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另一端,那場席捲了概念層面的風暴,終究還是落下了帷幕。
黃昏已經逝去,舊日迎來了新生。
可對於行走在廢土之上的人們而言,這一切都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太陽照常升起,生活仍在繼續。
當緋櫻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重新回到櫻桃城時,迎接她的,是早已等候在城門口,那道熟悉又充滿活力的身影。
沙妍在看到緋櫻的瞬間,那雙金色的眼眸驟然亮起,她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急切與擔憂。
“怎麼樣了?師傅?”
緋櫻看著徒弟那張充滿期待的臉,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副樣子,比直接說出任何失望的話語,都要更讓人感到沉重。
“我試過了……”
緋櫻的嗓音有些乾澀,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更帶著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空虛。
“去過了很多熟悉的地方,那些我們可能一起走過的路,一起戰鬥過的廢墟……”
“可卻始終想不起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模樣。”
說到最後,她的話語裡,染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愛的難過。
那股盤踞在心頭的空洞感,在這次失敗的旅途後,變得愈發清晰,愈發尖銳。
看著自家師傅那副失落的樣子,沙妍心頭一緊。
她沒有再繼續追問旅途中的細節,而是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緋櫻冰涼的手。
“別太擔心,師傅。”
少女的嗓音清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輕鬆,試圖驅散那份沉重的氛圍。
“既然我的另一個師傅,咱們是認識的,那就說明,她已經在咱們的生命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就算因為別的甚麼關係,我們暫時不記得了,但那些痕跡是不會騙人的。以後,咱們也遲早能夠找到更多的線索,一點一點地,把她拼湊回來。”
這番簡單而又充滿堅定的話語,像是一股暖流,緩緩注入了緋櫻那顆空落落的心臟。
她抬起頭,看著沙妍那雙真誠的、寫滿鼓勵的金色眼眸,過了許久,那張始終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嗯,倒也有道理。”
緋櫻反手拍了拍沙妍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放心吧,小妍,我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就此消沉。”
她的視線越過沙妍的肩膀,望向身後那座在晨曦中生機勃勃的城市,那裡面,有她全部的心血,以及……
一份被遺忘的夢想。
“既然現在一切的跡象表明,在建立櫻桃城的時候,她就曾在我的身邊。”
“那無論如何,我都會讓我們心目中的樂園,變得更好。”
回到櫻桃城以後,緋櫻的生活節奏,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
她心裡仍然掛念著那個曾有可能出現在自己身邊的存在,掛念著那份被強行抹去的記憶。
她不敢讓自己閒下來。
一旦停下腳步,那股空洞的感覺,和那陣針扎般的頭痛,就會如影隨形地找上門來。
腦海中會不受控制地去想,去回憶,然後陷入更深的迷茫與痛苦。
所以,緋櫻將自己全部的精力與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建設櫻桃城的事業當中。
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苛,更加投入。
她親自帶著工程隊,重新規劃了櫻桃城的外牆防禦體系,將原本只是為了抵禦普通災獸的城牆,加高加厚,並且增設了更多的重型火力平臺和能量護盾節點。
她與凌玥、阿雀一起,制定了更加高效的物資蒐集與巡邏方案,將櫻桃城的探索範圍,向外輻射了近百公里,建立了數個穩固的前哨站。
她甚至會親自坐鎮交易市場,與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商隊與倖存者勢力的代表進行談判,為櫻桃城爭取每一個能夠爭取到的利益。
她就像一個上滿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櫻桃城的居民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這位城主的變化。
從前的緋櫻城主,雖然同樣強大而可靠,但身上總帶著一種隨性的、偶爾會顯得有些懶散的氣質。
她會陪著在遊戲店裡待上一下午,也會在訓練新兵時,靠在牆邊打著哈欠。
可現在的緋櫻城主,身上那股凌厲的、屬於頂尖戰士的鋒芒,幾乎不再有任何收斂。
她總是行色匆匆,臉上也很少再看到笑容。
但沒有人會抱怨。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到,在她的帶領下,櫻桃城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地發展壯大。
這座廢土上的奇蹟之城,變得越來越安全,越來越繁榮。
而只有沙妍知道,自家師傅那看似不知疲倦的忙碌背後,究竟隱藏著多麼深的疲憊與迷茫。
她只能默默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然後更加盡心盡力地,處理好城內的大小事務,照顧好師傅的飲食起居,試圖為她分擔哪怕一絲一毫的壓力。
