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那股空洞的、被挖走了一塊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尖銳。
過了許久,緋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那股盤踞在心頭的煩悶,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疲憊。
“好了,小妍。”
她擺了擺手,不想再繼續這個只會讓自己更加混亂的話題,“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再到處看看。”
“哦……好。”
沙妍看著自家師傅那副從未有過的、寫滿了倦意的模樣,雖然心頭充滿了擔憂與怪異感,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多問,只是默默地拿起櫃檯後的一塊乾淨抹布,開始認真地擦拭起那些老舊的街機外殼。
少女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彷彿在對待甚麼珍寶。
金屬與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小店裡,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緋櫻沒有再去看她,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向了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店。
她的指尖劃過貨架上那些落了薄塵的遊戲卡帶,那些彩色的封面上,印著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造型古怪的畫素小人。
她一步步地,走到了小店最裡面的沙發區。
那是一張看上去就十分柔軟舒適的布藝沙發,上面還散落著幾個抱枕。
緋櫻伸出手,輕輕按了按沙發的一角,那柔軟的觸感下,是常年累月被使用後留下的、恰到好處的凹陷。
這裡,一定有人經常坐。
而且,還不止一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沙發上至少有兩個最常被坐下的位置,那裡的凹陷程度,要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
緋櫻默默地在其中一個位置上坐了下來。
身體陷入沙發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包裹了她,彷彿這個位置,天生就該屬於她。
她抬起頭,看向正對著沙發的那面牆。
牆上掛著一臺尺寸巨大的平板顯示器,螢幕漆黑,安靜地倒映出她自己那張寫滿迷茫的臉。
就在這時,剛剛擦完一臺街機的沙妍,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她看到自家師傅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對著黑漆漆的螢幕發呆,那副樣子,看上去有些說不出的落寞。
少女心頭一動,連忙放下手裡的抹布,小跑了過來。
“師傅,要玩遊戲嗎?”
沙妍的嗓音清脆,帶著一種試圖活躍氣氛的輕快,“今天想要玩甚麼遊戲放鬆一下?”
緋櫻緩緩轉過頭,看著小徒弟那張充滿活力的臉。
又一個測試的機會。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用一種儘可能平靜的口吻開口。
“你覺得,我平常最喜歡哪款?”
這個問題,讓沙妍那燦爛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認真地歪著腦袋,手指抵著下巴,做出了一個努力思考的模樣。
“師傅平常喜歡的遊戲有很多呢……”少女嘀咕著,然後像是想到了甚麼,眼睛一亮。
她轉身小跑到電視櫃旁,熟練地在一堆遊戲光碟裡翻找起來。
很快,她就抽出了一個透明的塑膠盒,將裡面的光碟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顯示器下方連線著的遊戲主機裡。
在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她嘴裡還唸唸有詞。
“但是,要讓我選的話,我覺得師傅最喜歡的,應該是這一款。”
“雙人闖關冒險型的。”
隨著主機發出一聲輕微的讀盤聲,漆黑的顯示器,驟然亮起。
一陣歡快活潑的電子音樂,在安靜的小店裡響起。
螢幕上,出現了遊戲的標題畫面。
兩個畫風極其可愛的卡通小人,正在螢幕中央一蹦一跳。
一個穿著紅色的揹帶褲,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
另一個……穿著粉色的連衣裙,頭上還繫著一個大大的粉色蝴蝶結。
緋櫻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個粉色的卡通小人牢牢吸住。
紅色……
還有粉色……
又是這種讓她心臟發緊的顏色組合。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子,將凝固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落在了旁邊一臉期待的沙妍身上。
沙妍被自家師傅這副模樣看得有些發毛,她不解地眨了眨那雙金色的眼睛,腦袋微微歪了歪。
“師傅,你看著我幹甚麼?”
“你打遊戲啊!”
