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沒人說話。
安靜了足足五秒。
緋櫻的牙齒咬了一下,又鬆開。
紫羅蘭的手指擱在桌面上,指節微微彎了彎。茉莉的筆桿被捏得發出一聲細小的吱呀。
希洛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課桌表面,焦點沒有對準任何地方。
角落裡的小花蕾把臉整個縮回了膝蓋後面,只剩頭頂的呆毛在微微發顫。
不服氣。
每一個人都不服氣。
但偏偏,一時之間,沒人能找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因為永恆說的是事實。
她們一路走過來,遇到過不少初代妖精。
有些打得很艱難,有些甚至差點喪命。
可最後都贏了。
當時覺得是自己變強了。
現在回頭看,那些初代妖精,是不是根本就不在全盛狀態?
那些勝利,到底有幾成是真本事,又或者只是因為對手本身就已經殘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紫羅蘭的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
茉莉的筆尖終於落在紙面上,但寫了半個字就停了。
甚麼都寫不下去。
然後,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聲脆響。
緋櫻站了起來。
“就算你說的都對。”
緋櫻的嗓門不算大,但咬字一個比一個硬。
“我們確實還弱。那些初代妖精確實不是全盛狀態。我們贏得確實不夠漂亮。”
每一句都在讓步。
但下一句,沒讓了。
“可我們都還很年輕。”
緋櫻的背脊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後排那個趴在桌上的身影。
“會越來越強的。”
頓了半拍。
“而且……”
緋櫻的下巴微微揚了一寸。
“你自己不也是終末的手下敗將?”
教室裡的空氣繃了一下。
紫羅蘭扭過頭看緋櫻,手從桌面上收了回來。
茉莉的筆徹底擱下了。
希洛撐著下巴的姿勢沒變,但肩膀往後靠了靠。
緋櫻沒停。
“在這件事上,咱們半斤八兩。你有甚麼資格站在這兒說我們弱?”
後排。
永恆妖精趴在桌面上的身體沒動。
但那隻半睜的眼縫,收窄了一點點。
很細微的變化。
細微到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察覺不到。
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裡,教室外走廊上蹲著偷聽的幾個身影,連呼吸都屏住了。
然後,永恆開口了。
“手下敗將?”
尾音往上挑了一截。
“面對終末,我或許贏不了。”
趴在桌上的姿勢終於有了變化。
永恆的下巴從袖子上挪開了一點,半邊臉露了出來,那隻眼縫裡的焦點第一次對準了緋櫻。
“可我並沒有輸。”
教室裡又安靜了一瞬。
永恆的嗓音往下沉了半度。
“正因為你們這些小妖精還太年輕。”
她說“小妖精”三個字的時候,沒有嘲諷,沒有輕蔑。
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並且無比隨意。
“所以說,你們沒辦法理解。”
停了一拍。
“曾經位於初代之上的妖精……比你們口中的初代還要古老、還要深不可測的存在,究竟強大到甚麼程度。”
永恆的視線從緋櫻身上移開了。
緩緩地,不著痕跡地,往講臺的方向飄了過去。
落在了桃夭身上。
只停了一秒。
但那一秒裡裝的東西,比前面所有的話加起來都重。
“而如果你們真的能夠理解這一點……”
視線收回來,重新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能從中有所收穫,能追上初代的腳步。”
永恆的眼皮又耷拉下來了。
最後一句話,悶在袖子底下。
“原初也就不用這麼累了。”
恨鐵不成鋼。
永恆妖精看這群小妖精的眼神裡,藏著的就是這五個字。
要是她們夠強。
成長得夠快。
桃夭又何必事必躬親,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東西?
