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盯著桃夭的側臉。
空氣裡只有遠處訓練場傳來的模糊吶喊。
如果桃夭真的是妖精,那麼能讓桃夭感到壓力的東西,必然也屬於妖精。
另一位妖精。
這個念頭一旦在腦海裡成型,就再也揮之不去。
緋櫻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長椅的邊緣,粗糙的木料摩擦著指腹,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她沒有去求證那個答案。
因為在這一刻,答案本身已經不再重要。
最重要的,是桃夭現在的狀態,以及她們即將面對的未知。
緋櫻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她轉過頭,視線落在桃夭那雙略顯疲憊的眸子上。
“不管那是甚麼,也不管你要面對甚麼。”
緋櫻的話語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希望你千萬不要嫌棄我,也不要想著把我推開。”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哪怕現在的我還沒法完全幫上忙,但至少,我可以替你分擔那些瑣碎的雜事,讓你能專心應對那個所謂的黃昏。”
這番話很直白。
甚至帶著一點卑微的祈求。
這完全不符合緋櫻平時那個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的城主形象。
但在桃夭面前,她從來都不是甚麼城主。
桃夭聽著緋櫻的表白,原本那副有些不著調的笑意逐漸變得柔和起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緋櫻那頭如火般的紅髮,最後停留在她的耳邊。
“嫌棄你?”
桃夭發出一聲輕笑。
“我怎麼可能會嫌棄我的小緋櫻呢。”
她湊近了一些,額頭抵住緋櫻的額頭,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幫手,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如果沒有你幫我打理這個城市,我恐怕早就被那些煩人的政務給淹死了。”
桃夭的話語裡帶著一絲調皮,成功沖淡了剛才那股壓抑的氣氛。
她拉起緋櫻的手,拍了拍。
“放心吧,我們可是要一起把這裡建成樂園的,少了一個人都不行。”
午後的陽光落在兩人身上。
這一刻的溫馨,讓周圍那些荒涼的廢土背景都顯得不再那麼刺眼。
……
時間在忙碌中流逝。
距離那場八角籠的對練已經過去了一週。
沙妍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圍裙,手裡拎著一隻裝滿熱水的木桶,正走在二樓的走廊裡。
由於那一天的震撼實在太大,她徹底收起了那份屬於黃金女王的傲慢。
她意識到,在這個看似簡陋的櫻桃城裡,隱藏著足以顛覆她認知的力量。
原本想好的“扮豬吃老虎”,在見識過桃夭那種近乎神蹟的手段後,變成了一個可笑的幻想。
如果她繼續保持那種高高在上的心態,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於是,她開始認真履行管家的職責。
雖然最開始的時候,她連抹布該怎麼擰乾都不知道,甚至打碎了三個瓷杯。
但憑藉著超凡者特有的學習能力和身體協調性,她很快就掌握了這些家務活的精髓。
掃地、擦窗、整理書架。
她甚至學會了如何利用少量的木炭,精準地控制壁爐的火候。
儘管動作還是有些生澀,但在外人看來,她已經是一個非常合格且勤快的女僕了。
沙妍推開書房的門。
緋櫻並不在房間裡。
這段時間,緋櫻變得比以前更加瘋狂。
除了處理政務,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訓練場或者是城外的荒地上。
沙妍放下水桶,走到窗邊。
從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後院的那片空地。
緋櫻正站在空地中央。
她閉著雙眼,雙手平舉在胸前。
在她的掌心上方,一團拳頭大小的赤紅色火焰正在靜靜地燃燒。
沙妍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團火吸引。
在黃金國,她見過很多玩火的超凡者。
那些人大多追求火焰的爆發力和覆蓋範圍,喜歡製造出漫天的火海來威懾敵人。
但緋櫻不一樣。
隨著緋櫻手指的律動,那團原本狂暴的火焰開始發生形變。
它被拉長,變細。
最後竟然化作了十幾根細如髮絲的火線。
這些火線在空中交織、穿梭,靈動得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
它們繞著緋櫻的身體飛舞,劃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線,卻沒有燒焦她的衣服,甚至連周圍的空氣都沒有產生劇烈的扭曲。
這種對能量的極致掌控,讓沙妍看得有些出神。
她自己也是一名高等級的超凡者。
她很清楚,破壞容易,控制難。
想要把狂暴的妖力馴服到這種程度,需要經過成千上萬次的枯燥練習,以及一種近乎變態的專注力。
緋櫻突然睜開眼,手指猛地向下一按。
那十幾根火線瞬間合攏,精準地擊中了地面上擺放著的十幾個石子。
噗,噗,噗。
一連串輕響。
那些堅硬的礦石被瞬間洞穿,切口平滑如鏡。
火焰在擊中目標後,沒有產生任何多餘的濺射,直接消散在空氣中。
沙妍握著抹布的手緊了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曾幾何時,她也曾在這片廢土上揮斥方遒。
可自從進入櫻桃城後,她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動用過自己的力量了。
她每天面對的是油鹽醬醬醋,是洗不完的衣服和擦不完的地板。
這種安逸而瑣碎的生活,正在一點點磨滅她的鬥志。
她原本想混進來尋找機會。
可混著混著,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快要變成一隻混吃等死的“豬”了。
這種認知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萬一哪天身份暴露,萬一哪天黃金國遭遇危機,現在的她,還能拿得起那把權杖嗎?
