃鼓鼓的沒破,看著就是那種戳一下會流心的程度。
手伸出去了。
五根手指頭直奔煎蛋。
“啪。”
一雙筷子精準地拍在了她手背上。
不重。
但足夠疼。
櫻吹雪的手縮回來,捂著手背,抬頭。
花雨手裡捏著那雙筷子,站在桌子對面,臉上掛著一種極其平靜的表情。
“先去刷牙洗漱。”
聲音平靜,沒有商量的餘地。
櫻吹雪的嘴抿了一下。
視線在花雨和那碟煎蛋之間來回彈了兩趟。
最後,嘴又癟了癟。
轉身。
乖乖地往衛生間走了。
洗漱的時候,牙刷在嘴裡來回動著,嘴巴鼓成一團泡沫。
鏡子裡那張臉還帶著沒睡醒的浮腫,頭髮翹著三四根不同方向的呆毛。
漱了口,擦了臉。
出來的時候,花雨已經在餐桌旁坐好了。
筷子擱在碗邊,牛奶杯擺在右手側。
櫻吹雪拉開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花雨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粥裡的枸杞,嚼了兩下,嚥了。
然後開口。
“好了。這是昨天答應你的。”
筷子朝桌面上那一排菜點了點。
“吃完了趕緊上號。”
櫻吹雪正把煎蛋戳破,流心的蛋黃淌了半碟。
花雨的話還沒停。
“那個營地的材料清單你看到了吧。石料還差一百五十多,木材差一百出頭,金屬碎片基本沒動。”
筷子又夾了一口粥。
“今天的直播時長,最少五個小時。”
櫻吹雪嚼著煎蛋的動作頓了一下。
吞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
聲線帶著一股子剛睡醒的含糊勁兒,尾音拖著不情不願。
“能不能別在吃飯的時候說這種話。我剛誇你做飯好吃呢。”
“你甚麼時候誇了?”
“我心裡誇了。”
花雨沒接這茬,低頭繼續喝粥。
櫻吹雪盯著對面那顆認真吃早飯的腦袋,又往嘴裡塞了半片烤吐司。
吐司上抹了一層薄薄的果醬,甜度剛好。
嚼了兩口,又灌了一大口牛奶。
吃得很快。
不是敷衍,是真餓了。
昨晚被雷劈了十六次、搬了一小時石頭帶來的精神消耗,經過一夜的睡眠只恢復了七八成。
剩下那兩三成,全靠這頓早飯往回填。
吃完最後一口白粥的時候,碗底乾乾淨淨。
花雨已經站起來了。
碗筷收進洗碗池,水龍頭擰開衝了兩下,圍裙解下來掛回牆上的掛鉤。
然後轉身,朝櫻吹雪走過來。
“走吧。”
櫻吹雪還坐在椅子上,正拿紙巾擦嘴角。
花雨沒等她擦完,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人從椅子上拎起來,一路拖到了工作間。
兩個頭盔並排放在充電槽上。
花雨拿起一個,直接扣在了櫻吹雪頭上。
“喂!”
櫻吹雪的抗議被頭盔壓下去半截。
花雨的手壓著頭盔頂部,調了兩下鬆緊扣。
咔噠。
固定好了。
花雨拿起另一個頭盔,自己戴上。
隨後她們雙雙登入了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