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呼喊,讓原本有些嘈雜的訓練場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便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所有正在各自訓練的倖存者,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朝著中央那座巨大的鋼鐵牢籠圍了過來。
沙妍自然也聽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正一前一後,緩步走向八角籠入口的桃夭與緋櫻,那被寬大兜帽遮擋的臉龐上,浮現出濃厚的興趣。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她早就對這兩個櫻桃城的領袖充滿了好奇。
她們的力量,她們的底氣,究竟源自於何處?
原本沙妍以為,自己需要花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小心翼翼地潛伏、觀察、打聽,才有可能窺見到她們實力的冰山一角。甚至,可能需要她主動設計一些局面,才能逼迫對方出手。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
自己來到櫻桃城的第二天,就能親眼目睹這兩位領袖的正面交鋒。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沙妍的身體不動聲色地向前擠了擠,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視野更好的位置。
她倒要好好見識見識,這個被廢土商隊吹得神乎其神的櫻桃城,其領袖的實力,究竟達到了何種地步。
身為黃金國的女王,她見識過廢土上最頂尖的強者,也親手裁決過無數自命不凡的高手。
她的第三軍團長莉薇婭,其戰鬥力足以在頃刻間夷平一座小型的倖存者聚集地。
面前這兩個看起來過分年輕的女孩,又能有多厲害?
抱著這樣一種審視與評判的心態,沙妍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緋櫻率先走進了八角籠,她活動著手腕,發出清脆的骨骼爆鳴聲,那身黑色的勁裝將她充滿爆發力的身體曲線襯托得淋漓盡致。
桃夭跟在後面,依舊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慵懶模樣,她甚至還打了個哈欠,才慢悠悠地關上了籠門。
隨著一聲沉悶的金屬鎖釦聲響起,場外的喧囂彷彿被隔絕開來。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沙妍也一樣。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她準備好的所有分析與判斷,全部失效。
戰鬥開始了。
不,那或許不能稱之為戰鬥。
在沙妍的認知裡,高手的對決,必然伴隨著磅礴的能量波動,或是快到極致的身法交錯。
可籠中的兩人,動作看起來卻很慢。
緋櫻的身影動了,她一記直拳揮出,動作標準,充滿了力量感,帶起的拳風甚至讓籠外的沙妍都能感覺到一絲壓迫。
很強的一拳,足以擊碎半米厚的鋼板。
但僅此而已。
面對這一拳,桃夭的應對方式卻讓沙妍完全無法理解。
她沒有閃躲,也沒有格擋。
她只是同樣伸出了手,用一種輕飄飄的,看起來毫無力道的動作,迎向了緋櫻那勢大力沉的拳頭。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沒有能量炸裂的聲響。
桃夭的手掌貼上了緋櫻的拳鋒,然後,緋櫻整個人就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量,在接觸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
沙妍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解析剛才那一瞬間的原理。
是某種卸力的技巧?
還是利用了超凡能力的特殊性質?
可無論她怎麼推演,都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籠中的戰鬥在繼續。
緋櫻的攻勢越來越猛烈,拳、腳、肘、膝,如同狂風暴雨般籠罩向桃夭。
她的每一擊,都蘊含著足以致命的破壞力。
而桃夭,始終只是在方寸之間輾轉騰挪。
她的動作依舊不快,甚至可以用“悠閒”來形容。
她只是伸伸手,抬抬腳,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將緋櫻所有的攻擊都化解於無形。
那不是格擋,不是閃避,更不是硬抗。
那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干涉。
沙妍的身體開始微微發冷。
她發現自己看不懂。
是的,完全看不懂。
她能看清緋櫻的每一個動作,能判斷出緋櫻每一擊的力量與角度,甚至能預判出她下一步的攻擊路線。
可她完全無法理解桃夭的應對。
桃夭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緋櫻力量的節點上,用最小的代價,瓦解最強的攻勢。
那不像是戰鬥,更像是一個精通棋藝的宗師,在隨意撥動著棋盤上的棋子。
沙妍下意識地將自己代入到籠中。
如果現在面對桃夭的是自己,會怎麼樣?
她用盡全力的一擊,會被對方用一根手指輕易點破嗎?
她引以為傲的速度,在對方眼中,會不會慢得像蝸牛爬行?
一個又一個推演在腦海中閃過,而每一個推演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答案。
秒殺。
自己會被瞬間擊敗,甚至連發生了甚麼都搞不清楚。
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不是……
這櫻桃城……
真有東西?
