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的話,像是一塊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了緋櫻的心上。
對嗎?
這……對嗎?
凌玥說的每一個字,都符合邏輯,每一個論據,都堅實得無法辯駁。
是她,從屍山血海的廢墟里,將這些絕望的人們一個個帶回。
是她,用手中的刀,為他們劈開了一條活路。
是她,建立起了這座庇護了所有人的櫻桃城。
這些記憶,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是她親身經歷過的一切。
可為甚麼……
為甚麼當這些本該屬於她的榮耀與功績,從別人口中說出時,她卻感到如此強烈的違和感?
就好像,這些事情,她並非獨自一人完成。
就好像,在她身邊,本該還站著另一個人,與她分享這一切。
緋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無法反駁凌玥,因為凌玥說的都是事實。
可她也無法說服自己,因為心底那股空洞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
看著緋櫻久久不語,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迷茫與疲憊,凌玥那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感,也慢慢被擔憂所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湊了湊,試探著開口,嗓音也放低了許多。
“那個……大姐頭。”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呀?感覺你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有點怪怪的。”
“要不……今天就別處理公務了,好好休息一天吧?城裡的事情有我們呢,出不了亂子的。”
少女的關懷,真誠而溫暖。
緋櫻緩緩抬起頭,看著凌玥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心頭那股翻湧的混沌思緒,總算被壓下去了一些。
她輕輕搖了搖頭。
“沒甚麼,就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緋櫻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乾澀,帶著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疲憊。
“沒甚麼事的話,你就先去忙吧,有事我會叫你。”
“啊?哦……好。”
凌玥雖然還是滿心疑慮,但見緋櫻已經發話,也不敢再多問。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擠出一個用力的笑容。
“好的,大姐頭!那我先去忙了!你有甚麼事隨時喊我!”
說完,她便抱著那摞檔案,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辦公室,直到關上門,才將那份擔憂徹底隔絕在外。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緋櫻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又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一個個疑問在腦海裡盤旋,卻找不到任何答案,只讓她本就昏沉的腦袋,愈發疼痛。
她思考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開始變得刺眼,也依舊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
想不通,就暫時不想了。
或許真的只是太累了。
“算了,先簡單處理完事情,就給自己放幾天假吧。”
緋櫻喃喃自語。
“最近……先不出外勤了。”
做出了這個決定後,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些雜亂的思緒拋開,坐到辦公桌前,開始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
當她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工作上時,那股詭異的違和感,似乎也減弱了許多。
……
簡單處理完一些最緊急的事務後,緋櫻便離開了行政大樓。
她沒有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走在了櫻桃城的街道上。
寬闊平整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大多帶著安穩的笑容。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食物的香氣和人們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副充滿煙火氣與生命力的畫卷。
這裡的一切,都和她夢寐以求的那個樂園,無比接近。
按理來說,看到這樣的場面,她應該感到無比的欣慰與滿足才對。
可不知道為甚麼,她壓根就高興不起來。
越是看到這樣繁榮安寧的景象,她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就變得愈發深刻,愈發清晰。
像是被全世界遺棄。
又像是,遺棄了全世界。
她不屬於這裡。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心底冒了出來,讓緋櫻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怔怔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中央,看著周圍那些鮮活的、帶著笑容的臉龐,一股前所未有的疏離感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無意間被街角的一家店鋪所吸引。
那是一家遊戲店。
店面不大,門上掛著一個畫素風格的招牌,櫥窗裡擺放著幾臺看上去頗有年頭的老式遊戲機。
在這條繁華的商業街上,這樣一家略顯復古的小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當緋櫻看到這家店的瞬間,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卻在剎那間攀升到了頂點。
就好像……
她應該認識這裡。
她鬼使神差地,朝著那家店走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也越來越強烈。
她甚至下意識地,將手伸進了自己風衣的口袋裡。
指尖,觸碰到了一串冰冷的金屬。
她將那東西掏了出來。
那是一串鑰匙。
而其中一把,造型古樸,上面還掛著一個粉色的、小小的遊戲手柄掛件。
當緋櫻看清這把鑰匙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居然……有這裡的鑰匙?”
這個想法,是如此的荒謬,卻又如此的真實。
她的手,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不受控制地抬起,將那把帶著粉色掛件的鑰匙,插進了遊戲店的門鎖裡。
“咔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緋櫻推開門,默默地走了進去。
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舊書和電子元件的味道撲面而來。
店內的空間不大,裝修風格卻很溫馨。
牆邊的貨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從廢土上搜羅回來的老舊遊戲卡帶和光碟。
角落裡,還有幾臺被精心修復過的街機,螢幕上閃爍著待機的畫面。
最裡面的位置,是一個舒適的沙發區,前面擺著一臺大尺寸的電視,旁邊還散落著幾個遊戲手柄和一堆零食包裝袋。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生活的氣息。
一種讓她感到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氣息。
緋櫻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步步地向裡走去。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冰冷的遊戲機外殼,劃過那些落滿灰塵的卡帶包裝。
每一樣物品,似乎都在喚醒她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
可那些記憶,卻始終隔著一層厚厚的濃霧,讓她看不真切。
就在這時,她身後的店門,伴隨著“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沙妍那帶著些許疑惑的嗓音,從門口傳了過來。
“師傅,你怎麼這個點就在這了?”
緋櫻轉過身,看向門口的沙妍。
少女的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習以為常。
緋櫻看著她,心中的困惑愈發濃重。
“怎麼?這有甚麼問題嗎?”