“怎麼?看得入迷了?”
一個帶著笑意的嗓音突然在沙妍耳邊響起。
沙妍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緊繃,指尖隱約泛起一層極其淡薄的金光。
但她反應極快,在金光徹底顯現之前,強行將其壓了下去。
她轉過頭。
桃夭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進了書房。
她依舊穿著那件粉色的睡裙,手裡拿著一袋開封的薯片,正一臉玩味地看著沙妍。
“大姐頭。”
沙妍低下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恭敬。
“我看二姐頭的訓練很精彩,不小心看走神了。”
桃夭走上前,靠在窗框上,往嘴裡扔了一片薯片。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是挺精彩的。”
桃夭斜著眼瞟了沙妍一眼。
“我看你剛才盯著那些火線,連氣都不敢喘。”
她停頓了一下,突然湊近沙妍,那股淡淡的香氣瞬間籠罩了過來。
“怎麼?我們的小沙妍也想要特訓嗎?”
“我看你整天掃地擦桌子的,是不是覺得有點無聊了?”
桃夭的話語裡帶著一種明顯的調侃。
“想不想當個戰鬥人員?比如去城防隊混個小隊長噹噹?”
沙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覺到一種被看穿的錯覺。
難道對方察覺到了她剛才那一瞬間的能量波動?
不,不可能。
她已經掩飾得足夠好了。
沙妍強行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擺了擺手。
“大姐頭您別開玩笑了。”
“我這種普通人,怎麼可能參加那種特訓。”
她微微低頭,裝出一副膽怯的樣子。
“我以前在流浪的時候,碰見災惡都只能躲在土坑裡。”
“那種怪物,我根本就活不下來。”
“我哪有那種膽量去戰鬥啊。”
說這番話的時候,沙妍自己都覺得小臉一紅。
心虛。
極度的虛偽感在胸腔裡翻湧。
她堂堂黃金女王,在莉薇婭面前是說一不二的統帥。
在戰場上,她曾親手撕碎過無數高階災獸。
可現在,她卻要在這裡扮演一個連老鼠都怕的柔弱少女。
這種反差讓她感到一陣陣的荒誕。
更讓她心虛的是,在見識過桃夭和緋櫻的實力後,她發現自己以前引以為傲的力量,在這些人面前似乎真的不夠看。
如果她現在暴露身份,試圖反客為主,結果很可能是被這兩個女人按在地上摩擦。
甚至,她現在連逃跑的把握都沒有。
桃夭盯著沙妍看了幾秒鐘。
那雙粉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她沒有拆穿沙妍那拙劣的演技。
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沒關係的。”
桃夭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
“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當我和緋櫻的徒弟呀。”
沙妍猛地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
徒弟?
“反正最近我也挺無聊的。”
桃夭伸了個懶腰,修長的曲線展露無遺。
“我想給緋櫻找個徒弟來玩玩。”
“以她現在的水平,教你這種初學者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桃夭轉頭看向窗外還在揮汗如雨的緋櫻。
“沒準這反倒能讓她在教人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的一些不足,從而更加精進。”
她回過頭,重新看向沙妍。
“怎麼樣?”
“就當你這段時間照顧我們生活起居的額外報酬了。”
“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哦。”
沙妍僵在原地。
她的腦海裡瞬間掀起了一場劇烈的風暴。
拒絕。
這是她作為黃金女王的第一反應。
她怎麼可能拜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勢力領袖為師?
這要是傳出去,黃金國的臉面往哪放?
