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對著沙妍。
周圍那些落選者的視線順著這根手指移動,最後全部釘在沙妍身上。
那是混雜著嫉妒、不解以及某種看熱鬧心態的複雜視線。
沙妍站在原地。
她沒有動。
原本已經邁出去準備離開的腳步,此刻僵在半空,踩在乾硬的黃土地上。
走,還是不走?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反覆碰撞。
如果現在推開這隻手,轉頭離開,她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黃金女王。
回到黃金國,她會坐在那張由稀有合金打造的王座上,聽著下屬彙報那些枯燥的政務。
可是,莉薇婭會怎麼想?
那個做事一向嚴謹到近乎苛刻的第三軍團長,如果知道自己的女王親自出馬,結果連一個新建城市的城門都沒進去,甚至被評價為“只會打架的五歲小孩水平”,這種事一旦傳開,黃金國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一種名為“不甘”的情緒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她想看看,到底是甚麼樣的人,能帶出這種連黃金國都不放在眼裡的部下。
就在沙妍遲疑的瞬間,阿雀已經失去了耐心。
阿雀向前跨出一步,直接抓住了沙妍藏在衣袍下的手腕。
那隻手很粗糙。
由於長期握刀和攀爬,阿雀的掌心佈滿了厚實的老繭。
這種觸感讓沙妍的身體下意識繃緊。
在黃金國,除了貼身侍女,沒有任何人敢這樣直接觸碰她的身體。
“愣著幹嘛?跟我來,別讓大姐頭等太久。”
阿雀的話音清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活力。
沙妍沒有掙脫。
她順著那股力道,被阿雀拉出了人群。
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議論。
那個壯碩的男人看著沙妍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嘴裡嘟囔著關於“長得好看就是有用”之類的酸話。
沙妍聽到了,但她沒有回頭。
她的注意力被眼前的城門內景吸引了。
跨過那道厚重的木質城門,腳下的觸感發生了變化。
城外是飛揚的塵土和凹凸不平的荒地。
城內卻鋪著平整的碎石路。
雖然比不上黃金國那種光潔如鏡的合金路面,但在廢土上,這已經稱得上奢侈。
道路兩旁挖掘了深約三十厘米的排水渠,渠壁用青磚砌得整整齊齊。
這說明這座城市的建造者非常看重基礎衛生和雨水處理。
沙妍默默觀察著路邊的建築。
大多數房子都是用石材和木料搭建的,雖然簡陋,但排列得井然有序。
每一個路口都豎著木製的指示牌。
上面用黑色的塗料寫著:生活區、商業街、訓練場。
這種清晰的區域劃分,在很多大型聚集地都難以見到。
街上的人很多。
他們穿著粗布衣服,臉上雖然帶著廢土倖存者特有的滄桑,但沒有那種等死的麻木。
一個小男孩抱著一個破舊的皮球從路邊跑過。
幾個圍坐在一起的男人正在討論著明天的計劃,手裡拿著磨刀石反覆打磨著短刀。
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嘈雜聲,讓沙妍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裡不是廢土。
這裡是一個正在復甦的文明節點。
“看傻了吧?”
阿雀拉著沙妍在巷弄間穿梭,頭也不回地開口。
“咱們櫻桃城雖然建得晚,但規矩多,活兒也多。”
沙妍低聲應了一句。
“確實很熱鬧。”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不帶任何屬於上位者的威壓。
阿雀帶著她走進了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
這裡的建築明顯比外面更精緻一些,院牆上甚至爬著一些綠色的藤蔓植物。
“聽好了,我現在跟你交代一下大姐頭和二姐頭的事。”
阿雀放慢了腳步,側過臉,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大姐頭叫桃夭,是咱們櫻桃城的定海神針。”
“她平時不太管事,但只要她在,大家心裡就踏實。”
沙妍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桃夭。
這就是那個拒絕了莉薇婭的人嗎?
“二姐頭叫緋櫻,是現在的城主。”
阿雀繼續說著,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城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由二姐頭負責。”
“你的任務,就是幫這兩位老大處理一些生活上的瑣事。”
“比如打掃一下房間,整理一下衣物,或者在她們需要的時候端茶倒水。”
沙妍的呼吸頻率凝滯了一瞬。
端茶倒水。
洗衣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簽署過決定數萬人生死的命令,現在卻要去洗別人的襪子?
一種荒誕感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大姐頭和二姐頭人都很好說話。”
阿雀沒有注意到沙妍的心理變化,自顧自地叮囑著。
“只要你不犯原則性的錯誤,基本都不會有事。”
“原則性的錯誤指甚麼?”
沙妍開口詢問。
“比如背叛城市,或者偷竊重要物資。”
阿雀停下腳步,轉過身,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沙妍。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她們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不要問為甚麼,也不要頂嘴。”
沙妍沉默了。
她在黃金國度過的人生裡,從來只有她命令別人,沒有別人命令她。
“聽清楚了沒有?”