這個念頭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沙妍的心上,將她那份屬於女王的驕傲與自信,砸得粉碎。
她一直以為,黃金國是廢土的頂點,而她,是頂點之上的存在。
如果要不是她脾氣好。
不想暴露實力。
她昨天早就動手了。
可現在,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聚集地裡,她見識到了一種完全超乎她想象的力量體系。
這一刻,她終於有些明白,莉薇婭為甚麼會失敗了。
在這樣的強者面前,任何計謀,任何軍團,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
八角籠內。
緋櫻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再一次與桃夭錯身而過,心中的不解與煩躁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怎麼回事?
桃夭給她的感覺,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在過往的無數次對練中,桃夭帶給她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每一次交手,緋櫻都感覺自己像是在對抗一整片海洋,無論她如何掙扎,都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可今天,那種壓迫感消失了。
桃夭的應對雖然依舊精妙,依舊讓她無功而返,但那種絕對的,無法逾越的實力差距感,卻不見了。
現在的桃夭,更像是一個技藝高超的陪練,在引導著她,喂招給她,而不是一個真正與她廝殺的對手。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一場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對決!
就在緋櫻準備積蓄力量,發動更強一輪猛攻的時候。
桃夭卻忽然向後跳了一步,主動脫離了戰圈。
她輕輕喘了口氣,那張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
“呼……不行了,不行了。”
桃夭擺了擺手,用一種帶著幾分服氣,幾分讚歎的口吻,看向對面的緋櫻。
“我輸了呢。”
“看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緋櫻你的對手了。”
“你說甚麼?”
緋櫻有些不理解地看著桃夭,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
“還沒結束……而且,桃夭,你絕對是放水了!”
“不,結束了。”
桃夭搖了搖頭,她的神色看起來很認真。
“雖然還沒分出勝負,但繼續打下去,結果也是一樣的。”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側腰間。
“從剛才開始,你的攻擊重心就一直在朝我的弱點匯聚。你已經找到了我的破綻,並且在不知不覺中,佈下了一個只要我繼續攻擊,就一定會落入的陷阱。”
桃夭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再打下去,我輸也只是遲早的事,何必呢。”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聽起來毫無破綻。
可緋櫻卻依舊不信。
她自己的情況自己最清楚,她根本沒有找到甚麼所謂的破綻,更沒有佈下甚麼陷阱。
她只是在憑著本能,用盡全力地攻擊而已。
“怎麼可能?明明就還沒……”
就在緋櫻還想爭辯甚麼的時候。
桃夭忽然湊了上來,那張帶著溫潤香氣的漂亮臉蛋,幾乎貼到了她的耳邊。
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笑了起來。
“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難道緋櫻真的能夠狠心到,非得讓我這個大姐頭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輸得很難看才肯滿意嗎?”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一絲調皮的撒嬌意味。
緋櫻準備反駁的話,瞬間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沉默了。
桃夭看著她這副模樣,滿意地笑了起來。
她主動上前,拉起緋櫻的手,轉身走向籠門。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桃夭開啟門鎖,對著凌玥開口。
“大家夥兒都挺忙的,就不耽誤這麼多人的時間了。至於結果,就以平局收尾吧。”
站在人群前方的凌玥聞言,立刻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大姐頭說笑了,能有機會親眼看到您和二姐頭的交手,對大傢伙來說,可是比任何訓練都管用的激勵!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高興還來不及呢!”
桃夭笑了笑。
“那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她拉著依舊有些沉默的緋櫻,徑直穿過人群。
“我跟緋櫻就先走了。”
留下這句話,兩個身影便消失在訓練場的出口。
人群的議論聲與興奮的呼喊聲依舊在身後迴盪,但這一切都與沙妍無關了。
她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抽離了靈魂的雕像,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
平局?
不,那根本不是平局。
那是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近乎於戲耍的碾壓。
那個粉頭髮的少女,從頭到尾都像是在散步,而那個紅頭髮的女人,拼盡了全力,卻連對方的衣角都沒能真正碰到。
可最後,為甚麼平局。
為甚麼?
沙妍完全想不通。
這種行為,在黃金國度的強者之間,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勝利就是勝利,失敗就是失敗。
對強者的最大尊重,就是用盡全力去擊敗他。
而這種故意的“放水”與“謙讓”,本身就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羞辱。
可那個紅髮女人,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竟然預設了這種結果。
這兩個人……
到底是甚麼關係?