她代表的是舊時代的輝煌,是廢土上最正統的傳承。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瘋狂地反駁。
看看剛才那些火線。
看看那天在八角籠裡,桃夭那種如同神明般的掌控力。
如果能學到這種技巧,如果能掌握這種更高維度的力量運用方式。
那麼黃金國在面對那些日益強大的災惡時,就不再需要用人命去填。
她想起了那些在邊境防線上犧牲的戰士。
想起了莉薇婭每次彙報戰損時那沉重的語氣。
雖然黃金國現在能處理災惡,但面對妖禍,她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她需要進步。
極其渴望進步。
現在的她,遇到了一個瓶頸。
一個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無法跨越的階梯。
而眼前的這個粉發少女,似乎隨手就遞過來了一把鑰匙。
沙妍的手指死死地抓著圍裙。
自尊與渴望在內心深處瘋狂地撕扯。
拜師,就意味著她可能要徹底融入這個身份,甚至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真的成為櫻桃城的一份子。
但不拜師,她可能永遠也無法理解那種力量的真諦。
窗外,緋櫻又一次揮出了火焰。
這一次,那些火線在空中編織成了一張致密的網,瞬間將一隻飛過的飛蟲燒成了灰燼。
沙妍看著那一幕,喉嚨微微動了動。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桃夭依舊保持著那副笑盈盈的樣子,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沙妍死死地抓著圍裙。
指尖用力到發白,幾乎要將粗糙的布料撕裂。
她能感覺到,身體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劇烈地碰撞,那是她身為黃金女王的尊嚴,與一個超凡者對力量本能的渴望。
她想起了黃金國那高聳入雲的合金城牆,想起了那些在廢土上苦苦掙扎,將她視為唯一希望的子民。
如果自己能掌握這種力量,黃金國將不再需要用無數生命去鑄就一道道血肉防線。
她將能夠帶領她的子民,真正地在這片廢土上建立一個永恆的樂園。
可要她拜師?
拜一個看起來比她還年輕,整天只知道打遊戲的粉發少女為師?
這在她的世界觀裡,是何等的荒謬。
她咬緊牙關,舌尖抵住上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老師。”
沙妍終於開口。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帶著一種古怪的生澀與僵硬,彷彿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微微低頭,將自己那張寫滿不甘的臉藏在兜帽的陰影裡。
“我……我願意。”
這個決定,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地將她心底的驕傲剖開,露出血淋淋的內裡。
可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解脫感也隨之而來。
就像是卸下了重達千鈞的枷鎖,全身都變得輕盈起來。
桃夭的笑聲清脆,像風鈴在耳邊搖曳。
“老師?”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她走到沙妍面前,伸出手,輕輕抬起沙妍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叫甚麼老師呀。”
桃夭的指尖帶著一絲溫熱,滑過沙妍的臉頰。
“多生分。”
她歪了歪頭,那雙粉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以後啊,你得叫師傅。”
桃夭的聲音輕快,不容置疑。
“師傅,才更像是一家人嘛。”
沙妍的心猛地一跳。
師傅。
這兩個字,在廢土上有著更為深遠的含義。
那不僅僅是知識的傳授,更是生命的託付,延續。
“我呢,就是你的大師傅。”
桃夭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緋櫻嘛,就是你的小師傅。怎麼樣?買一送一,是不是很划算?”
沙妍呆呆地看著桃夭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
大師傅,小師傅。
她感覺自己的人生正在朝著一個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狂奔,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水汽的清冷氣息從門口傳來。
緋櫻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
她已經結束了訓練,額前的髮絲還帶著溼意,但那雙如炬的眸子,卻第一時間鎖定了房間裡的兩人。
她當然聽到了。
從桃夭說出“師傅”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腳步就已經停在了門口。
緋櫻看著桃夭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以及沙妍那張寫滿了震驚和茫然的臉,心底湧起一股熟悉的無力感。
“桃夭。”
緋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卻又夾雜著難以掩飾的寵溺。
“你又胡來了。”
她走進房間,來到桃夭身邊,伸手揉了揉桃夭的粉色長髮。
“先說好,我可不確定我能夠教好。”
緋櫻的視線落在沙妍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但這份審視裡,已經不再有那份冷硬的防備,反而多了一絲柔軟。
桃夭拍開緋櫻的手,不滿地撇了撇嘴。
“這有甚麼不確定的?”
她笑盈盈地回應,語氣裡充滿了自信。
“不重要。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
桃夭說著,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緋櫻的額頭。
“再說你對自己能力的體會與感悟,都應該到了瓶頸了吧?”
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只有緋櫻才能聽懂的深意。
“多一個徒兒來教,反倒是個好處。”
緋櫻的身形微微一僵。
桃夭的話,像一記重錘,精準地敲擊在她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瓶頸。
是的,她最近確實感受到了那種無形的天花板。
無論她如何努力,力量的增長都變得緩慢而艱難。
桃夭的提議,就像是為她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發出一聲輕嘆。
“好吧。”
緋櫻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卻又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她轉過身,面向沙妍,那份屬於小師傅的威嚴,在此刻才開始慢慢凝聚。
“既然桃夭都這麼說了。”
緋櫻的嗓音變得柔和而富有磁性。
“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