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的手從櫻吹雪後腦勺上收回來。
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而是帶著一點真心實意的促狹。
“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我覺得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櫻吹雪的腦袋從花雨肩窩裡抬起來。
微微嘟了嘟嘴。
身上那些殘留的痠痛感還沒散,從肩頸到後背,密密麻麻的,每動一下都會被提醒一遍,你今天被雷劈了十六次。
“小雨。”
“嗯?”
“我餓了。”
三個字,悶悶的,尾音往下墜。
虛擬現真實模式下的直播,跟以前坐在電腦前用鍵鼠操作完全是兩個概念。
以前打版本更新的直播,頂天就是手腕僵、屁股麻、脖子酸。
精神上的疲勞有,但身體層面的消耗幾乎不存在。
現在全變了。
整個人的意識被灌進遊戲角色的身體裡,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攻擊,每一次被擊中後的痛覺反饋,全部要經過大腦實時處理。
再加上櫻吹雪把疼痛感知度拉到了85,被雷劈了十六輪,又搬了一小時石頭。
精神上的消耗已經逼近極限。
這種消耗反映到現實中,就是餓。
純粹的、從胃底翻湧上來的空虛感。
花雨看了她一眼。
想了想。
認真思考了幾秒。
“要不,點外賣吧。”
櫻吹雪沒接話。
安靜了一拍。
“可是……”
尾音拖了一截,帶著一絲不太好意思開口的猶豫。
“我想吃小雨你親手做的。”
花雨的手停了一下。
兩個人住在一起這麼久,日常的三餐大多數時候確實是花雨在張羅。
不是櫻吹雪不會做飯,她會。
只不過做出來的東西在花雨的標準裡只夠格叫“能吃”,跟“好吃”之間隔著不止一條街。
花雨的廚藝不算頂尖,但勝在穩定。
調味精準,火候到位,每一道菜都是不會出錯的那種家常水準。
當然了,不可能每頓都親自下廚。
遇上版本更新的日子,或者花雨自己要趕影片素材、剪輯到後半夜的時候,兩個人預設的方案就是外賣或者直接出去吃。
省心省力,誰都不用多操心。
如果放在平時,櫻吹雪在版本更新日這種高強度直播結束後,對吃甚麼是完全無所謂的。
外賣也行,出去吃也行,泡麵湊合一頓都行。
反正直播完人就是一攤爛泥,能填飽肚子就夠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在遊戲裡,她看著CG裡的桃夭窩進緋櫻懷裡撒嬌,看著緋櫻嘴上說“可以了吧”但胳膊收得更緊,看著那兩個人站在廢墟中間誰都不肯先鬆開。
然後回到現實,自己的額頭剛剛還埋在花雨的肩窩裡。
那個位置的溫度殘留在面板上,沒散乾淨。
所以就……
突然想吃花雨做的東西了。
沒甚麼特別的理由。
就是想。
花雨站在體驗艙旁邊,低頭看著還賴在原地不肯動的櫻吹雪。
無奈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可是小雪,我今天其實也挺累的。”
實話。
雖然她的疼痛感知只開了15,搬磚也沒甚麼體感負擔,但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強度直播下來,精神上的消耗一點不比櫻吹雪少。
拉著炎之妖精的仇恨繞圈跑的那段時間,神經一直繃著,半秒都沒敢松。
櫻吹雪的嘴又癟了一點。
幅度很小。
但花雨看出來了。
“那好吧……”
三個字,乖乖巧巧的,沒有一絲賭氣。
就是蔫了。
花雨盯著她那副蔫了吧唧的樣子,沉默了兩秒。
“不過你放心。”
櫻吹雪抬了一下眼。
“明天一早起來,我就給你做。好不好?”
那個“好不好”說出來的時候,花雨自己都愣了一拍。
比預想中的軟了不少,連她自己都沒料到。
櫻吹雪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嗯。”
“那我想吃……”
“先把外賣點了。”花雨打斷她,掏出手機。“想吃的明天說。現在先解決今晚的。”
櫻吹雪磨磨蹭蹭地從體驗艙邊上站起來,跟在花雨後面,湊過去看手機上的外賣頁面。手指頭伸過去指了兩下。
“這個。”
“還有這個。”
花雨把她戳過來的手指撥開。
“點這麼多吃得完嗎?”
