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侶款?
這兩個字在她的腦海中炸開,掀起一陣劇烈的轟鳴。
她是誰?
她是沙妍,是黃金國度的女王,是廢土之上所有幸存者仰望的燈塔。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與威嚴的化身。
可現在,她在一個陌生的,剛剛建立的倖存者聚集地裡,被一個剛見面不到半小時的粉發少女,拉著打一種她完全不理解的電子遊戲,並且,還被告知解鎖了甚麼……
情侶款面板?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惱情緒,從心底直衝頭頂,讓她的臉頰瞬間升溫。
這個櫻桃城的領袖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沒有邊界感了!
授受不親這種最基本的禮儀,她難道不懂嗎?
就算是同為女性,這種帶有強烈暗示的話語,也未免太過輕浮!
沙妍的身體下意識地僵硬,握著手柄的指尖都有些發冷。
在黃金國,任何敢對她說出如此冒犯之詞的人,都會被第三軍團長莉薇婭毫不留情地拖出去,面臨最嚴厲的審判。
然而,就在這份屬於女王的怒意即將爆發的前一刻,她卻猛地怔住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
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甚至,在那份羞惱之下,還隱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的安心感。
為甚麼?
沙妍的思緒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混亂。
她仔細回想。
在黃金國,每一個接近她的人,臉上都掛著恭敬而謙卑的面具。
他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的算計。
他們或是為了尋求庇護,或是為了攫取權力,或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
那些人的恭維,聽起來悅耳,卻空洞得像風。
那些人的忠誠,看起來堅定,卻脆弱得像紙。
她早已習慣了在那樣的環境中,扮演一個完美的,不會犯錯的符號。
可身邊的這個粉發少女不一樣。
她的誇獎,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功利目的的喜悅。
她的親近,是自然的,隨性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暱。她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能為她帶來甚麼。
她只是單純地因為,多了一個人陪她打遊戲,而感到快樂。
這種純粹的,不被索取的相處模式,是沙妍漫長的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
短短的接觸,她不僅沒有感到被冒犯的不適,反而有一種……
卸下所有偽裝與防備的,莫名的放鬆。
當這個認知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時,沙妍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不可能!
她猛地在心底否定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這個女人絕對有問題!
她的這種親和力,這種能輕易瓦解他人心防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種最可怕的武器!
自己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就承認了對方?
自己可是黃金國的女王,來此的目的是探查虛實,是為了維護黃金國的威嚴!
對,一定是這樣。這絕對是對方的一種手段,一種讓自己放鬆警惕的陰謀。
沙妍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份動搖的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
然而,她這點細微的心理變化,對於沉浸在遊戲樂趣中的桃夭而言,根本毫無影響。
“怎麼了?愣著幹甚麼?”
桃夭側過頭,那雙水潤的粉色眸子帶著幾分不解,她晃了晃手裡的遊戲手柄。
“快看快看,這個新面板還有特效呢!咱們繼續呀!下一關好像有隱藏寶箱!”
那份熱情洋溢的催促,讓沙妍剛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又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在桃夭準備拉著沙妍,繼續進行下一關的遊戲時。
一道輕巧,卻帶著穩定節奏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緊接著,一道清冷中帶著幾分無奈的嗓音,不緊不慢地響起。
“桃夭,今天說好了,會有個小管家要來。”
緋櫻的身影出現在二樓客廳。
“你怎麼還在玩啊?”
聽到這個聲音,沙妍略微有些遲疑地停下了準備按動按鈕的手指。
而桃夭的注意力依舊死死地黏在遊戲螢幕上,頭也不抬地回應。
“沒關係啊!”
她的回答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味道。
“反正新來的小管家,遲早都得要適應咱們的生活節奏的。提前感受一下,不是挺好的嘛。”
與此同時。
沙妍也把視線投向了剛剛走上來的緋櫻,不動聲色地暗暗打量起來。
一頭如火般鮮紅的長髮,被幹練地束在腦後。
她的五官精緻而冷豔,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勾勒出緊緻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曲線。
她的出現,讓整個房間裡那股懶散溫馨的氣氛,瞬間多了一絲嚴肅與規矩。
這就是櫻桃城的第二個領袖?