講臺上。
桃夭站在那兒,教鞭擱在身側,一直沒有打斷。
從頭到尾,桃花眼半眯著,維持著那種微妙的默許。
該說的,永恆都替她說了。
不該說的,也說了一些。
但無所謂。
有些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比她自己講更有用。
臺下的氣氛沉了。
不是沮喪。是一種被兜頭澆了冷水之後、還沒來得及擦乾的茫然。
桃夭看了看臺下的臉。
緋櫻咬著嘴唇,拳頭擱在桌面上。
紫羅蘭的肩膀繃著,胳膊交叉的姿勢比剛才緊了幾分。
茉莉盯著筆記本上寫了一半的字,眉心擰成一個結。
希洛沉默著,撐下巴的手放下來了。
桃夭的教鞭在黑板上輕輕點了一下。
“好了。”
清脆的一聲。
所有視線集中過來。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
桃夭的語速放緩了,每個字之間留了適當的間距。
“回去之後,可以多想一想。”
教鞭在黑板上那三條橫線的位置劃了一道弧。
“初代妖精之所以被稱為初代,並不單純是因為她們出現得早。”
頓了一拍。
“核心在於,她們與自身權柄的適配程度極高,並且懂得如何運用權柄的本質。”
教鞭收回身側。
“在這個方面,後來者未必不能超越前者。”
桃花眼掃過臺下,最後停在緋櫻臉上,多留了半秒。
“下節課。”
桃夭把教鞭別到腰間,雙手背在身後。
“我會教你們,怎麼跟自己的妖精之花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相當於跟自己的妖精之花對話。”
臺下的小腦袋們齊齊抬了起來。
桃夭的眼睛彎了彎。
“如果你們能夠做到,那麼初代的殘留意志,或許能夠指引你們。”
……
與臺下那些依依不捨的小傢伙們一一告別之後,桃夭沿著走廊拐了兩個彎,推開了曼珠學園剛給她空出來的房間門。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桃花眼裡維持了整堂課的從容褪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毫無形象可言地往沙發上一倒。
臉朝下,四肢攤開,粉色的長髮鋪了半個靠墊,髮帶歪到了耳朵後面。
悶了三秒。
從沙發墊子裡傳出含糊不清的一句。
“小小。”
房間裡的空氣微微震了一下。
系統精靈小小,隨之出現在了桃夭面前。
【主人,有甚麼吩咐?】
桃夭的臉從沙發墊子裡翻了過來,側著腦袋,半邊臉壓在靠墊上,頭髮亂成一團。
“新版本應該已經更新了吧。”
【是的,主人。版本更新已於三小時前完成。】
“把雪狗的直播調出來給我看看。”
【好的,主人。】
櫻吹雪的直播,桃夭每個版本更新都會看。雷打不動。
哪怕中間隔了備課、上課、處理學園雜務,忙到腳不沾地,最後也會找時間把錄播從頭到尾補完。
不看不踏實。
說不上具體是為甚麼。
可能是因為櫻吹雪操控的那個角色恰好頂著自己的臉,看她打boss總有一種奇妙的第三人稱旁觀感。
也可能純粹是因為看雪狗被boss暴打實在太下飯了。
總之,每次都看。
一次沒落過。
小小閃了一下,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在桃夭面前展開。
櫻吹雪的直播間介面浮現出來。
頻道狀態顯示“已下播”,畫面停在錄播回放的封面頁。
桃夭伸出一根手指,懶洋洋地點了一下播放。
畫面亮起來。
很快,桃夭就看見了那個東西。
櫻吹雪戴著一個流線型的頭盔,整個人半躺在某種艙體裡,旁邊還有另一個人,花雨——也是同樣的裝備。
畫面一轉,視角切進了遊戲內部。
但那個遊戲畫面……不對。
不是滑鼠鍵盤模式下的第三人稱固定機位。是第一人稱。
視角跟著角色的頭部轉動,視野範圍、景深、甚至畫面邊緣的畸變,全都是實時渲染的沉浸式視角。
桃夭從沙發上彈起半個身子。
頭髮還亂著,髮帶還歪著,但桃夭的眼睛已經瞪到了最大。
“等一下。”
盯著光幕上那個頭盔的特寫鏡頭,又看了兩秒。
“等一下等一下。”
桃花眼左轉一下,右轉一下。
“這虛擬頭盔是甚麼玩意兒?”
聲線往上拔了一截。
“我怎麼不知道?”
小小在半空中晃了晃。
【主人,是這樣的。您之前一直在備課,緊接著又是連續幾天的授課安排,所以可能沒有關注到外部的訊息。】
小小的光澤閃了兩下,語速平穩。
【就在我們這邊進行版本更新的同時,藍星那邊,妖精之旅的運營公司釋出了一款全新的硬體裝置。是一種虛擬現實頭盔,據說是搭載了某種……相當先進的神經連結技術。這款裝置已經正式應用在妖精之旅上,徹底改變了此前鍵鼠操作的遊玩方式,所以櫻吹雪可以透過虛擬現實的形式進入遊戲。】
桃夭盯著光幕。
光幕上,櫻吹雪正操控著“桃夭”的身體朝雷之妖精衝鋒。
然後被一道紫色雷柱劈飛出去,血量清零,灰色提示框彈出。
桃夭的桃花眼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然後整張臉皺了起來。
“不是……”
從沙發上坐直了,髮帶徹底滑落到脖子後面,粉色的長髮散了一肩。
“這種東西,怎麼能不經過我?”
