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的指尖在自己的下巴上輕輕點了點,那份屬於代理城主的精明與算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沒準,我們還得再加點報酬,提高點待遇呢。”
這句帶著試探的話語落在空氣裡,讓沙妍的脊背瞬間挺直。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色。
難道被識破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像是在腦海中紮了根一般揮之不去。
作為黃金國的女王,沙妍很清楚身份暴露意味著甚麼。
在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勢力面前,一旦對方確認了她的真實身份,接下來的發展無非只有兩種。
要麼是誠惶誠恐地跪拜,祈求黃金國的庇護。
要麼就是心生歹念,將她作為籌碼,去向黃金國勒索那足以讓任何廢土勢力瘋狂的資源。
無論是哪一種,對於想要暗中觀察櫻桃城的沙妍來說,都是徹底的失敗。
更糟糕的是,如果這件事傳回黃金國,莉薇婭和那些軍團長會怎麼看她?
沙妍迅速調整著呼吸,試圖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
她微微低頭,藉著寬大兜帽的陰影遮擋住臉上的波動。
“沒有,我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沙妍開口,聲音聽起來有些發乾。
“我沒想到你們居然這麼輕易就選中了我。”
她停頓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合理的藉口。
“我原本以為,像櫻桃城這樣名聲在外的聚集地,想要進來當管家,必然要經過極其嚴苛的篩選。”
“甚至……我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帶著一種流浪者初獲安定時的患得患失。
沙妍在心裡給自己這番表演打了個及格分。
只要能把剛才那份明顯的遲疑解釋為“受寵若驚”,應該就能瞞過去。
緋櫻聽完沙妍的解釋,並沒有立即接話。
她那雙銳利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沙妍身上,似乎在評估這段話的真實性。
客廳裡的氣氛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
只有牆上掛鐘走動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沙妍緊繃的神經。
過了約莫半分鐘。
緋櫻忽然笑了一下,那份壓迫感十足的審視隨之散去。
“原來是這樣。”
緋櫻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這麼看來的話,你也是接受我們的待遇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建設中的建築輪廓。
“你也別太擔心。”
“我剛才提到的那些只是最基本的保障。”
“櫻桃城現在只是剛剛起步,百廢待興,很多規矩和福利都在完善中。”
緋櫻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強大的自信。
“等真正建立成我們心目中的樂園的那一天,作為這裡的元老,你只會得到更多。”
“到時候,你可能會發現,這裡能給你的,遠比你想象的要豐厚。”
沙妍聽著這些話,心裡卻在暗自腹誹。
樂園?
這種詞彙在廢土上聽起來簡直像是一個荒誕的冷笑話。
哪怕是黃金國,也不敢說自己建立了一個真正的樂園。
但表面上,她還是乖巧地低下了頭,輕聲回應。
“我會努力工作的。”
這句話說得違心到了極點。
堂堂女王,竟然在這裡承諾會努力打掃衛生和洗衣服。
桃夭坐在一旁,看著兩人達成了協議,整個人都顯得很開心。
她從沙發上蹦了起來,那頭粉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亮麗的弧度。
“歡迎歡迎!”