緋櫻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嗓音有些發乾,吐出的字句都帶著一種艱澀的質感。
“這是個雙人遊戲。”
“你覺得,我一個人能玩?”
這個問題,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沙妍臉上的期待與輕快,瞬間被一種顯而易見的困惑所取代。
她愣了愣,似乎完全沒能理解緋櫻這個問題的邏輯。
“呃……這我就不知道了,師傅。”
沙妍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髮,試圖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
“你問我,覺得你最喜歡甚麼遊戲,我就拿出了這個啊。這個應該就是你喜歡的遊戲才對。”
她理所當然地指了指螢幕上那兩個還在蹦跳的卡通小人,然後用一種更加理所當然的口吻,補充了一句。
“而且,誰說一個人就不能玩雙人遊戲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緋櫻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一股強烈的、讓她幾乎站不穩的暈眩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看著沙妍那張真誠而又無辜的臉,一時間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
緋櫻扶住額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覺得,你說的合理?”
面對這近乎質問的話語,沙妍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還真的,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副樣子,就好像在她的認知裡,“一個人玩雙人遊戲”是一件再正常不過,完全沒有任何邏輯問題的事情。
就是這個點頭的動作,徹底擊潰了緋櫻緊繃的神經。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癲狂感。
她放下了扶著額頭的手,對著一臉茫然的沙妍,勾了勾手指。
“你過來。”
“哦。”
沙妍雖然不明白師傅要做甚麼,
但還是聽話地湊了過去,將腦袋探到緋櫻面前。
下一秒。
緋櫻屈指,精準地,在那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呀!”
沙妍吃痛,捂著額頭向後跳開,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滿臉都是委屈。
緋櫻沒有理會小徒弟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她面無表情地從旁邊的茶几上,拿起了兩個遊戲手柄。
然後,她將那兩個手柄,一併塞到了沙妍的懷裡。
“來,你跟我玩玩看。”
沙妍抱著那兩個塑膠外殼,整個人都懵了。
她看看手裡的兩個手柄,又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面前一臉嚴肅的師傅,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大大的不解與委屈。
“師傅,你……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少女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她一左一右地舉起兩個手柄,晃了晃。
“我就兩隻手,怎麼可能同時操作兩個角色啊?”
“難不成……讓我把腳也用上?可那樣根本就不方便啊!”
她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若是放在平時,或許還能換來一句調侃。
可現在,緋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意味。
“既然你也覺得這是不正常的。”
緋櫻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沙妍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那為甚麼,放到我這裡,你就覺得正常了?”
“我難道就跟你不一樣?我難道就能夠一個人,操作兩個角色?”
這一連串的質問,像是一柄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沙妍的心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是啊,師傅也是人,也只有兩隻手,憑甚麼師傅就能一個人玩雙人遊戲?
這不合理。
可……可是在她的認知裡,這件事就是那麼理所當然地發生了。
“我……我跟師傅怎麼能一樣啊?”
沙妍下意識地為自己那混亂的邏輯辯解,聲音越說越小。
“師傅比較厲害嘛……”
“而且,我是真的覺得,這就是師傅你最喜歡的遊戲。雖然……雖然我也不知道師傅你為甚麼會喜歡一款雙人遊戲……”
她的話,說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沒有底氣。
那種根植於她認知深處的“理所當然”,在緋櫻這冷靜而又尖銳的逼問下,開始出現了裂痕。
緋櫻捕捉到了她話語裡的動搖。
她知道,自己距離那個被濃霧掩蓋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有一個原因。”
緋櫻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確認,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看著沙妍,一字一句地,將那個最瘋狂,也最合理的猜測,說了出來。
“喜歡這個遊戲的,不僅僅是我。”
“還有另外一個人,她也喜歡這款遊戲。”
“是我跟她,一起玩的。”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為甚麼是一款雙人遊戲。”
轟!
