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櫻吹雪直播間的彈幕緩緩翻了過去。
畫面裡，桃夭站在緋櫻面前。
桃花眼裡的笑意褪了。
然後，重新浮上來。
浮上來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乾淨。
沒有偽裝，沒有撒嬌，沒有那層慣常的慵懶和狡黠。
就是很純粹的、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時才會有的東西。
“我永遠都是……”
桃夭的聲線放得很慢。
“緋櫻眼中的桃夭。”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廢墟里的風恰好停了。
所有的碎石粉末在同一秒落回地面，空氣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斷裂的電線在鐵塔上輕輕晃動的聲響。
緋櫻沒有回答。
但她的脊背徹底鬆了下來。
那根從戰鬥開始就一直繃著的弦，在這一刻斷掉了。
不是崩斷。
是自己解開的。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隔了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再開口。
畫面漸漸泛白。
CG動畫的收束光效從邊緣向中心蔓延，緋櫻和桃夭的身影被柔和的白光一點一點吞沒。
最後消失的，是兩個人交疊在碎石地面上的影子。
白光合攏。
畫面暗了一瞬。
然後，所有感官在同一秒湧了回來。
重力，觸感，風聲以及腳下碎石的硌腳感。
以上種種，肺腔裡充斥著乾燥的空氣。
櫻吹雪的意識重新灌入桃夭的身體。
四肢的控制權回來了，手指可以動，腳趾可以蜷，腦子裡每一個指令都能被身體精準地執行。
CG結束了。
花雨那邊也同步恢復了操控。
她們操控著桃夭站在三米外，粉色的長髮在風裡晃了一下，花雨活動了一下手腕，確認手感。
與此同時。
系統面板在視野正中彈了出來。
【主線任務：與凌玥一行匯合】
櫻吹雪掃了一眼任務座標，方向朝東南，直線距離大約兩公里。
不遠。
“走吧。”
櫻吹雪操控著桃夭邁開步子，花雨跟在三米外，兩人沿著廢墟邊緣的碎石路往東南方向推進。
剛才那場boss戰的餘韻還殘留在四肢裡。
不是疼痛，是一種被掏空之後慢慢回填的酸脹。
85的疼痛感知度帶來的後遺症，不會因為CG播完就自動清零。
但櫻吹雪懶得管這些。
腳步沒停。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遠處的廢墟群落裡冒出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凌玥站在一面倒塌的牆體旁邊，身邊跟著兩個NPC……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女和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腳邊還趴著一隻毛色雪白的小狐狸，尾巴卷著後腿，正打盹。
三人一狐。
齊了！
櫻吹雪走過去的時候，凌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來了？”
“嗯。”
簡短到沒有任何多餘的音節。
系統面板幾乎在兩人碰面的同一秒重新整理了。
【主線任務更新】
【為倖存者營地尋找合適的建造地點】
【任務說明：請在廢墟區域周邊尋找適合建立長期營地的位置，並將候選地點的照片提交給緋櫻進行評估。】
櫻吹雪掃完任務說明，嘴角往下撇了一點。
跑腿。
又是跑腿。
“小雨，走吧。”
花雨點了下頭，沒多廢話。
兩人從凌玥那裡領了任務，轉身朝西北方向出發。
廢墟外圍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植被稀疏，視野開闊。
第一處候選地點，是一塊靠近河谷的平坦臺地。
櫻吹雪拍了照，提交。
緋櫻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河谷雖然取水方便，但雨季漲水的時候，這塊臺地的高度差不夠。營地會被淹。”
合理。
櫻吹雪沒說甚麼，轉頭繼續找。
第二處，是一個背靠山壁的凹陷地。
三面有山體遮擋，只留一個出入口，防禦性極強。