桃夭湊到沙妍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隻手很軟,帶著一種不屬於這片廢土的溫熱。
“我就知道你會留下的,小可愛。”
桃夭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既然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那就沒必要那麼拘謹。”
她拉起沙妍的手,直接帶著她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走,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你的房間就在我跟緋櫻的旁邊,有甚麼事直接喊一聲就行。”
沙妍被動地跟著桃夭上樓。
她的腳步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這一刻,她都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就這樣。
在桃夭跟緋櫻的盛情招待下。
黃金國度的女王,順勢加入了桃夭和緋櫻的家裡,成為了這裡的小管家。
二樓的客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木製的床架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氣,深藍色的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窗臺上還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正倔強地綻放著淡紫色的小花瓣。
桃夭簡單交代了幾句之後,便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離開了。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沙妍獨自一人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身體兩側。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依舊有些恍惚的愣神。
說實話。
她直到現在都不明白。
自己為甚麼稀裡糊塗就答應了這種既離譜又荒唐的事情。
她本來只是想進城看看,蒐集一些關於這兩位領袖的情報。
結果現在,情報還沒蒐集到多少,自己倒先成了人家的專屬女僕。
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
這些詞彙在她的腦海裡排著隊閃過,讓她感到一陣陣的頭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
明天開始,這雙手可能就要去觸碰那些油膩的碗筷和沾滿灰塵的抹布了。
“瘋了,我一定是瘋了。”
沙妍喃喃自語。
她躺倒在柔軟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
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如果現在跳窗逃走,以她的實力,城牆那些衛兵根本攔不住她。
但是,桃夭那張寫滿期待的笑臉又在眼前浮現。
還有那個紅髮女人緋櫻,那個女人給她的感覺很不簡單。
如果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跑了,反而更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沙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拉過被子矇住了自己的腦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這裡的床確實很舒服。
夜色逐漸加深。
櫻桃城的燈火陸陸續續熄滅,整座城市陷入了沉睡。
唯獨城主府的二樓,還有一盞燈火在跳動。
那是緋櫻的房間。
穿著一件輕薄絲綢睡裙的桃夭,此刻已經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
她側著身子,一隻手撐著腦袋,粉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
她的視線落在不遠處。
緋櫻依舊坐在書桌前,藉著昏黃的燈光,整理著各種繁雜的資料。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緋櫻,該休息了。”
桃夭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倦意。
她伸出另一隻手,在身邊的空位上拍了拍。
“工作是做不完的,明天再弄也一樣。”
緋櫻頭也不抬,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划動著。
“不行,櫻桃城最近又來了很多新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然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
“糧食的配給、住房的分配,還有巡邏隊的排班,這些都必須要做好相應的規劃。”
“如果不提前弄好,明天一早城門口又會亂成一鍋粥。”
緋櫻停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樑。
“我們既然要把這裡建成樂園,基礎的秩序就不能亂。”
桃夭看著緋櫻那副認真的模樣,無奈地撇了撇嘴。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好吧,那我先休息,就不管你了。”
“你這個工作狂,遲早會把身體累壞的。”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只有緋櫻偶爾落筆的沙沙聲。
過了約莫幾分鐘。
桃夭突然又翻過身來,那雙粉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閃爍著莫名的光彩。
“對了,緋櫻。”
桃夭開口,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你怎麼看今天新來的那個小管家沙妍?”
聽到這個名字,緋櫻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放下手中的檔案,轉過頭,看向床上的桃夭。
“她身份很不簡單。”
緋櫻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那雙手的保養程度,還有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儀態,絕不是普通的流浪者能擁有的。”
“我懷疑她甚至是帶著某種目的來的。”
緋櫻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要不是看桃夭你滿意的話,我說甚麼也不會答應讓她當我們的管家。”
“這種身份不明的人留在身邊,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風險。”
桃夭聽著緋櫻的分析,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她不緊不慢地坐起身,靠在床頭。
“她當然不簡單。”
桃夭伸出纖細的手指,捲起自己的一縷髮絲。
“你別看她可愛,實際上人家可是黃金國的女王哦。”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緋櫻的身體僵在椅子上。
她緩緩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桃夭,似乎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說甚麼?”
緋櫻的聲音有些低沉。
“黃金女王?”
桃夭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是啊,黃金女王。”
緋櫻沉默了許久。
她重新轉過頭,看向桌面上那堆還沒處理完的檔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拿起筆,在紙上留下一個重重的劃痕。
同時,緋櫻留下了一句略帶無奈的話。
“甚麼人都敢收,你還真是亂來。”
桃夭聽著這聲抱怨,只是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隨後整個人重新鑽進了被窩裡。
“對了,桃夭。”
過了片刻,緋櫻將手中的鋼筆插回筆筒,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轉過身,背靠著書桌,雙手撐在邊緣。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懶了?”