“吃得完。我今天消耗很大的。被雷劈了十六次呢。”
“……”
外賣送到之後,兩個人窩在客廳沙發上,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直播的事。
聊著聊著,櫻吹雪的語速慢了下來,腦袋一點一點往沙發靠背上倒。
花雨收拾完外賣盒回頭看的時候,櫻吹雪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膝蓋蜷著,手機擱在肚子上,螢幕還亮著,停留在直播間的資料頁面。
花雨走過去,把手機拿下來,順手蓋了條毯子。
站了兩秒。
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明天還得早起做飯。
……
始源之地。
曼珠學園的教室比普通學校的寬敞了不少,弧形的階梯座位從講臺往上延伸了七八排,木質桌面擦得乾乾淨淨。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第三排的桌角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方塊。
講臺上,桃夭站得端端正正。
粉色的長髮用一根素色的髮帶束在腦後,露出完整的面容。
眼睛半垂著,手裡捏著一根細細的教鞭,指尖擱在身側黑板的邊沿。
榮譽教授。
這個頭銜是前不久才落實的。
可桃夭站在講臺上的樣子,比學園裡任何一位資深教員都要自然。
臺下的座位坐得整整齊齊。
緋櫻佔了第一排正中間,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臺。活脫脫一個乖學生。
紫羅蘭在她左邊,靠著椅背,胳膊交叉在胸前。
茉莉坐在右邊,筆記本攤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隨時準備落筆。
希洛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單手撐著下巴,姿態慵懶,但始終盯著桃夭那個方向。
小花蕾縮在第三排角落裡,抱著膝蓋坐著,腦袋從膝蓋上方探出來一截,圓溜溜的眼睛裡全是認真。
主角團的人,基本到齊了。
教室外面的走廊裡,窗戶下方還蹲著幾個不太好意思進來的身影。
安安靜靜的,誰都沒吭聲,耳朵豎得筆直。
桃夭的教鞭在黑板上點了兩下。
“就像我剛才說的。”
清脆的兩聲響後,教室裡僅存的那一丁點兒雜音也消失了。
“截止目前為止,妖精與妖精之間的實力差距,並沒有形成一套統一的、最直觀的評定標準。”
桃夭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人類世界所制定的那些等級體系……坦白講,參考價值有限。它們或許適用於區分普通妖精和稍微強一些的妖精,但一旦涉及更高層次的實力界定,就不夠用了。”
教鞭在黑板上畫了三條橫線,從上到下排列。
“而在我眼中,目前暫時只有三種水平,初代之上,初代,初代之下。”
頓了一拍。
“三個層次。未來或許會有更精細的分類方式,但不是現在。”
講的都是很基礎的東西。
放在正規的妖精學術體系裡,這些內容大概只夠填一頁引言。
可臺下的學生們,每一個都聽得無比認真。
原因無她。
因為講課的人,是桃夭。
全始源之地,有誰比桃夭更有資格講這些?
臺下安靜了兩秒。
然後,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一隻手舉了起來。
舉得筆挺,五指併攏。
桃夭的視線落過去。
桃花眼裡浮了一層淡淡的笑意,抬起教鞭,朝緋櫻點了一下。
緋櫻蹭地站起來。
“桃夭老師!”
嗓門亮堂堂的,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期待。
“那我現在是屬於甚麼水平?”
整間教室的目——所有人的注意力刷地集中過來。
桃夭看著她。
沒有猶豫。
連一秒的停頓都沒給。
“初代之下。”
四個字,乾脆利落。
緋櫻整張臉僵了。
“怎麼可能?”
嗓門比剛才高了半截。
“我至於這麼弱嗎?”
桃夭沒有回答。
教鞭往黑板上那三條線的最下面一條點了點,不緊不慢地收回來。
甚麼都沒多說。
緋櫻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最後悶悶地坐了回去。
這個時候,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傳來一句話。
希洛坐直了身體,單手撐著桌面。
“桃夭小姐。”
桃夭偏過頭,看向她。
希洛的措辭很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緋櫻的實力跟初代妖精還差太多,這個我可以理解。她們所掌握的妖精之花,大多是元素之花。”
頓了半秒。
“而我目前所掌握的歡愉之花,本質屬性上跟元素之花有著根本性的區別。所以在實力層面上……”
希洛的背脊挺了一寸。
“我是不是已經可以等同於初代妖精?”
教室裡靜了下來。
好幾道視線同時落在桃夭身上。
桃夭站在講臺上,桃花眼轉了半圈。
然後搖了搖頭。
笑著開口。
“嚴格意義上來講,”
教鞭從黑板上收回來,擱在身側。
“現在的你們,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真正意義上的初代妖精。”
臺下安靜了整整三秒。
沒有人立刻接話。
緋櫻轉頭,跟紫羅蘭對了一眼。
紫羅蘭的胳膊從胸前放下來,朝茉莉的方向偏了偏。
茉莉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落。
連角落裡抱著膝蓋的小花蕾,都從膝蓋後面探出了半張臉,圓溜溜的眼珠在幾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沒人開口。
但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凝重。
桃夭站在講臺上,教鞭擱在身側,並不急著往下講。
這個反應在意料之中。
她們現在的年紀和閱歷,還不足以理解“初代”這兩個字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覺得自己差得不遠,太正常了。
又過了兩秒。
紫羅蘭開口了。
“桃夭老師。”
嗓音沉穩,壓著一絲剋制過的疑惑。
“差距真的有那麼大嗎?”
