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妍那句夢囈般的自語,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緋櫻腦海中最深處的那扇門。
門後沒有答案,只有更深,更濃的迷霧。
但緋櫻卻笑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苦澀、疲憊,卻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對吧?”
她的嗓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彷彿在無邊黑暗中抓住了一縷微光。
“你也有這種感覺,對不對?”
緋櫻鬆開了抓住沙妍的手,轉而指向周圍的一切,指向這個溫馨而又處處透著詭異的小店。
“除了我之外,一定還有另外一個人存在。”
“一個……對我們來說,絕對絕對很重要的人!”
她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變得有些激昂。
“衛生間裡多出來的那一套洗漱用品,衣櫃裡那些我根本不會穿的粉色裙子,還有這個雙人遊戲,這間遊戲店……”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我,她存在過!這些都是她留下的痕跡!”
緋櫻的話,像是一顆顆投入沙妍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沙妍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師傅,看著她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腦海中那套根深蒂固的、被強行扭曲的邏輯,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另一個師傅……
一個教了她那些深奧超凡知識,一個會陪著緋櫻師傅打雙人遊戲,一個喜歡粉色,一個……被她們所有人遺忘的人。
這個猜想,是如此的荒誕不經。
可當它被提出來後,卻又詭異地,將所有說不通的細節,都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可是……師傅……”
沙妍艱難地開口,她那總是清脆的嗓音,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顫抖。
“如果……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這樣,我還有另一個師傅……”
“那究竟是甚麼東西,能讓我們所有人都忘了她?”
少女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恐。
“將一個人的存在,從所有人的認知裡徹底抹除……這種匪夷所思到這種程度的手段,怎麼可能辦得到……”
沙妍的問題,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緋櫻剛剛燃起的情緒上。
是啊。
怎麼辦到的?
緋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辦公室裡,只剩下遊戲機待機時發出的,那單調而歡快的電子音樂。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我也不清楚。”
她的回答,充滿了無力感。
“如果我知道的話,也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聽到這個回答,沙妍那剛剛被動搖的世界觀,似乎又穩定了一些。
“就是嘛,這種事情……想想還是太離譜了。”
她小聲地嘀咕著,像是在說服緋櫻,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
緋櫻像是又想到了甚麼,她猛地抬起頭。
“你說,有沒有可能是妖精?”
“妖精?”沙妍愣住了。
“對。”緋櫻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我所能想到的,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或許也只有那些神秘而詭異的存在了。”
“妖精的權柄,本就是不講道理的規則之力。篡改認知,抹除概念……這種事情,對它們來說,或許並非不可能。”
緋櫻的話,讓沙妍也陷入了沉默。
她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可能性。
“師傅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的狀況,是因為……妖禍?”
這個詞,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
“絕對只能是妖禍!”
緋櫻的語氣再次變得激動起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沙妍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少女都感到了一絲疼痛。
“小妍,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我絕對是忘記了甚麼!”
“我只要想起來!只要能想起來!我就能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誰!知道該怎麼去找到她!”
她的情緒,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那份壓抑了一整天的迷茫、困惑與失落,在找到了一個可能的突破口後,徹底爆發。
她迫切地想要抓住那根救命稻草,想要從那片混沌的迷霧中,將那個重要的身影給拉出來。
然而……
說著說著,她抓著沙妍肩膀的雙手,卻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股剛剛升起的激昂,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個乾淨。
她的聲音,也一點點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難過。
“可是……”
“我已經……有些想不起來了……”
看著自家師傅這副從激動到失落的模樣,沙,妍心頭一緊。
那股剛剛被說服的動搖,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取代——心疼。
她反手握住了緋櫻冰涼的手,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與溫柔的口吻,開口安慰。
“沒事的,師傅。”
“既然你能夠意識到她存在的痕跡,那就說明,你並沒有完全忘記她。”
“我們慢慢來,總會找到更多讓你感覺到違和感的地方。只要線索足夠多,我們一定能把她找回來的!”