日子,就在這種忙碌而又平靜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某一天。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櫻桃城的上空。
正在城主府處理檔案的緋櫻和沙妍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對視一眼後,立刻起身,快步走上了城牆。
當她們站在高聳的城牆上,向外望去時,饒是緋櫻,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雙眼。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片金色的海洋,正在緩緩地,朝著櫻桃城的方向推進。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身著制式統一的、雕刻著華麗紋路的金色全身重甲的軍隊。
陽光照耀在那些鋥亮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金色洪流。士兵們步伐整齊劃一,沉默地前行,那股肅殺而又強大的氣勢,隔著數公里,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這不是廢土上任何一個倖存者勢力能夠擁有的力量。
這支軍隊的精銳程度,甚至超過了緋櫻所見過的,那些大財團麾下的王牌私軍。
就在緋櫻觀察著這支不明軍隊的來歷與意圖時,她身旁的沙妍,那張總是帶著活力的俏臉,卻在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
那是一種混雜著驚訝、頭疼、無奈,還有一絲“果然還是來了”的認命感。
她被發現了。
自己那些麻煩的屬下,在自己失蹤了這麼久之後,估計是動用了某些壓箱底的手段,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線索。
否則,絕不可能動用如此大規模的軍隊,直接開到這裡來。
沙妍的視線穿過那片金色的海洋,精準地,落在了軍隊最前方,那個騎著一頭神駿的白色戰獸的身影上。
領頭的,正是她的第三軍團長,莉微婭。
對方會出現在這裡,毫無疑問,也就意味著,她那段悠閒的、躲在師傅羽翼下的鹹魚生活,到此為止了。
她也不得不在櫻桃城和自己的黃金國度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就在這時,旁邊的緋櫻,不冷不淡地開了口。
她沒有去看那支氣勢磅礴的軍隊,而是將平靜的視線,落在了自己徒弟的臉上。
“她們要是為你而來的話,走還是不走,全看你自己。”
她沒有多問沙妍的身份,也沒有質問她為何會引來這樣一支強大的軍隊。
她只是平靜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這份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讓沙妍的心頭猛地一顫。
她那顆因為被找到而煩躁不安的心,在這一刻,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緋櫻那張平靜的側臉,所有關於如何解釋,如何應對的念頭,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少女那雙金色的眼眸裡,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與迷茫。
她下意識地,問出了那個最本能的問題。
“師傅,你覺得我該走嗎?”
聽到這個詢問,緋櫻緩緩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沒有責備,也沒有催促,只有一種近乎溫和的平靜。
“櫻桃城是你的家,黃金國應該也是你的家。”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沙妍的耳中。
“你已經,出來的夠久了,應該也已經想家了吧?”
緋櫻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砸在了沙妍的心上。
家?
是啊,黃金國度是她的家,是她與生俱來的責任。
可櫻桃城,又何嘗不是她另一個意義上的家?
這裡有她最敬愛的師傅,有她親手栽種的花圃,有她和……
和那個被遺忘的、模模糊糊的另一個師傅共同生活過的痕跡。
少女那雙金色的眼眸裡,瞬間漫上了一層複雜的情緒。
有遲疑,有緊張,還有一絲難以割捨的眷戀。
“是……我是想回去看看……”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可問題是,我要是就這麼走了……師傅,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她抬起頭,那張總是充滿活力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真切的擔憂。
師傅現在的狀態很不好,那份源自記憶深處的空洞感,像一個無形的黑洞,在不斷吞噬著她的精力與神采。
在這種時候,自己怎麼能放心離開?
然而,緋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那張疲憊的臉上,甚至還牽扯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問題的。”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的猶豫。
“趕緊走吧。”
這句催促,讓沙妍微微一愣。她有些委屈地嘟了嘟嘴,心裡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澀。
怎麼感覺……
師傅好像已經嫌自己有些煩了?