被窩裡的粉色腦袋動了動,桃夭只露出一雙眼睛,隨後又迅速縮了回去。
“哪有,我這是在積蓄能量。”
被子裡傳出的字句有些模糊。
緋櫻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隆起的人形。
“明天再跟我對練一下吧。”
“咱們好久沒有對練了。”
被窩裡的動靜停住了。
桃夭掀開被子的一角,露出半張臉。
“誒?又要打架嗎?很累的。”
緋櫻沒有退讓,只是靜靜地站著。
自從兩人在這片廢土上紮根以來,桃夭始終扮演著引導者的角色。
那些關於超凡力量的運用,關於妖力的精準控制,絕大多數技巧都源自桃夭的傳授。
可隨著櫻桃城的規模日益擴大,緋櫻承擔了幾乎所有的行政壓力。
對練的次數越來越少。
緋櫻能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增長,但那種增長似乎遇到了一個看不見的瓶頸。
她想知道,現在的自己,距離那個整天只會打遊戲的粉發少女,究竟還有多大的差距。
“好,不過現在的我,或許已經不是緋櫻你的對手了。”
桃夭翻了個身,重新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被子裡傳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著調的調侃。
緋櫻發出一聲輕笑。
這種沒頭沒腦的胡話,她聽過太多次。
在她的認知裡,桃夭的實力深不見底,哪怕對方表現得再頹廢,那份壓制感也從未消失。
或許將來某一天,自己能夠真正站在與對方對等的高度。
但絕不是現在。
緋櫻關掉了檯燈。
房間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的另一側,聽著旁邊均勻的呼吸聲,緩慢閉上了雙眼。
……
第二天。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斑點。
沙妍睜開眼,身體的生物鐘讓她在日出時分準時醒來。
她坐起身,看著房間裡的陳設。
沒有侍女遞上溫熱的毛巾,沒有政務官在門外等候。
這裡是櫻桃城,而她是這裡的小管家。
沙妍走到臉盆架旁,將毛巾浸入冰涼的水中。
冷水刺激著面板,讓她的大腦徹底清醒。
她推開門,走廊裡靜悄悄的。
按照昨天的約定,她需要負責這兩位領袖的早餐。
廚房在一樓。
沙妍站在灶臺前,看著那些簡陋的廚具。
她會殺人,會制定戰略,會管理數萬人的生死。
但她確實不會生火做飯。
在黃金國,這些瑣事都有專門的人負責。
她試著轉動煤氣灶的開關。
噗的一聲,一團火苗竄了出來。
沙妍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指尖泛起一層細微的白光。
那是她的本能反應。
“你在幹甚麼?”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緋櫻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背心,汗水順著修長的脖頸流下,打溼了胸口的布料。
她顯然剛結束晨練。
沙妍收起指尖的白光,若無其事地拿起一旁的平底鍋。
“準備早餐。”
緋櫻走到水池旁,擰開水龍頭,直接用冷水沖洗臉部。
“今天情況特殊,就先不用了,明天在開始吧。”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轉頭看向沙妍。
“上午的訓練場會很忙,你如果沒事的話,可以跟著一起來。”
沙妍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地翻動著鍋裡的麵包片。
……
櫻桃城的南側,有一座由廢棄倉庫改建而成的訓練場。
倉庫的頂棚被拆掉了一半,陽光大片大片地灑進室內。
正中央的位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八角籠。
籠子的圍欄是用加粗的鋼筋焊接而成的,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抓痕。
那是城裡的狩獵隊平時切磋留下的痕跡。
此時,訓練場周圍已經圍滿了人。
阿雀站在高處的一根橫樑上,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
“快來看啊!大姐頭跟二姐頭要打八角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