桃夭的桃花眼轉了過來。
紫羅蘭沒有退縮。
身體微微坐直,胳膊從椅背上收回來擱到了桌面上。
“據我所知,初代妖精們,基本上多數只掌握一種妖精權柄。”
措辭很謹慎。每個字都過了篩。
“可是我們之中……”
視線往第三排的角落掃了一下。
“像小花蕾,她一個人就掌握著數種妖精權柄。”
小花蕾被點到名字,整個人縮了一截,腦袋往膝蓋後面又躲了躲,只剩一對圓圓的眼珠子露在外面。
紫羅蘭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講臺。
“單論權柄的數量和種類,我們真的比初代差那麼多嗎?”
合理的疑問。
邏輯上挑不出毛病。
桃夭的教鞭往黑板方向抬了一寸。
就在這時,一聲冷哼從教室後排炸開來。
不重。
但那股子不屑的勁兒,濃到嗆人。
“哼。”
所有人的動作在同一秒頓住。
“那又怎樣?”
懶洋洋的,散漫的,每一個字都拖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怠。
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在消耗她全部的力氣了。
緋櫻第一個扭過頭。
紫羅蘭和茉莉幾乎同時轉身。
希洛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肩膀微沉。
小花蕾的腦袋從膝蓋上方冒了出來,眼珠子瞪到最大。
教室後排。
靠近門口的位置。
一張空桌子前。
一個身影歪在那兒。
下巴擱在疊起來的雙手上,整個人趴在桌面,半邊臉埋進袖子裡。
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只睜了一條縫,焦點渙散得不成樣子。
永恆妖精。
誰都不知道她甚麼時候進來的。
更準確地說,教室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她出現的瞬間。
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從上課前就坐在那裡了。
只是恰好閉了一會兒眼,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醒過來。
如果“醒了”這個詞能用在她身上的話。
因為她此刻的狀態,離清醒差了十萬八千里。眼皮耷拉著,嘴懶懶地往下撇,整個人從頭到腳散發著一種……
“我困死了所以別來煩我但我偏偏還是想說兩句”。
就這種氣場。
“那些所謂的初代妖精……”
永恆的嗓音從袖子底下悶出來,黏糊糊的,尾音全往下墜。
“早就已經不算存在了。”
教室裡的空氣凝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這句話太過輕描淡寫。
“初代妖精不算存在了”
這種級別的資訊,被她用聊天的口吻隨手丟出來。
緋櫻的嘴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出聲。
永恆已經繼續往下講了。
語速沒變。還是那副隨時會睡過去的調子。
“而你們的軟弱,連那些妖精最後的餘威都難以比擬。”
頓了一拍。
不是為了強調。
是真的打了個小哈欠。
哈欠打完,眼皮眨了兩下,勉強把焦點拉回來一點。
“這已經不是差不差距的問題了。”
講臺上。
桃夭看著忽然冒出來的永恆,心中略微有些無奈。
但桃夭沒有開口驅趕。
而是眼睛保持半眯著,維持了一種微妙的默許。
隨她說吧。
反正也攔不住。
臺下。
茉莉的筆尖終於落在紙面上,沙沙地記了幾筆。
寫完之後抬起頭,看向後排那個趴在桌上的身影。
“永恆。”
茉莉的嗓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
“你說的這些,是甚麼意思?”
筆桿擱在紙面上,指尖按住沒松。
“甚麼叫初代妖精已經不算存在了?”
永恆的眼皮又耷了一下。
看上去真的快要徹底睡過去了。
但她還是開了口。
“很簡單。”
趴在桌面上的姿勢一動沒動,嗓音含含糊糊地從袖子底下漏出來。
“當年所有背叛原初的初代妖精。”
停了半拍。
那隻半睜的眼縫往講臺方向瞄了一下。
瞄的是桃夭。
只瞄了一秒,就收了回來。
“都被原初打至重傷。以至於沉睡。”
又停了半拍。
“沒沉睡的,多半也半死不活。”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翻動的細碎響動。
緋櫻沒說話。紫羅蘭沒說話。希洛靠在椅背上,撐著下巴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小花蕾的圓眼睛一眨不眨,整個人縮在角落裡,連呼吸都變淺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個資訊。
原初。
打至重傷。
所有背叛的初代。
全部。
這不是在講差距。
這是碾壓。
永恆妖精趴在桌上,半邊臉埋進袖子裡。那隻半睜的眼縫掃過臺下一張張各異的臉,沒有任何波瀾。
“所以啊!”
尾音拖得又長又散,中間還夾了一個沒來得及憋住的小呵欠。
“正因如此,她們都不算厲害。”
緋櫻的眉心動了一下。
“所謂的初代,也只是拿來跟你們做區分罷了。”
紫羅蘭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現在的她們比你們強不到哪裡去。”
茉莉的筆徹底停了。
永恆妖精的眼皮耷到了極限,整個人已經擺出了馬上要睡著的架勢。
但最後一句話,還是從那堆袖子底下漏了出來。
“你們嘛……”
一個哈欠。
長長的,不加任何遮掩的。
“自然是最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