看起來,完全沒有一個領袖該有的威嚴和氣場……
沙妍在心裡默默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就在沙妍打量緋櫻的同時,緋櫻也開始打量起了沙妍。
當她的視線落在沙發上那個被寬大兜帽籠罩的身影上時,她不由得微微一頓。
儘管看不清全貌,但僅僅是那露出的半截白皙下頜,以及那雙雖然握著遊戲手柄,卻依舊顯得纖細秀氣的手,都足以證明,這是一個容貌極為出眾的女孩。
阿雀這次……
找來的人,居然長得這麼犯規?
緋櫻的心裡,下意識地就升起了一絲警惕。
對於任何可能接近桃夭,並且帶有未知目的的漂亮女孩,她都抱有本能的排斥。
不過轉念一想。
她又瞥了一眼身旁正興致勃勃地拉著對方打遊戲的桃夭,那份警惕又化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算了。
以桃夭的性子,能這麼主動地拉著一個人玩遊戲,想來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新來的女孩了。
如果自己現在強行把人趕走,或者表現出任何拒絕的態度,反而可能會引起桃夭的反感。
自己又何必去當那個破壞氣氛的惡人。
只要多加留意,應該出不了甚麼大問題。
帶著這樣的想法,緋櫻收起了那份外露的審視,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她走到沙發旁,對著依舊沉迷遊戲的桃夭開口。
“桃夭,先別玩了。”
“條件待遇,以及要乾的活是甚麼,你都跟人家談好了吧?”
聽到這話,桃夭終於捨得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她眨了眨那雙帶著幾分慵懶的粉色眸子,臉上寫滿了純粹的茫然。
“唔?談甚麼啊?”
她的回應天真而無辜。
“要是你說的管家的事的話,那沒有談啊。”
桃夭伸手指了指身邊的沙妍,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驚奇口吻解釋道。
“我只是看到屋子裡突然多了個漂亮小姑娘,然後閒著無聊,就拉著她打遊戲了,最後一直到現在等你回來。”
這番話,讓緋櫻額角的青筋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指望桃夭處理這些正經事,果然是自己異想天開了。
緋櫻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然後,她重新將視線轉向了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沙妍,隨後努力擠出一絲相對柔和的表情。
“妹妹,你先來一下,我們談談吧。”
緋櫻的嗓音打破了客廳裡那份詭異的和諧。
沙妍握著遊戲手柄的手指停在半空,那份被誇獎帶來的,虛幻而陌生的愉悅感瞬間消散。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桃夭。
桃夭也正偏著頭看她,那雙純淨的粉色眸子裡,滿是真誠的鼓勵與期待。
“去吧,去吧。”
桃夭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沙妍的胳膊,用一種近乎撒嬌的口吻說道。
“快去跟緋櫻談談你的待遇,我可不想剛找到一個這麼會玩遊戲的漂亮小可愛,下一秒就跑掉了。”
她的話語輕快而調皮。
“我挺看好你的,一定要留下哦。”
這番話讓沙妍的心緒再次變得複雜。
她緩緩站起身,將手裡的遊戲手柄放回沙發上,然後跟在了緋櫻的身後。
緋櫻沒有帶她去別的地方,只是走到了客廳另一側的單人沙發旁。
“坐吧。”
她自己先坐了下來,然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我們先簡單地相互瞭解一下。”
沙妍依言坐下。
柔軟的沙發並沒有讓她感到放鬆,反而有種如坐針氈的侷促。
對面的緋櫻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份審視的意味毫不掩飾。
在這樣的注視下,沙妍感覺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衣袍,彷彿變成了一件透明的紗衣,無所遁形。
許久,緋櫻才緩緩開口。
“你看起來,出身好像不一般。”
這個問題,直接而尖銳。
廢土的環境極其惡劣,它會在每個倖存者的身上都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一個人的雙手,就是她過往經歷最誠實的履歷。
常年掙扎求生的倖存者,手上必然佈滿老繭與傷疤,指甲縫裡總會殘留著洗不掉的汙垢。
一個人的面板,則是她生存狀態最直觀的體現。
風沙與烈日會把面板變得粗糙乾裂,長期的營養不良會讓膚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
而面前這個女孩,雖然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她露在外面的一雙手,乾淨、纖細,面板細膩得看不見一絲瑕疵。
這種保養程度,絕不是一個普通廢土流民能擁有的。
更不用說她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挺拔的坐姿,那是一種長期處於上位者環境,才能培養出的,根植於骨子裡的儀態。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來找活幹的普通倖存者。
