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完全可以選擇不同的活法。”
桃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初醒時的慵懶,與海風一同拂過黃昏妖精那瀕死的耳畔。
她凝望著那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縷殘陽,話語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黃昏雖然會到來,但黎明依然會升起。”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為何不走向明天?”
這番話,聽上去充滿了寬恕與仁慈。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陣乾澀而又刺耳的,彷彿是枯枝斷裂般的聲響。
黃昏妖精笑了。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著自己僵硬的脖頸,將那雙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金色眼眸,落在了桃夭的身上。
“走向明天?”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瀕死的破碎感。
“原初,你是在憐憫我嗎?”
“真是可笑……”
“在對我動手之前,你為甚麼不是這樣的態度?”
那話語裡的譏諷與怨毒,幾乎要化作實質,刺穿桃夭的身體。
然而,桃夭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這種沉默的姿態,似乎讓黃昏妖精積攢起來的最後一點力氣也洩了個乾淨。
她自嘲地轉回頭,重新望向那片沉淪的血色。
“算了,都無所謂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於鬧情緒般的自暴自棄。
“我在你的眼裡,一定很可笑吧。”
“一個不自量力的妖精,膽敢挑戰最初的權柄,最終落到這個下場,也是我活該。”
她又發出了一聲破碎的,斷斷續續的輕笑。
“你笑吧,盡情地笑吧。”
“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話音未落。
一股突如其來的,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溫暖,從身後將她那具早已冰冷殘破的身體,輕輕地包裹了起來。
一雙手臂,環住了她的腰。
黃昏妖精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了。
她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
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如同火山般從她那即將熄滅的靈魂深處轟然爆發!
她開始掙扎,用盡了自己所能調動的最後一絲力氣,試圖從那個溫暖的懷抱中掙脫。
“放開!”
她的嗓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卻依舊虛弱得可憐。
“你在羞辱我嗎?!”
作為勝利者的憐憫,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讓她感到難堪!
然而,無論她如何掙扎,那個懷抱都紋絲不動,只是靜靜地,溫柔地,抱著她。
一個溫熱的下巴,輕輕地擱在了她的肩頭。
桃夭那帶著些許慵懶的嗓音,就在她的耳邊,清晰地響起。
“別想太多,我只是想抱抱你。”
黃昏妖精的掙扎,因為這句話而微微一頓。
“你設計了黃昏之夜,然後一個人,一直走到現在。”
“這一路上……”
桃夭的聲音頓了頓,彷彿是在認真地思考著措辭。
“應該很累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黃昏妖精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怨毒,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她只是僵硬地,被桃夭從身後抱著,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她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嘴硬的嘀咕。
“有甚麼累的……”
“我只恨……我只恨自己沒能成功……沒能成功奪取你的權柄!”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與不甘。
“明明……明明就差一點了……”
“我感覺……就差那麼一點點……”
聽到這話,桃夭輕輕地笑了一下。
“其實,這應該並不是重點,對吧?”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話語卻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黃示妖精用以偽裝自己的,那層堅硬的外殼。
“你本就是黃昏,司掌著每日的沉寂。若非你自願,這個世間,沒有任何一個妖精能夠單獨威脅到你。”
“所以……”
桃夭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向了那片無盡的血色海洋。
“原初的權柄,對你而言,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黃昏妖精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是啊。
重要嗎?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生來便註定要走向終結的命運。
或許,她只是嫉妒,嫉妒那些能夠沐浴在晨光之中的存在。
又或許……她只是太孤獨了。
就在她思緒混亂之際,桃夭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黃昏,我們都給彼此一個機會。”
這個親暱得有些過分的稱呼,讓黃昏妖精的身體再次一僵。
“你放下心中的執念,而我,給予你相應的彌補。”
桃夭的話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原初權柄的威嚴與承諾。
“你覺得……可行嗎?”
機會?
彌補?
一瞬間,一縷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光,在黃昏妖精那雙死寂的金色眼眸深處,驟然亮起。
那是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
或許……
然而,那縷光芒僅僅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緊接著。
便被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濃郁,更加無法掙脫的,永恆的黑暗,徹底吞沒。
來不及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
她早已透支了太多,太多。
她燃燒了自己的權柄,燃燒了自己的存在,燃燒了自己身為“黃昏”的全部概念,才勉強編織出了那份足以侵蝕到“舊日”的終極詛咒。
如今坐在這裡的,早已不是那個執掌著終結的黃昏妖精。
而僅僅只是,黃昏權柄在徹底消散之前,所殘留下的一絲執念,一個脆弱的,即將消散的泡影。
原初的力量,或許能夠改變很多事情。
但它改變不了黃昏終將到來的事實。
不然的話,她也就不是黃昏了……
黃昏妖精那雙死寂的金色眼眸深處,剛剛亮起的一縷微光,在瞬間便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都來不及了。
透支了權柄,燃燒了存在,她早已不是完整的妖精,僅僅是一抹即將消散的執念。
然而,身後那個溫暖的懷抱,卻沒有絲毫鬆開的跡象。
桃夭那張絕美的側臉貼著她的髮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冷的耳廓,那帶著一絲慵懶的嗓音,再次輕輕響起。
“現在的你,或許已經沒有機會了。”
桃夭的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絕望的力量。
“但是在舊日之後的將來,我相信,你仍擁有重新醒來的機會。”
這番話,輕柔得不帶一絲一毫的壓迫感,卻讓黃昏妖精那殘破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她艱難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字,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憑甚麼?”