這念頭一起,她心裡那點離愁別緒瞬間就被一股不服氣給衝散了。
沉默了片刻後,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眸裡重新燃起了幾分神采。
“師傅,你稍等一下啊。”
她的嗓音恢復了往日的清脆。
“我下去跟她們談談。城外面還有那麼多幸存者要進出,這群人就這麼把路給堵了,實在太不像話了!”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彷彿她真的是在為櫻桃城的公共秩序而感到煩惱。
話音未落,少女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從高聳的城牆上一躍而下,朝著城外那片金色的海洋衝了過去。
緋櫻沒有阻止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徑直衝到了那支威嚴肅殺的軍隊面前。
她很有耐心地等著。
沒過多久,城牆下的那片金色洪流,開始出現了變化。
那支原本氣勢磅礴、彷彿隨時準備攻城的軍隊,在短暫的騷動後,開始以一種極其高效而有序的方式,緩緩向後撤去,最終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片刻之後,沙妍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城牆之上。
只是這一次,她的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著華麗金色重甲的高挑女性,一頭燦爛的金髮被利落地束在腦後,面容冷豔,氣質凌厲,行走之間,自有一股屬於上位者的威嚴。
正是黃金軍的第三軍團長,莉微婭。
“師傅。”
沙妍走上前,站到了緋櫻的身邊,那姿態自然得彷彿只是出去溜達了一圈。
“這是黃金國的第三軍團長莉微婭。她來,除了找我之外,似乎還有些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她隻字不提自己的身份,哪怕她清楚,以師傅的智慧,恐怕早已將一切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她仍然選擇不去主動點破。
這是一種奇特的默契,也是一種無聲的信賴。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緋櫻,無論自己的身份是甚麼,她永遠都是那個跟在她身邊的小徒弟。
緋櫻的視線從沙妍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那位軍團長的身上,不鹹不淡地打量了一眼。
“看起來,應該是個好訊息吧?”
莉微婭迎著緋櫻審視的目光,那張總是帶著冰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不自然。
她上前一步,對著緋櫻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緋櫻閣下,上次是我冒犯。”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毋庸置疑的誠懇。
“我不應該懷疑櫻桃城的未來,更不該用那種態度與您對話。我在這裡,向您賠罪。”
這番姿態,放得極低。
緋櫻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我其實並不喜歡繞彎子。”
她的嗓音平靜無波,“有甚麼事情就直說吧。”
這種乾脆利落的態度,反倒讓莉微婭鬆了口氣。
她直起身,那雙銳利的金色眼眸認真地看著緋櫻。
“那好,我就直說了。”
“我這次是代表黃金國度,來與櫻桃城建立正式的連線。”
“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夠有更多的交流,達成一些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合作。”
話音落下。
城牆上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寂。
沙妍緊張地看著自家師傅,手心裡都捏出了一把汗。
而緋櫻,只是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她的視線越過城牆,望向城內那片繁榮而又充滿生機的景象,許久,都沒有開口。
……
幾日後。
一則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櫻桃城內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並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哎?你聽說了嗎?咱們城主,準備在城主府辦一個舞會!”
“舞會?真的假的?城主大人還有這閒情逸致?”
“那還能有假?我表姐就在城主府當差,訊息千真萬確!而且,你猜猜舞會請了誰?”
“誰啊?”
“傳說中那個黃金國度的高層!據說,連她們的黃金女王,都會親自到場!”
這個名字一出,酒館裡瞬間炸開了鍋。
“我靠!黃金女王?!那個傳說中的女王?她要來咱們這兒?”
“嘶……這面子也太大了吧!咱們櫻桃城現在這麼厲害了嗎?”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傭兵,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扯著嗓子吼道。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咱們城主是誰!我覺得,現在咱們櫻桃城未必比那黃金國度差!能引來那個地方的注視,也很正常不是?”
“說得對!咱們櫻桃城,才是廢土上真正的樂園!”
一時間,酒館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人們的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自豪與興奮。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在緋櫻城主的帶領下,櫻桃城即將迎來一個更加輝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