阿雀追問了一句,眉頭微微皺起。
沙妍回過神,看著阿雀那張充滿活力的臉。
“聽明白了。”
她回答道。
阿雀看著沙妍那副有些恍惚的樣子,心裡犯起了嘀咕。
這姑娘長得確實沒話說,面板白白淨淨的,在這廢土上簡直是個異類。
但怎麼感覺腦子不太靈光?
說話慢吞吞的,反應也總是慢半拍。
“雖然大姐頭好說話,但你可得機靈點。”
阿雀嘆了口氣,伸手幫沙妍拉了拉頭上的兜帽。
“等會兒進去了,別像個木頭人一樣戳在那兒。”
“要是面試不過關,大姐頭看不上你,那我也沒辦法保你。”
沙妍點了點頭。
面試?
她竟然還要接受面試。
兩人來到一棟二層小樓前。
樓前有一個小院子,種著幾株淡紫色的花。
阿雀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阿雀直接推開了門,側過身示意沙妍進去。
“好了,大姐頭就在二樓客廳,你自己進去就可以了。”
“我還有別的事要忙,祝你好運。”
說完,阿雀擺了擺手,轉身一溜煙跑掉了。
沙妍站在門口,看著那道半掩著的房門。
門縫裡透出一絲暖黃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金屬門把手。
黃金女王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她強行壓到了心底最深處。
她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的佈置非常溫馨,地上鋪著厚實的毛絨地毯。
牆角擺著一個木製的書架,上面放滿了各種顏色的書籍。
沙妍放輕腳步,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的客廳很大。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布藝沙發。
一個粉色長髮的少女正橫躺在沙發上。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絲綢睡裙,兩條白皙纖細的腿隨意地搭在沙發的靠背上。
少女的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遊戲手柄。
她的手指在按鈕上飛快地跳動,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正對沙發的牆壁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顯示屏。
螢幕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伴隨著陣陣急促的電子音效。
那是一個沙妍從未見過的遊戲畫面。
少女完全沒有注意到沙妍的進入。
她緊緊盯著螢幕,嘴裡還小聲嘟囔著甚麼。
“左邊,左邊……哎呀,又空大了。”
沙妍站在樓梯口,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就是那個建立了櫻桃城、讓莉薇婭碰壁、被阿雀稱為定海神針的神秘強者?
這個正在打遊戲、甚至連睡裙肩帶滑落了一半都沒察覺的少女?
沙妍看著沙發上那個晃動著的粉色腦袋。
她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心理建設,在這一刻全部崩塌了。
客廳裡的光影忽明忽暗,映照在沙妍那張寫滿了錯愕的臉上。
她不知道現在是該開口打招呼,還是該默默退出去。
螢幕裡的遊戲角色發出一聲慘叫,隨後畫面變成了灰色。
少女懊惱地把手柄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像一灘泥一樣陷進了墊子裡。
她伸了個懶腰,修長的肢體在空氣中舒展開來。
那件淡粉色的絲綢睡裙本就鬆垮,隨著這個動作,半邊肩帶徹底滑落,露出圓潤白皙的肩頭。
她對此毫無察覺。
沙妍就這麼站在樓梯口,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她設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
或許是威嚴的質問,或許是冷漠的審視,又或者是一場伴隨著試探與交鋒的談判。
可她唯獨沒有想過,自己要面對的,會是這樣一個……
連遊戲輸了都會懊惱得把手柄丟開的粉發少女。
這真的是那個讓莉薇婭都束手無策的櫻桃城之主?
就在沙妍的思緒陷入混亂之際,客廳裡的寂靜被一道遲疑而又幹澀的嗓音打破。
“那個……”
沙妍自己都未曾發覺,她竟然主動開口了。
這兩個字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沙發上的少女渾身一顫,猛地坐直了身體,那雙帶著幾分慵懶的眸子瞬間睜大,直勾勾地望向樓梯口。
“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像是受了驚的貓,下意識地抓過旁邊的抱枕擋在身前,警惕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
“你誰呀?甚麼時候進來的?”
清脆的質問聲在客廳裡迴盪。
沙妍剛想開口解釋自己的來歷,解釋自己是阿雀帶來的新女僕。
然而,她才剛剛張開嘴,對面的少女卻忽然擺了擺手。
“算了,不重要。”
那份警惕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隨手將抱枕丟到一旁,重新癱軟回沙發裡,
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向沙妍發出了一個讓她完全無法理解的邀請。
“會玩遊戲嗎?陪我開兩把?”
說著,她甚至都沒有等沙妍回答,便自顧自從沙發底下摸出了另一個黑色的遊戲手柄,朝著沙妍的方向遞了過去。
沙妍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懸在半空中的手柄,又看了看少女那張寫滿期待的臉,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冷靜與理智,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這是甚麼發展?