她們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
沙妍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然後被無情地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來降維打擊,來審視一個不自量力的新興勢力。
結果現在,她發現自己才像是那個從偏遠山溝裡走出來,第一次見到飛機的土包子。
她在這裡的每一分鐘,都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懷疑。
…
離開了依舊有些熱鬧的訓練場,緋櫻始終…一言不發。
她任由桃夭拉著自己的手,走在櫻桃城那條已經初具雛形的主幹道上。道路兩旁的倖存者們看到她們,都會主動停下腳步,帶著發自內心的尊敬與親近,向她們問好。
“大姐頭好!”
“二姐頭辛苦了!”
桃夭會微笑著揮手回應,那份親和力彷彿能驅散廢土上空的陰霾。
可緋櫻的心,卻越來越沉。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溫度很正常,力道也很穩定,但桃夭整個人的狀態,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虛浮感。
就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雖然外形還在,但內裡已經空了。
終於,在走過一個街角後,緋櫻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掙脫桃夭的手,只是站在原地,抬起頭,那雙如火焰般明亮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桃天那張依舊掛著淺笑的側臉。
“桃夭。”
緋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
“你之前提到過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對嗎?”
桃夭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維持著側身的姿態,片刻之後,才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緋櫻記憶的閘門。
那不是一段遙遠的記憶。
就在不久前,緋櫻就已經察覺到了桃夭的不對勁。
她變得比以往更加嗜睡,更加懶散,甚至連最喜歡的遊戲,有時候都會玩著玩著就睡著。
那種狀態,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生命力正在被緩慢抽走的衰敗感。
當時,緋櫻憂心忡忡地追問過。
可桃夭只是反問她。
“緋櫻,你有直面黃昏的勇氣嗎?”
緋櫻記得桃夭沒有給她追問的機會,只是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說時機還沒有成熟。
現在,桃夭這反常到極點的舉動,這莫名其妙的故意放水,這拙劣到可笑的認輸……
就算緋櫻再遲鈍,也能夠將這一切都和當初那個問題聯絡起來。
時機,成熟了。
桃夭終於緩緩轉過身。
她拉著緋櫻,走到了街道旁一片剛剛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那裡擺著幾張嶄新的木質長椅,是給巡邏隊員們臨時歇腳用的。
桃夭拉著緋櫻,在長椅上相對坐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兩人身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緋櫻,別急。”
桃夭先開了口,她的嗓音依舊是那麼溫柔,彷彿能撫平一切焦躁。
“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
“所以呢?”
緋櫻的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城主的壓迫感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桃夭,你該不會是真的想拋下我,自己獨自面對吧?”
這句話裡,帶著一絲連緋櫻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桃夭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種無奈又帶著幾分寵溺的笑。
“這就是你誤會我了。”
她伸出手,輕輕颳了一下緋櫻的鼻尖,動作親暱而自然。
“尤其是這一次。”
緋櫻被她這個動作弄得一滯,那份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嚴肅氣場,瞬間破功。但她很快就重新抓住了重點。
“那你為甚麼要對我放水?”
緋櫻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那份壓抑許久的鬱悶與不滿終於爆發了出來。
“我有那麼不堪嗎?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施捨我一個平局?”
“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比我厲害!所有人都知道櫻桃城的定海神針是你桃夭!你怎麼可能只跟我打個平手?”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寧願被桃夭毫無懸念地擊敗,也不想接受這種帶有憐憫性質的勝利。
面對緋櫻的質問,桃夭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斂了。
她看著緋櫻的眼睛,神色變得無比認真。
“我說的是實話,我並沒有放水。”
桃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黃昏對我造成的影響,比你想象的要嚴重。它會讓我很難分出心來應付別的事情。剛才在籠子裡,我已經用盡全力去集中精神了。”
“所以,緋櫻,是你贏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緋櫻只是看著桃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趁人之危,算甚麼贏了。
她有些鬱悶地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那份勝利的喜悅沒有半分,反而像是吃了一隻蒼蠅般難受。
她撇過頭,不再去看桃夭那張過分真誠的臉。
“桃夭,你說的那個黃昏,到底是甚麼東西?”
緋櫻再次追問,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執著。
“為甚麼會對你造成這樣的影響?”
這一次,桃夭沒有再回避。
她只是保持著那個坐姿,笑盈盈地盯著緋櫻那倔強的側臉。
陽光將她粉色的髮絲映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嗓音輕柔得像一陣風。
“緋櫻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