少女的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緋櫻那顆空落落的心臟。
緋櫻抬起頭,看著沙妍那張寫滿關切與鼓勵的臉,過了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也只能這樣了。”
……
緋櫻沒有再繼續玩遊戲。
沙妍默默地關掉了遊戲機,將那兩個手柄和光碟都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原位。
兩人離開了那間充滿了謎團的遊戲小店,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當緋櫻再次推開自己小窩的門時,她的心境,已經和早上離開時截然不同。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進臥室或者客廳。
而是像一個初次到訪的客人,站在玄關處,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她無比熟悉,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家。
沙妍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換了鞋,然後默默地退到一旁,將整個空間都留給了她的師傅。
緋櫻的視線,掃過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她又一次在屋子裡轉悠了起來。
試圖感受著這間屋子,除了自己和沙妍之外,“她”所存在過的痕跡。
客廳的沙發上,那個最柔軟的角落,有著一個不屬於她也不屬於沙妍的,淺淺的凹陷。
餐桌旁,那第三把椅子,椅背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美的香氣。
衛生間裡,那支粉色的牙刷,刷毛的磨損程度,和她自己的那支幾乎一模一樣。
衣櫃深處,那些漂亮的粉色睡裙,尺寸上那恰到好處的寬鬆感,此刻都變成了一把把尖刀,剜著她的心臟。
越是觀察,她就越是能夠確認自己的猜想。
越是尋找,她心底那股空洞的感覺就愈發清晰。
自己,真的忘掉了一個對自己無比重要的人。
她就在自己身邊生活過。
她們曾一起坐在這張沙發上看電視,一起在這張餐桌上吃飯,一起在這張床上相擁而眠。
可現在,她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連同所有關於她的記憶,都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只留下了這些冰冷的、不會說話的痕跡,在無聲地訴說著她曾經的存在。
可奇怪的是。
無論緋櫻怎麼想,怎麼努力地去回憶。
她的腦海裡,依舊是一片空白。
她想不出對方的面容,也想不出對方的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個無比重要的人。
緋櫻的思緒絞成一團亂麻。
她的大腦在超負荷的運轉後,終於不堪重負地罷工了。
那股熟悉的、針扎般的疼痛愈演愈烈,最終化作一片沉重的昏沉,將她整個人吞沒。
她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皮重得再也撐不開,就這麼沉沉地睡了過去。
……
夢境是一片無垠的灰白。
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混沌的霧氣在四周翻湧。
就在這片死寂的虛無之中,她看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女孩的身影。
對方穿著一身粉色的長裙,身形窈窕,就那麼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濃霧裡,背對著她。
是她!
這個念頭在緋櫻的腦海中炸開。
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也看不清對方的模樣,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直覺在瘋狂地叫囂著,告訴她,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拼了命也想要找回來的那個人!
她想開口呼喊,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邁步上前,雙腿卻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粉色的身影,輪廓在霧氣中漸漸變得模糊,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不……不要走……
緋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掙脫了那無形的束縛,踉踉蹌蹌地朝那個身影跑去。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粉色的衣角。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對方的瞬間,那個身影,卻化作了漫天的粉色光點,徹底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從始至終,她都沒能看清對方的模樣。
“別走!”
一聲急切的呼喊,從緋櫻的嘴中下意識地傳出。
她猛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自家客廳熟悉的天花板。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夢裡那股撕心裂肺的失落感,依舊清晰地縈繞在心頭。
她坐起身,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上了一層柔軟的薄毯。
是沙妍做的嗎?