拍照，提交。
緋櫻又回了。
“三面封閉意味著通風不足。這片區域的地質結構你注意到了嗎？山壁的岩層有風化剝落的痕跡，長期駐紮有落石風險。而且只有一個出入口，一旦被堵死，就是死地。”
也合理……
櫻吹雪的嘴角又撇了一下。
第三處。
一片樹林邊緣的開闊地。
地勢平緩，周圍有現成的木材資源，距離水源也不算太遠。
隨即她就開始拍照！然後提交！
緋櫻的回覆這次慢了兩秒。
“樹林提供了木材，但同時也提供了掩護。任何潛在的威脅都可以利用林地接近營地而不被發現。而且樹根系統會影響地基穩定性，營地擴建的時候會很麻煩。”
“可以再找找。”
櫻吹雪盯著這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可以再找找。
再找找。
找找。
櫻吹雪壓低了嗓門，一邊跑腿一邊小聲嘀咕。
“又是這種麻煩任務……”
花雨在旁邊走著，沒接話。
櫻吹雪繼續嘀咕。
“我現在算是徹底想通了。”
“想通甚麼？”花雨隨口問了一句。
“桃夭為甚麼老給憨憨緋櫻派任務。一會兒跑這兒，一會兒跑那兒，動不動就來個莫名其妙喜歡使喚人的任務。”
櫻吹雪踩著碎石往前走，腳步帶著一股子憋屈勁。
“現在看看舊日線裡大緋櫻乾的這些事，全懂了。這不就是報復嗎？百分之百就是報復。以前大緋櫻支使桃夭幹活，後來桃夭失憶了重新遇到小緋櫻，好傢伙，立刻原封不動還回來。”
“有來有回，公平交易。”
花雨在旁邊接了一句。
“是啊有來有回，但現在遭殃的是我啊！”
櫻吹雪的碎碎念被風吹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混進了腳踩碎石的嘎吱聲裡。
第四處。
第五處。
全被緋櫻用各種無懈可擊的理由駁了回來。
櫻吹雪的耐心值肉眼可見地在縮水。
但花雨反而越找越仔細。
她沒有繼續跟櫻吹雪走同一條路線，
而是脫離了主路，沿著一條幹涸的溪谷往深處走。
大約走了十分鐘。
花雨停了下來。
面前的地形豁然開朗。
一圈低矮的山脊圍合成一個近似橢圓的環形谷地，谷底平坦，碎石和泥土混雜的地面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
谷壁不高，大概四五米，但足夠擋風。
西側有一個天然的缺口，寬度剛好夠兩輛車並排透過。
谷地中央有一小片地下水滲出形成的淺潭，水質清澈。
花雨站在谷壁上方，環視了一圈。
掏出拍照功能，咔嚓。
提交。
緋櫻的回覆這次隔了整整五秒。
“環形谷地，天然屏障，地勢平坦，水源內建。西側缺口可以作為主入口，加固之後防禦性很高。通風走向也沒問題，山脊的高度不會完全阻斷氣流。”
頓了一拍。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谷壁的岩層要做一輪加固，防止長期風化。但這個工程量可控。”
又頓了一拍。
“就這裡吧。”
系統面板同步彈出了綠色的確認框。
【選址完成】
【地點已標記：環形谷地】
【新任務釋出：收集建設營地所需材料】
【材料清單——】
【石料 ×200】
【木材 ×150】
【金屬碎片 ×80】
【黏土 ×60】
【……】
那份清單往下滾了足足三屏。
櫻吹雪盯著那些數字，整張臉的弧度平得能放水平儀。
從零開始建設。
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木材，每一片金屬碎片，全部需要她親手去搬。
不是滑鼠鍵盤時代的“點選採集→等待讀條→獲得物品”。
是虛擬現真實模式下的，彎腰，搬起來，扛著走回去，放下來。
實打實的體力活。
而且有一些採集的東西，好像還真的看個人的效率與技術，雖然系統會給予一些引導，但作用不大。
與此同時，直播間的彈幕在這個節骨眼上冒了出來。
“好了，看到這裡，我肝已經開始抽搐了。”
“妖精之旅哪兒都好，但這種肝材料的環節是真的折磨人。鍵鼠模式起碼還能一邊刷一邊看影片，雪狗這虛擬模式……她可是真的在搬磚啊。”
“等一下，你們仔細想想。雪狗現在是用桃夭的身體在搬磚。也就是相當於桃夭這種原初級妖精在搬磚……”
“畫面太美我不敢想。粉色長髮飄飄的絕世美人蹲在地上撿石頭，這甚麼落差。”
“虛擬模式搬磚這個事兒吧……累是真累，但至少鍛鍊身體？”
“鍛鍊個屁，虛擬模式鍛鍊的是虛擬身體，雪狗本人還是躺在那兒戴著頭盔。只不過精神上累罷了。”