憑甚麼你認為一個已經徹底消散的存在,還能有醒來的機會?憑甚麼在我付出了所有,輸得一敗塗地之後,還要給予我這種虛無縹緲的憐憫?
“就憑緋櫻。”
桃夭的回答,沒有絲毫的猶豫,篤定得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就算我不去將你喚醒,將來的她,也一定能讓你從永恆的沉寂中,重新醒來。”
這個名字,讓黃昏妖精的動作徹底僵住。
她那所剩無幾的思緒,在一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過了許久,她才發出一聲滿是不屑的、破碎的嗤笑。
“就憑她?”
“就憑你選中的那個,區區人類?”
“是的。”
桃夭收緊了環抱著她的手臂,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窩,凝望著那片即將被黑暗吞沒的血色天際。
“她擁有著無限的可能性,她的存在,本身就象徵著希望。”
“我相信,她也一定能給你帶來希望。”
這番話語裡所蘊含的,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許,讓黃昏妖精感到一陣刺骨的荒謬。
希望?
帶給我希望?
“哈……哈哈……”
她笑了,笑聲乾澀而又尖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
“我還是不信。”
黃昏妖精緩緩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桃夭的側臉,那裡面翻湧著最後的、也是最惡毒的怨恨。
“她現在,已經中了我的詛咒。就在剛才,她試圖想起那個被她遺忘的名字時,我的詛咒就已經被徹底啟用了。”
“我已經毀掉了她,徹徹底底地,將‘黃昏’的概念,融入了她的生命痕跡之中。”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現在已經忘掉了很多很多,甚至會忘記自己為甚麼要建立那座可笑的城市。”
“她只會不斷地遺忘,不斷地衰敗,最終陷入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沉睡。”
“就算……就算她真的能夠醒來,她也仍然擺脫不了黃昏的影響,終其一生,都將在失去與尋找的痛苦中迴圈往復,直到徹底瘋掉!”
她將自己最後的瘋狂,最後的惡毒,用一種炫耀般的口吻,盡數傾瀉而出。
這是她最後的武器,也是她唯一能夠帶給這位勝利者的,永恆的傷痛。
然而,聽完這一切,桃夭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抹雲淡風輕的,溫柔的笑容。
“那我們,就來做個約定吧。”
她的嗓音,輕得彷彿能被海風吹散,卻又清晰地傳入黃昏妖精的耳中。
“如果緋櫻真的帶來了希望,如果你真的能從破敗的黃昏中醒來,迎來屬於你的,明天的黎明。”
“到那時候,你能不能……別再怨恨原初了?”
沒有勝利者的炫耀,沒有高高在上的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平等的,帶著懇求意味的溫柔。
黃昏妖精徹底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也從未見過,執掌著最初權柄的原初,會用這樣的姿態,對自己說話。
那份盤踞在靈魂深處,燃燒了無數歲月的怨恨與不甘,在這一刻,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溫柔,沖刷得有些搖搖欲墜。
她甚至一時間,忘了該要如何回應。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惡毒與譏諷都卡在了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她只是有些狼狽地,猛地撇過了頭,不再去看桃夭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那副樣子,像是一個鬧彆扭輸了,卻又嘴硬不肯認錯的孩子。
“你……你剛才說過補償……”
她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嗓音,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桃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這個彆扭的孩子,已經預設了這個約定。
“甚麼都可以哦。”
她笑盈盈地開口,那嗓音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寵溺。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黃昏妖精沉默了許久,似乎是在消化這句話裡的份量。
最後,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你保證。”
“好,我保證。”
桃夭的回答乾脆利落,帶著一種無奈,卻又心甘情願的縱容。
話音落下,她環抱著黃昏妖精的雙手,又稍稍收緊了一些,將那具冰冷殘破的身體,更深地嵌入自己溫暖的懷中。
桃夭有一頭瀑布般的粉色長髮,那髮絲柔軟而順滑,帶著一種櫻花般的淺淡香氣,隨著海風輕輕拂過黃昏妖精破碎的臉頰。
她的懷抱,溫暖得不可思議。
那是一種源自世界最初的,包容一切的溫度,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慈悲與溫柔。
隨著海平線上的最後一縷光芒徹底沉入黑暗,無邊的夜色籠罩了這片血色的海洋。
黃昏,迎來了它最終的終結。
靠在原初懷裡的黃昏妖精,只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飛快地變得模糊,那具早已感覺不到任何知覺的身體,卻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一陣心安。
她那張始終僵硬而毫無波瀾的臉上,在徹底消散的前一刻,竟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抹久違的,滿足的淺笑。
也許,世界的最初,本就該是如此。
這就是母親與孩子。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很多,也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
卻不曾想到。
包容一切的原初,仍願在她徹底消散的最後時刻,給予她一縷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關於明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