桃夭的聲線拔高了半截,整個人從沙發上坐直了,粉色的長髮散在肩頭,髮帶早就不知道歪到哪裡去了。
光幕上的錄播還在播放。
櫻吹雪操控的“桃夭”又被雷之妖精劈飛了一次,灰色的死亡畫面彈出來,冰冷的系統提示框佔滿了半個螢幕。
桃夭沒心思看這個了。
妖精之旅。
這款遊戲從誕生之初到現在,每一次版本更新的內容走向,每一個新章節的劇情框架,每一場Boss戰的數值設計,全部經過了桃夭的手。
不是參與。
是把控。
遊戲世界本身確實擁有自己的演化規律,那些NPC的日常行為、天氣系統的隨機變化、野外地圖的生態迴圈,這些東西不需要桃夭操心,系統會自行運轉。
但凡是涉及到核心內容的部分。
主線劇情的推進節奏、新妖精的登場時機、關鍵戰鬥的難度曲線,沒有一樣是脫離桃夭掌控的。
每一次。
無一例外。
這不是甚麼秘密協議或者幕後交易。
對桃夭來說,這就跟呼吸差不多自然。
妖精之旅的世界本就脫胎於始源之地神明權柄的對映,而始源之地的主人是誰?
是她。
所以妖精之旅的每一次脈搏,理應在她的指尖跳動。
可現在呢?
虛擬現實頭盔。
神經連結技術。
全沉浸式體感操控。
這些東西,從立項到研發到成品到上線,整條鏈路上沒有任何一個環節通知過她。
桃夭盯著光幕上那個流線型頭盔的特寫畫面,嘴抿了一下。
“小小。”
小小在半空晃了晃。
【在的,主人!】
“我需要一個解釋。”
桃夭的手指點了點光幕上那個頭盔。
“一個合理的解釋。這個虛擬頭盔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誰批准的?研發週期多長?用了甚麼技術?為甚麼我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一連串的問題砸出去。
小小的光澤閃了三下,頻率明顯比平時快。
【主、主人,我真的不知道啊!】
小小的回應帶著一股子委屈。
【這件事情完全不在我的監控範圍內!我的職能許可權只覆蓋始源之地和妖精之旅的內部系統,藍星那邊的硬體裝置研發……這個確實超出了我的管轄範疇……】
桃夭的手從光幕上收回來。
吸了口氣。
長長的,緩緩的,從鼻腔裡灌進去,在肺葉裡轉了一圈,再從嘴裡放出來。
“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桃花眼半眯著,盯著那顆抖得越來越厲害的小小。
“要你有甚麼用?”
【主人……】
“妖精科技那個公司,不就是個殼嗎?”
桃夭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一下。
“一個傀儡公司。掛個名頭,讓妖精之旅在藍星的發行流程看起來合情合理。它本身沒有任何實際的技術研發能力。”
“一個連獨立研發能力都沒有的空殼公司,突然掏出了一套虛擬現實神經連結裝置?你不覺得離譜嗎?”
【確實很離譜。】
“那還愣著幹甚麼?”
桃夭的下巴朝門的方向一揚。
“去查。”
【是!主人!馬上去查!】
“等一下。”
【主、主人?還有甚麼吩咐?】
桃夭沒有立刻開口。
坐在沙發上,粉色的長髮垂在身側,整個人的重心往後靠了靠。
桃夭沒有看小小,也沒有看光幕。
視線落在房間角落的某個虛空裡,焦點渙散。
安靜了五秒。
“虛擬現實……”
喃喃的。
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裡掉出來,帶著某種正在被反覆咀嚼的遲疑。
“神經連結……”
又停了兩秒。
“這種級別的技術……”
桃夭的背靠在沙發上,頭微微後仰,粉色的髮尾從靠墊邊沿滑下去。
“不應該出現在藍星。”
藍星的科技樹,桃夭心裡有數。
那顆星球上的文明發展階段,距離真正意義上的神經連結技術,少說還差著幾十年的進化週期。
就算把最樂觀的技術爆發曲線拿出來估算,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突然跳到這一步。
除非有外力介入。
桃夭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
外力。
甚麼樣的外力,能在她毫不知情的前提下,繞過她對妖精之旅的全面把控,往藍星塞進去一套超越當前科技水平的硬體裝置?
答案的候選項,其實很短。
短到只有一個名字。
“我有理由懷疑……”
“前任女神在算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