“當然沒甚麼問題啦。”
沙妍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臉上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熟門熟路地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包薯片,撕開。
她一邊往嘴裡塞著薯片,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這畢竟是師傅你開的店,師傅想甚麼時候來,就甚麼時候來。”
“咔嚓。”
薯片被咬碎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而緋櫻,卻在聽到這句話後,徹底僵在了原地。
我開的店?
她緩緩地,再次環視了一圈這個溫馨而又陌生的小店。
然後,她看向沙妍,問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無比荒謬的問題。
“可是……”
“我為甚麼要開這樣的店呢?”
沙妍咀嚼薯片的動作,因為緋櫻這個問題而停了下來。
她那張總是掛著燦爛笑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顯而易見的、混雜著困惑與鬱悶的古怪神態。
“師傅?”
沙妍把嘴裡的薯片嚥了下去,用一種很奇怪,很奇怪的腔調開口。
“你不是因為喜歡玩遊戲,所以才開了這家小店嗎?”
她說話的時候,還歪了歪頭,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滿是費解。
“你好奇怪啊,師傅。你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怪怪的,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沒有休息好?”
少女停頓了一下,將手裡的薯片袋子放到櫃檯上,然後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繼續補充道。
“再這樣下去,我都要懷疑,我的師傅是不是被甚麼東西給奪舍了。”
這番話,聽上去像是徒弟對師傅的關心與調侃。
可每一個字,落入緋櫻的耳中,都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得她頭暈目眩。
那股熟悉的,針扎般的頭痛感又一次襲來。
喜歡玩遊戲?
是,她確實不討厭遊戲,偶爾也會玩上幾把,當做繁忙工作後的消遣。
可要說喜歡到專門開一家店……
不,不對。
她的記憶裡,完全沒有這段經歷。
她想要去思考,去回憶,去找出這家店的來歷,去理清自己與它的關係。
可是,無論她怎麼努力,腦海中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區域,依舊是一片混沌。她甚麼都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的大腦被人為地挖走了一塊,所有關於“那個人”的記憶,都被粗暴地抹除,然後用一些亂七八糟的、看似合理的邏輯強行填補了進去。
緋櫻伸出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試圖緩解那股愈演愈烈的疼痛。
她看著面前一臉擔憂的沙妍,一個異想天開,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也許,這才是唯一的解釋。
“小妍。”
緋櫻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放下手,那雙明亮的眸子,此刻卻寫滿了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迷茫與掙扎。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其實除了我之外,還有著另一個跟我差不多的人。”
她像是在對沙妍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試圖用語言去勾勒出那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是我跟她……一起建立了櫻桃城。”
“然後,這間遊戲小店,應該也是她的才對。”
“只是因為甚麼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導致我們所有人都忘掉了她。她存在過的概念,被從我們的身邊……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了。”
當這番話說出口的時候,連緋櫻自己都覺得荒謬。
這聽上去,更像是某些無聊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情節。
果不其然。
當沙妍聽完這番話後,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也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徹徹底底的不敢置信。
短暫的,死一般的沉默籠罩了整個小店。
片刻之後,沙妍終於回過神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零食,然後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在緋櫻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沙妍伸出那隻還帶著些許薯片碎屑的手,探了探緋櫻的額頭。
冰涼的觸感,讓緋櫻混沌的思緒為之一清。
“怪了……”
沙妍收回手,湊在緋櫻耳邊,用一種極小的,幾乎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見的氣音,小聲嘀咕道。
“師傅,你這也沒發燒呀?怎麼突然就有了這麼大的腦洞……”
那副樣子,就好像真的在懷疑自己的師傅是不是腦子出了甚麼問題。
面對小徒弟這般直接的反應,緋櫻也有些無奈。
可心底那股強烈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告訴她,她的猜測,或許才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她一把抓住沙妍還在半空中的手,神態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有這種感覺!”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看著緋櫻這副認真的模樣,沙妍也收起了那副半開玩笑的態度。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緋櫻那番話的可能性。
最終,她嘆了口氣,用一種安撫的,甚至可以說是哄小孩的口吻開口。
“好好好,師傅,我們先冷靜一下。”
“我們假設,就假設你說的是真的。”
沙妍拉著緋櫻,讓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在了對面,擺出了一副準備促膝長談的架勢。
“真的存在那麼一個人,一個和師傅你一樣厲害,甚至和您一起建立了櫻桃城的‘另一個人’。”
“那麼問題來了。”
沙妍豎起一根手指,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卻滿是理性的光輝。
“我們為甚麼會忘掉她?”
“又有誰,有那麼強大的能耐,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個人從所有人的認知層面裡徹底抹除?別說我們這些覺醒者了,就算是那些傳說中的頂級妖精,恐怕也辦不到這種事情吧?”
“這根本就不合理。”
沙妍的話,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緋櫻那個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猜想,切割得支離破碎。
緋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沙妍說的很有道理。
她不知該要怎樣反駁。
將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從所有人的記憶和認知中徹底抹去,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力量能夠做到的事情了。
這涉及到了世界的底層規則,是概念層面的篡改。
就算是她曾經面對過的,那些強大到足以被稱為災難的妖精,恐怕也很難做到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問題是……
如果真的不存在那麼一個人。
那她身邊那些讓她感到無處不在的,怪異的痕跡。
衣櫃裡那些不合身的睡裙,衛生間裡多出來的那套洗漱用品,還有這把本不該屬於她的,遊戲店的鑰匙……
這一切,又該如何才能解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