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的風,總是帶著一股乾燥而凜冽的味道,捲起地上的沙塵,拍打在人的臉上,帶著細微的刺痛。
緋櫻孤身一人,行走在這片一望無際的荒蕪之上。
身後的櫻桃城,在晨曦中已經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剪影,那座她親手建立的奇蹟之城,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疏離。
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遵從著一種冥冥之中的本能,朝著記憶深處那條早已模糊的來時路,一步步地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破敗的城市廢墟,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殘破的高樓像是被啃食過的骨架,歪歪斜斜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街道上堆滿了廢棄的車輛和坍塌的建築殘骸,死寂,是這裡唯一的主題。
緋櫻停下了腳步。
她記得這裡。
在曾經的倖存者營地被災獸摧毀後,她有過一段漫長的、獨自流浪的經歷。
而這座城市,就是她顛沛流離中的一站。
腦海中,一些破碎的畫面開始浮現。
她似乎曾在這裡,遭遇過不止一夥劫匪。
那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手中的武器卻擦得鋥亮,眼裡的兇光,是廢土上最常見的顏色。
然後呢?
然後她好像……解決了他們。
緋櫻的思緒在這裡卡住了。
具體是怎麼解決的?
記憶的畫面到此為止,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被濃霧籠罩的空白。
她只記得結果,卻完全想不起過程。
這不對勁。
一個人或許會忘記許多無關緊要的瑣事,但對於緋櫻這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頂尖強者而言,每一場戰鬥的細節,都應該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骨子裡。
忘記一場戰鬥的過程,尤其是關乎生死的戰鬥,這本身就是一件極不正常的事情。
“怎麼會想不起來……”
緋櫻站在廢墟的入口,喃喃自語,話語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苦澀。
那股熟悉的,針扎般的頭痛感再次襲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從那片混沌的迷霧中掙扎著浮現。
難道說……
當時不只有我一個人?
帶著這份愈發沉重的困惑,緋櫻邁開腳步,走進了這座死寂的城市。
她沒有去探尋那些可能藏有物資的角落,也沒有去留意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危險。
她只是追尋著自己記憶中的路線,重新走了一遍當年走過的路。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了自己曾在這座廢墟不遠處,遇到過一個巧舌如簧的女商人,對方熱情地向她推銷著各種華而不實的產品,然後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絕。
她想起了自己在另一處倖存者據點補充物資時,遇到了兩個不知天高地厚,試圖打劫她的丫頭,甚至於還想要順道劫個色。
那兩個丫頭,一個叫凌玥,一個叫阿雀。
後來,她們都成了她最得力的手下。
她想起了自己後來又找到了那個女商人,開始認真地,向對方諮詢起尋找“樂園”的可能性。
這些記憶的片段,像是散落的珍珠,清晰而真實。
可那根串起所有珍珠的線,卻斷了。
她為甚麼要建立櫻桃城?
她為甚麼要給那座城市,取名為“櫻桃城”?
當她走遍了這座記憶中的廢墟,最終也沒能找到任何答案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將她徹底淹沒。
我……居然想不出原因……
明明是我心目中的樂園。
可當初在廢土上流浪,發現這樣的樂園根本不存在的時候,按照自己的性格,應該只會感到失望,然後繼續一個人走下去才對。
為甚麼……會想著要親手去建立一個?
這種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想法,根本不應該是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
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是一個在廢土上掙扎求生的戰士,一個習慣了孤獨與殺戮的獨行者。
建立庇護所,拯救所有人……這種沉重而偉大的責任,從來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除非……
除非當時,有個人在她身邊。
是那個人,將這個天真的夢想,種在了她的心裡。
緋櫻最終離開了那座破敗的城市,繼續漫無目的地前行。
她登上了一棟廢棄高樓的天台,這裡視野開闊,能將方圓數十里的荒蕪景象盡收眼底。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吹動著她額前的碎髮。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天台的邊緣,雙腿懸空,俯瞰著腳下這片瘡痍滿目的大地。
心中的失落與空洞,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她像是被全世界拋棄,又像是遺棄了全世界。
“你……你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顫抖與祈求。
“我還有機會……再見到你嗎?”
沒有人回答她。
回答她的,只有永不停歇的,廢土的風聲。
緋櫻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那層籠罩在自己記憶上的迷霧,是如此的堅固。
如果她始終無法想起對方的名字,無法勾勒出對方的樣貌,那麼,想要再見到那個人的希望,或許會變得無比渺茫。
她可能會永遠地,失去她。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空落落的,疼得厲害。
她就這麼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悽美的血色。
就在她準備起身離開,結束這趟毫無結果的徒勞之旅時,她的右手,無意間在身下的水泥檯面上劃過。
緋櫻忽然感覺自己的掌心有些熱。
她下意識伸出手來。
緊接而來的。
是一朵緋紅之花,綻放在手心。
當緋櫻看清這件東西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股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毫無徵兆地從她大腦的最深處猛地炸開!