面對緋櫻那幾乎要將人看穿的審視,沙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簡單的打哈哈已經矇混不過去了。
“額……”
她發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音節,大腦飛速運轉。
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成型。
她決定用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來掩蓋自己的真實來歷。
面前這個紅髮女人顯然已經看出了太多東西,如果不能給出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能夠自圓其說的解釋,恐怕今天真的不好收場。
“實際上……我來自於黃金國度。”
沙妍用一種儘量平淡的口吻,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黃金國度”這四個字,緋櫻那份審視的姿態,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
原來是那裡的人。
這就說得通了。
也只有那個傳說中匯聚了舊時代所有輝煌的廢土國度,才能養出這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人。
緋櫻沒有去追問沙妍為甚麼會離開黃金國,流落到這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這片廢土上。
刨根問底,是一種極其不禮貌,也極其危險的行為。
片刻之後,她臉上那份屬於代理城主的嚴肅與冰冷悄然褪去,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別緊張,只是隨便問問。”
她的嗓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櫻桃城包羅永珍,不管你來自於哪裡,過去是甚麼身份,只要你想加入我們,和我們一起建造心目中的樂園,我們都不會有任何的排斥與歧視。”
這番話,讓沙妍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設想過對方會質疑,會盤問,甚至會因為對黃金國的敵意而直接將她驅逐。
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輕描淡寫的接納。
“至於你的待遇,很簡單。”
緋櫻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這裡沒有工資。”
“但你的吃穿用度,會跟我還有桃夭享受同等級別的待遇。同時,你也會受到我和桃夭的庇護。”
“只要你還在我們身邊一天,我們就會保你安然無恙。”
“而你要做的,就是照顧好桃夭的生活起居,按照她的吩咐去辦事。”
緋櫻說完,身體微微前傾。
“如何?你覺得可以嗎?需要考慮考慮嗎?”
就在這時,一個粉色的身影忽然湊了過來。
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結束了遊戲的桃夭,直接擠進了緋櫻和沙發扶手之間的空隙裡,親暱地挨著緋櫻坐下。
她探出半個身子,笑嘻嘻地看著沙妍。
“別考慮啦,跟在我們身邊,可是會有數之不盡的好處哦。”
她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與炫耀。
“絕對不比你之前的黃金國要差。”
不比黃金國差?
聽到這句話,沙妍的心底,湧起一股荒謬的,想笑的衝動。
何等的狂妄與無知。
黃金國是廢土之上唯一的秩序燈塔,是人類文明最後的希望。
而這裡,不過是一個剛剛建立,連城牆都還沒完全修好的倖存者聚集地。
拿甚麼去跟黃金國比?
她原本因為緋櫻那番話而產生的一絲動搖,在桃夭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壯語下,瞬間煙消雲散。
只從待遇考慮,吃穿用度跟她們一樣?
在黃金國,她擁有的是整個國度。
受到她們的庇護?
在黃金國,她是庇護所有人的那個人。
照顧一個連遊戲輸了都會鬧彆扭的粉發少女的起居?
這簡直是對她身份的侮辱。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份所謂的“工作”,對她都沒有任何吸引力。
她臉上的遲疑,是那麼的明顯,根本無法掩飾。
緋櫻自然也看到了。
她像是猜到了甚麼,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
“看來,你在黃金國的身份和待遇,應該都相當不簡單啊。”
她說著,側過頭,看向身邊正一臉期待地看著沙妍的桃夭。
“桃夭,看來想要留下人家,光靠咱們現在的條件還不夠。”
緋櫻的指尖在自己的下巴上輕輕點了點,那份屬於代理城主的精明與算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沒準,我們還得再加點報酬,提高點待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