“精神上累那也是累啊！而且雪狗把疼痛感知直接開滿了，搬石頭搬多了手疼不疼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想到這個我就繃不住了。”
櫻吹雪掃了一眼彈幕。
臉更黑了。
因為彈幕說的全是事實。
搬了第三趟石料回來的時候，桃夭的手臂酸得發顫。
不是系統數值上的疲勞度，是85疼痛感知度帶來的真實肌肉痠痛感。
這要是在鍵鼠模式下，她現在早就一邊掛機採集一邊刷手機了。
採集讀條三秒，獲得石料×5，輕鬆愉快，全程坐著不動。
但虛擬現真實模式沒有讀條這個概念。
石頭就擺在那兒，你不彎腰它不會自己飛到揹包裡。
櫻吹雪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料，塞進揹包。
直起腰的時候，後背傳來一陣微妙的酸脹。
體驗更真實了。
過程的痛苦也更真實了。
花雨倒是沒甚麼怨言。
她的疼痛感知度只開了一點點，主要是為了體驗。
所以說，搬石頭對她來說頂多就是有點無聊，談不上痛苦。
兩人一個搬石料一個砍木材，效率說不上高，但也在穩步推進。
石料的數字從0慢慢爬到了47。
木材從0爬到了31。
一個小時過去了。
任務進度條堪堪過了五分之一。
這個時候，花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轉過身，面朝直播間的鏡頭方向。
“好了，各位觀眾。”
花雨的嗓音平穩，沒有多餘的鋪墊。
“我和小雪已經差不多要下播了。這個版本的內容量大家也看到了，我們今天的直播時長已經夠長了。”
頓了半秒。
“明天見。”
話音落地。
畫面黑了。
直播間直接切斷了訊號。
彈幕在黑屏上炸開最後一波。
“？？？”
“？？？？？”
“甚麼意思？沒有任何預警就下播了？”
“花雨是跟櫻吹雪待久了吧？不然怎麼也學她這一套光速下播的操作了？”
“我還沒來得及發再見呢，怎麼畫面就黑了？花雨你好歹給我們三秒鐘反應時間啊！”
“算了算了，這倆人湊一起就沒有正常下播的時候。”
彈幕還在翻滾。
但櫻吹雪和花雨已經看不見了。
藍星。
現實。
櫻吹雪摘下頭盔，慢慢坐起身來。
她整個人坐直的瞬間，從肩頸到腰背，一連串細碎的痠痛感密密麻麻地炸開來。
櫻吹雪揉著脖子，臉上的弧度皺成了一團。
“小雨……”
“嗯？”
花雨在旁邊摘下頭盔，動作比她利索得多。
“我怎麼感覺渾身痠痛。”
櫻吹雪扭了扭肩膀，咧了一下嘴。
“就跟被人揍了一頓一樣……不對，是被人揍了十六頓。”
花雨把頭盔放回卡槽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誰讓你非要把疼痛感知拉到85。”
“……”
“系統給的預設值是30，推薦值是50。你直接拉到85，現在後悔了？”
櫻吹雪揉著後頸，沒吭聲。
後悔倒不至於。
但疼是真疼。
花雨從體驗艙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了兩下手腕。
她這邊的體感反饋溫和得多，15的感知度帶來的殘餘感頂多就是輕微的疲倦，連痠痛都談不上。
她低頭看著還賴在艙裡揉脖子的櫻吹雪。
“起來。”
“等一下，讓我緩緩……”
“緩甚麼緩，你那個痠痛感過二十分鐘就會自動消退，是裝置的神經殘留反饋，不是真的肌肉損傷。”
櫻吹雪抬起頭，看著花雨。
“小雨，你怎麼甚麼都懂。”
“說明書上寫的。”
花雨伸出一隻手。
櫻吹雪盯著那隻手，愣了一拍，然後伸手搭了上去。
花雨把她從艙裡拽起來的時候，櫻吹雪的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肩膀撞上了花雨的鎖骨。
花雨沒動。
櫻吹雪的額頭抵在花雨肩窩的位置，悶了兩秒。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嗯？”
“85的疼痛感知，被雷劈了十六次，搬了一小時石頭。”
櫻吹雪的聲線悶在花雨肩窩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我被雷劈的時候的感覺，85就已經這麼疼了，要是100的話，我簡直不敢想……”
花雨沒回答。
安靜了三秒。
然後，花雨的手抬起來，落在櫻吹雪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有病。”
頓了一拍。
“但不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