她不是應該接受面試,然後開始自己打掃衛生的臥底生涯嗎?
怎麼就變成陪玩了?
不等她想明白,桃夭已經失去了耐心。
她從沙發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沙妍面前,直接將冰涼的手柄塞進了她的手裡。
然後,在沙妍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桃夭拉住了她的手腕,半推半就地將她拽到了沙發邊。
“來來來,坐。”
柔軟的沙發墊微微下陷。
沙妍就這麼呆呆地被按著坐了下來,手裡還握著那個陌生的手柄,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不知所措的氣息。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沙妍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抗。
螢幕上的灰色畫面消失,重新回到了遊戲開始的介面。
桃夭拿起自己的手柄,熟練地操作著,嘴裡還唸唸有詞。
“剛剛那把我太大意了,這次肯定能過。”
她選好了關卡,遊戲正式開始。
沙妍看著螢幕裡那個屬於自己的,穿著藍色小裙子的畫素小人,感覺自己的大腦和雙手完全是分離的。
她學著桃夭的樣子,嘗試去按動手柄上的按鈕。
螢幕裡的小人開始不聽使喚地轉圈,時不時還一頭撞在牆上。
桃夭操控的紅色小人靈活地在各種平臺間跳躍,躲避著怪物,而沙妍的藍色小人,則在原地笨拙地揮舞著拳頭,對著空氣一頓輸出。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沙妍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此刻有多麼愚蠢。
在黃金國,她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可在這個小小的遊戲機面前,她連最基本的走路都做不到。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耳邊傳來了桃夭那帶著幾分笑意的柔和嗓音。
“小可愛,話說你看樣子好像第一次接觸遊戲。”
沙妍的身體僵了一下。
小……可愛?
這個稱呼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感覺你的遊戲風格好乖呀。”
乖?
沙妍徹底不會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操作有多麼笨拙,多麼可笑,簡直就是豬一樣的隊友。
可在這個粉頭髮的漂亮女人嘴裡,這種行為,居然被評價為“乖”?
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是嘲諷嗎?
可對方的嗓音裡,聽不出任何惡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像是發現了新奇玩具般的興致。
沙妍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們就從最簡單的開始吧。”
桃夭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動退出了當前的遊戲。
“反正也是雙人闖關的遊戲,你跟著我,咱們慢慢來就可以了。”
她熟練地切換了另一個看起來畫風更加可愛的遊戲模式。
螢幕上的畫面一變,難度瞬間降低了不止一個檔次。
沒有了複雜的怪物和機關,只需要兩個小人一起合作,搬運箱子,踩下開關,就能過關。
“來,你站到那個黃色的地板上。”
桃夭指揮著。
沙妍下意識地照做,笨拙地操控著自己的藍色小人,搖搖晃晃地挪到了指定位置。
一道石門緩緩升起。
“對,就是這樣,我們走。”
桃夭操控著紅色小人穿過石門,然後在另一邊等待著。
沙妍也操控著自己的小人跟了上去。
雖然依舊磕磕絆絆,但總算是有了一點遊戲的樣子。
在這個過程中,桃夭的誇獎聲幾乎沒有停過。
“哇!你反應好快!”
(明明只是不小心按錯了。)
“可以啊,這個箱子推得剛剛好!”
(明明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把箱子推到了正確的位置。)
“哇!這你都能把我救下來!”
一次又一次毫不吝嗇的誇獎,讓沙妍逐漸開始有些迷失自我。
一種陌生的,名為“成就感”的情緒,從心底悄然升起。
原來……遊戲是這麼有趣的東西嗎?
原來……被人誇獎是這種感覺嗎?
不對!
一個激靈,沙妍猛地清醒過來。
她來這裡是幹甚麼的?
她是為了探查櫻桃城的虛實,是為了搞清楚她們拒絕黃金國的底氣何在,是為了完成自己身為女王的職責!
可她現在在幹甚麼?
她居然因為一個陌生女人的幾句誇獎,就沉迷於這種無聊的電子遊戲裡?
沙妍看向身旁那個依舊在興致勃勃地講解著遊戲攻略的粉發少女。
這個櫻桃城的老大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自覺自己在黃金國度,有時候已經算是不靠譜了。
怎麼還有人比她更不靠譜?
身為一個勢力的領袖,就這樣拉著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打遊戲,真的沒問題嗎?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荒謬與自我懷疑的情緒,瞬間席捲了沙妍的全身。
她握著手柄,看著螢幕上那個蹦蹦跳跳的藍色小人,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對這個廢土的世界,產生了深刻的動搖。
就在這時,桃夭又一次發出了驚喜的呼聲。
“你看你看!我們解鎖了面板!好像還是情侶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