當這番話說出口的瞬間,沙妍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炸了一下。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嗡嗡作響。
她呆呆地看著緋櫻,看著師傅那張無比認真的臉,心底那道剛剛出現的裂痕,在這一刻,被猛地撕扯開來。
難道……
難道除了師傅之外,真的還有這麼一個人?
一個和師傅一樣,建立了櫻桃城,一個會陪著師傅,坐在這裡打雙人遊戲的人?
可是……
“可是……”
沙妍艱難地開口,試圖用自己那已經開始崩塌的邏輯,進行最後的辯駁。
“可是……這……”
她想說“這不可能”,想說“這太荒謬了”。
可話到了嘴邊,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緋櫻之前提出的那些疑點,那些不合身的粉色睡裙,那多出來的一套餐具,還有這間本不該存在的遊戲店……
當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答案時,那個答案,無論聽上去有多麼荒謬,或許……就是唯一的真相。
沙妍說著說著,就不知道該要怎樣繼續開口了。
她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遊戲手柄,乖乖地閉上了嘴巴,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啞口無言的呆滯狀態。
看著她這副模樣,緋櫻知道,自己的猜測,已經成功地動搖了對方的認知。
“是吧?感覺到不對勁了,對嗎?”
緋櫻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就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她看著還處在震驚與混亂中的沙妍,繼續追問。
“小妍,你仔細想想。”
“我都教了你些甚麼?”
這個問題,讓沙妍混沌的思緒,下意識地開始轉動。
她抬起頭,看著緋櫻,努力地回憶著自己拜師以來的點點滴滴。
“師傅……師傅教了我很多。”
沙妍的聲音有些發乾,她認真地回答著。
“您教了我很多您親身經歷過的戰鬥經驗,教我怎麼在最危險的環境下活下去,除了那些最核心的理論,以及一部分非常珍貴的超凡知識以外,您幾乎……甚麼都教給我了。”
“是的吧?”
緋櫻點了點頭,然後,她丟擲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
“那我繼續問你。”
“我沒教給你的那些東西。”
“那些理論,那些技巧……”
緋櫻的視線,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直抵靈魂的最深處。
“你是怎麼會的?”
“又是誰,教給你的?”
“難道,是你無師自通?”
緋櫻的最後一句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沙妍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沙妍整個人如遭雷擊,那雙金色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徹徹底底的驚駭與茫然。
是啊……
是誰教給她的?
她下意識地回想起自己隱藏的那個身份——黃金女王。
雖然在遇到師傅之前,她本身就有一定的實力,可相比於緋櫻這種站在廢土頂點的強者來說,那點實力,根本不值一提。
自從跟隨緋櫻,加入櫻桃城之後,她的實力才開始飛速地成長。
她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自己腦海中的知識體系。
緋櫻師傅,確實教會了她無數寶貴的戰鬥經驗,還有一部分壓箱底的戰鬥技巧。
那些都是在屍山血海裡磨鍊出來的,最實用,最直接的殺人術。
可是……
那些更加深奧的,關於超凡力量本質的理論知識,那些需要系統性學習才能掌握的,複雜而精妙的能量運用技巧……
在她的記憶裡,關於這部分知識的來源,竟然是一片徹徹底底的空白!
就好像,那些知識是憑空出現在她腦子裡的。
不,不對!
不是憑空出現的!
她明明記得,有人曾坐在她的身邊,用一種溫柔又帶著些許慵懶的嗓音,不厭其煩地,為她講解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
她明明記得,有人曾手把手地,引導她體內的能量,完成一次又一次複雜的迴圈。
那個人的身影……
那個人的嗓音……
那個人的氣息……
為甚麼……為甚麼她就是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
當她試圖去捕捉那個模糊的影子時,一股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從她大腦深處猛地傳來,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結論,浮現在了她的心頭。
難不成……
沙妍抬起頭,用一種夢囈般的,帶著無盡驚恐的嗓音,喃喃自語。
“我……還有一個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