那片始終籠罩著她記憶的濃霧。
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利劍狠狠劈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一個模糊的,帶著笑意的溫柔嗓音,穿透了所有的混沌與空白,在她的腦海深處,輕輕地迴響。
“緋櫻。”
僅僅只是一個名字,卻像是一道貫穿天地的驚雷,在她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那片堅不可摧的濃霧,被這道聲音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裂口。
無數破碎的,凌亂的,卻又無比鮮活的畫面,爭先恐後地從那道裂口中擠了出來。
她看見了。
她看見一個穿著長裙的女孩,在櫻桃城的街道上,笑得眉眼彎彎,將一串烤好的肉丸遞到她的嘴邊。
她看見那個女孩,在遊戲店的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一邊往嘴裡塞著薯片,一邊因為輸了遊戲而氣鼓鼓地耍賴。
她看見那個女孩,在廢土的旅途中,在每一個疲憊的夜晚,安靜地靠在她的肩頭,為她哼唱著不知名的小調。
她看見那個女孩,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與她背靠著背,緋紅與粉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斬盡一切來犯之敵。
那個人……
那個人的名字是……
“桃……”
緋櫻的嘴唇微微翕動,一個模糊的音節,掙扎著想要從她的喉嚨深處溢位。
然而,就在那個完整的名字即將被念出的瞬間,一股更加劇烈,更加狂暴的疼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的整個大腦!
那道剛剛被撕開的裂口,被一股無形而又強大的力量,強行地,粗暴地,重新合攏。
那些剛剛湧現的鮮活畫面,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色彩,重新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沉入了更深的迷霧之中。
“嗯哼!”
緋櫻整個人從天台的邊緣滾落,雙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頭,身體因為劇痛而蜷縮成一團。
那朵在她掌心綻放的緋紅之花,也隨之失去了光芒,化作點點光屑,消散在了廢土的風中。
……
與此同時。
在一處緋櫻所無法感知的,絢爛而又虛幻的花中世界裡。
桃夭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睜開了那雙彷彿蘊含著整個春天的眼眸。
意識從無邊的沉睡中甦醒,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垠的,正被黃昏浸染的血色海洋。
海浪無聲地拍打著岸邊的黑色礁石,捲起千堆雪,又歸於沉寂。
而在不遠處的一塊巨大礁石上,正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無比美麗的妖精。
她有著一頭瀑布般的金色長髮,那金色自發根處蔓延,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可到了髮梢時,卻已然被染上了一層瀕死的,如晚霞般悽美的火紅。
她身上的衣裙早已破爛不堪,展現出大片雪白的肌膚,那本該是誘人的一幕,此刻卻只剩下一種觸目驚心的破碎感。
她的氣息,更是微弱到了極點,就如同一支在狂風中即將燃盡的殘燭,生命之火隨時都會熄滅。
黃昏妖精。
桃夭看著她,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對方的名字。
她嘗試著,與自己那朵根植於世界本源的原初之花建立聯絡,去感受那份屬於自己的,至高無上的權柄。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權柄的存在,那份力量依舊在她的掌控之中,如臂使指。
但是……
在那份聯絡的中間,卻隔著一層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堅韌的隔閡。
那層隔閡,就如同蒙在玻璃上的一層薄薄水汽,雖然模糊,卻真實地存在著,阻撓著她與權柄的完美交融。
而且,她能感覺到,這層隔閡正在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不斷地被削弱。
就在這時,那個坐在礁石上的黃昏妖精,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沒有看桃夭,而是將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金色眼眸,投向了海平線的盡頭。
在那裡,最後一縷殘陽,正在做著最後的掙扎,即將被無邊的黑暗所吞沒。
“原初……恭喜你。”
她的聲音響起,空靈,卻又帶著一種燃盡一切後的沙啞與疲憊。
“你贏了。”
“當這最後一片黃昏沉入大海……我便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更不會再成為你的阻礙。”
那話語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死寂般的平靜。
在不久之前,這場決定世界歸屬的最終之戰,已經落下了帷幕。
黃昏妖精,在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戰勝執掌了“舊日”權柄的桃夭之後,做出了一個最為瘋狂,也最為決絕的舉動。
她以自身的存在為代價,徹底引爆了那份屬於“黃昏”的權柄。
那是一場席捲了整個概念層面的恐怖風暴,其目的,並非是為了摧毀桃夭,因為她知道那很困難。
正因如此,她將一份詛咒,施加在那個名為“緋櫻”的人類身上,以此來影響到對方所在乎的一切。
桃夭確確實實受到了波及。
那份詛咒的力量,甚至穿透了“舊日”的壁壘,讓她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影響。
可最終,她還是憑藉著對原初權柄的絕對掌控,硬生生地扛了下來。
而黃昏妖精,也因為這最後的瘋狂,徹底輸掉了一切。
她就像是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
如今所能做的,便只剩下安靜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那最後的黃昏降臨。
桃夭從地上站起身,緩步走到黃昏妖精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一同凝望著那片即將沉淪的血色。
“你確實給我造成了天大的麻煩。”
桃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初醒時的慵懶,卻又無比清晰。
“說實話,若非身處於我所執掌的‘舊日’之內,這一次,勝負或許還未可知。”
她並沒有說謊。
若非她已經徹底繼承了那位女神的權柄,完完全全地掌控了原初之力,並且,這場最終的決戰,還是在她擁有著絕對主場優勢的“舊日”之中進行……
這一次,她或許真的會翻車。
毫不誇張地說,這甚至是她距離徹底失敗,最為接近的一次。
即便擁有著如此巨大的優勢,黃昏妖精那不計後果的最後一擊,依舊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影響。
身處於“舊日”之中的緋櫻,終究還是被那份來自黃昏的詛咒所侵蝕。
照這個結果發展下去,舊日的緋櫻,與未來的緋櫻之間,恐怕會形成一個無解的,充滿了悲劇色彩的宿命閉環。
聽到桃夭的話,黃昏妖精那毫無生氣的臉上,似乎牽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能露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凝望著那片沉淪的血色,那張毫無波瀾的側臉上,卻終究是洩出了一絲無法掩蓋的悲愴與不甘。
“沒有意義了。”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吹散。
“這一次黃昏之後,我便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