緋櫻默默地將毯子疊好,放到一旁。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天,已經亮了。
清晨的曦光穿透雲層,為整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座她費盡心血打理的櫻桃城,已經從沉睡中甦醒,街道上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行人,新的一天,又在忙碌與生機中拉開了序幕。
緋櫻靜靜地看著窗外。
看著那些為了生活而奔波的人們,看著遠處城牆上精神抖擻的巡邏隊員,看著這座在廢土上拔地而起的奇蹟之城。
可她的心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成就感。
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城中隨處可見的、盛開的櫻桃樹上。
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櫻桃城……
為甚麼叫這個名字來著?
她好像,也想不起來了。
那股空洞的感覺,又一次攫住了她的心臟。
緋櫻收回了視線,不再去看窗外的景象。她轉身,沉默地走向了其中一間客房。
她推開門。
房間裡,沙妍正裹著被子,睡得正香,金色的長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亮。
緋櫻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抓住被子的一角,猛地一掀。
“嗚……”
突然襲來的涼意讓床上的少女發出一聲不滿的嗚咽,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帶著濃重的起床氣,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誰啊……大早上的……”
可當她看清床邊站著的人是緋櫻之後,那點起床氣瞬間煙消雲散,整個人一個激靈,立馬就清醒了。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支支吾吾地開口。
“師、師傅……”
“我……我不是故意睡懶覺的……我……”
沙妍慌亂地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手足無措地辯解著。
“我……我這就起床準備早餐!”
除了是緋櫻的徒弟之外,沙妍在某種意義上,還兼任著這個小家的管家。照顧兩位師傅的飲食起居,本就是她自告奮勇攬下的活。如今被抓到睡懶覺,這種行為,確實算得上是一種失職。
看著她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緋櫻心中那股沉重的煩悶,倒是消散了些許。
“小妍,別急。”
緋櫻開口,嗓音因為一夜未眠而有些乾澀,“是我起早了。”
聽到這話,沙妍才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床頭的電子時鐘。
時間顯示,現在才剛剛六點。
確實比平時早了很多。
她鬆了口氣,但心頭的疑惑卻更重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著自家師傅那張寫滿疲憊的臉,回想起昨天發生的那些怪事,弱弱地開口詢問。
“師傅……”
“今天……是有甚麼特別的嗎?”
緋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沙妍,沉默了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讓對方完全意想不到的話。
“小妍,我準備出一趟遠門。”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櫻桃城就交給你和凌玥管理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
沙妍整個人都頓住了,那雙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錯愕。
“啊……?”
“這麼突然?”
“嗯。”緋櫻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將視線投向了窗外那片廣袤的廢土,“我想去一些地方。”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意。
“沒準去了之後,會對我想起她,有很大的幫助。”
聽到“她”這個字,沙妍瞬間就明白了。
師傅這是要……去找回那個被遺忘的人。
一時間,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了心頭。有擔憂,有不捨,還有一絲被留下的委屈。
她癟了癟嘴,用一種近乎撒嬌的口吻,小聲地嘀咕。
“好吧,師傅……”
“只要師傅還心疼我這個徒弟就行……”
看著她這副模樣,緋櫻那張始終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揉了揉沙妍那頭亂蓬蓬的金髮。
“小妍,雖然你從沒說過你的具體身份,可我從不懷疑,你能不能管理好一個城市。”
這句突如其來的信任與肯定,讓沙妍微微一愣。
緋櫻收回了手。
“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給你咯。”
她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我收拾一下就出發了,也不用送。”
話音落下.
她的人已經走進了臥室,只留給沙妍一個幹練決絕的背影。
沙妍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房門,過了許久,才重重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片刻之後。
緋櫻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作戰服,背上一個簡單的行囊,裡面只裝了些許清水和乾糧。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和沙妍道別。
她只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她親手建立的家,離開了這座庇護了無數人的城。
晨曦的微光,將她的影子在空曠的街道上拉得很長。
她一步步地,走出了櫻桃城的大門,踏上了那片荒蕪而又熟悉的土地。
她要回顧自己的來時路,在那段建立櫻桃城的旅途中,尋找那個似乎從自己生命中徹底消失,卻又無比重要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