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靜靜地背靠著樹幹,坐在花海之中,雙眸緊閉。
那片廣袤的始源之地花海,每一朵花都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光芒,將整片空間映照得宛若夢境。桃夭就坐在這片光海的中央,在那棵巨大古樹的庇護下,恬靜的睡顏完美得不似凡人。
是桃夭!
緋櫻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發自內心的喜悅。
那份被小白蓮強行攆走後產生的鬱悶,在看到桃夭的這一刻,便煙消雲散了。
她這是在午睡嗎?
一個念頭從緋櫻的腦海裡冒了出來。
她放輕了腳步,像一隻不想驚擾主人的小貓,邁著愉快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穿過齊腰深的花叢,緩步向前。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與桃夭身上那份熟悉的甜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心安的味道。
緋櫻不打算吵醒桃夭。
她只想悄悄地坐到桃夭的身邊,挨著她,也一起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午後小憩。
然而,就在她距離桃夭只剩下幾步之遙,正準備順勢坐下的時候。
緋櫻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她那獵犬般敏銳的直覺,在這一刻向她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一股怪異的,充滿了不詳意味的氣息,正從桃夭的身上,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
等等……
這好像不是桃夭該有的氣息吧?
緋櫻站在原地,臉上的喜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與警惕。
一直以來,緋櫻對於妖精氣息的感受都無比敏銳,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而現在,她卻從桃夭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極為陌生的氣息。
那同樣是屬於妖精的氣息,強大,深邃,帶著權柄的威嚴。
但它絕對不是桃夭該有的原初權柄。
桃夭的原初權柄,緋櫻再熟悉不過了。那份力量給人的感覺很溫暖,很聖潔,就像將世間所有美好的時光凝聚在了一起,充滿了希望與新生的力量。
可此刻,那股多出來的氣息,卻截然相反。
它充滿了死寂,枯萎,衰敗的感覺。
彷彿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將在它的面前走向終點,一切生命都將迎來凋零。
是終末?
這個詞下意識地從緋櫻的腦海中跳出。
但很快,她就將這個猜測給否定了。
她曾親身見證過終末的力量,感受過那份足以吞噬一切的,純粹的絕望與虛無。終末的氣息是霸道的,是毀滅性的,它要將一切都歸於“無”。
而桃夭身上這股多出來的氣息,雖然與終末在本質上極其相似,都代表著一種“結束”。
但它們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如果說終末是黑夜,是徹底的虛無。
那麼這股氣息,更像是黃昏。
它不是毀滅,而是一種緩慢的,不可逆轉的凋零。它承認萬物曾經的美好與絢爛,卻又用一種溫柔而殘忍的方式,宣告著一切終將逝去。
這股氣息,讓緋櫻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到底怎麼回事?
桃夭的身上,為甚麼會出現這種詭異的力量?
緋櫻的額角滲出冷汗,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必須要把桃夭叫醒問個清楚。
她不能放任這種不詳的力量,繼續留在桃夭的體內。
“桃夭?”
緋櫻走上前,蹲下身子,輕輕地推了推桃夭的肩膀。
“桃夭,醒醒。”
然而,桃夭沒有任何反應。
她依舊靜靜地靠在樹幹上,雙眸緊閉,呼吸平穩,就像一個陷入了最深沉夢境的睡美人,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緋櫻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桃夭!快醒醒!”
她加大了力道,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急切。
可結果還是一樣。
桃夭依舊緊閉著雙目,那張恬靜美好的睡顏,此刻在緋櫻看來,卻透著一種詭異的死寂。
怎麼會這樣?
緋櫻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嘗試著探查桃夭的身體狀況,卻發現桃夭的生命體徵一切正常,妖力也在平穩地流淌。
可她就是不醒。
無論緋櫻怎麼呼喚,怎麼搖晃,都像是一塊石頭沉入了深海,得不到任何回應。
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感,瞬間攫住了緋櫻的心臟。
她很著急,急得想要立刻把桃夭從這種詭異的狀態中拉出來。
但是,她卻找不到任何辦法。
她對桃夭身上的情況一無所知,那股黃昏般的氣息更是她從未接觸過的領域。她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自己的行為會給桃夭帶來更壞的影響。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緋櫻焦躁得快要發瘋。
就在緋櫻急得團團轉,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一道柔和的嗓音,忽然從她的身後傳來。
“緋櫻,你在這裡幹甚麼?”
緋櫻猛地回頭。
只見紫羅蘭正站在不遠處,一臉好奇地打量著她,那雙紫色的清澈眸子裡,帶著幾分奇怪。
紫羅蘭的視線越過緋櫻,落在了那個依舊像是睡著了的桃夭身上。
她頓時就更奇怪了。
“桃夭……這是在睡覺嗎?”
“我也不知道!”
緋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開口。
“我剛才試著叫醒桃夭,可無論怎麼樣,她就是不醒。”
“而且我還從桃夭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很陌生的妖精氣息!”
聽到這話,紫羅蘭稍微有些疑惑。
“陌生的妖精氣息?”
她帶著困惑,也走上前來。
她仔細地感受了一下,卻並沒有察覺到緋櫻所說的那股陌生的氣息。在她看來,桃夭的狀態很平穩,只是睡得比較沉而已。
但她還是俯下身,輕輕地喊了兩聲。
“白櫻姐姐?白櫻姐姐?”
她同樣試著喚醒桃夭。
可桃夭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安靜得如同一個精緻的人偶。
這一刻,紫羅蘭的心裡,同樣也湧現出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知道緋櫻雖然在很多時候都不太靠譜,甚至有些憨。
可對於妖精相關的直覺,卻比自己要敏銳得多。
如果真像緋櫻所說的那樣,桃夭體內多出了一股陌生的,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妖精氣息……
想到這裡,紫羅蘭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她站起身,看著一臉焦急的緋櫻,緩緩開口。
“緋櫻,桃夭可能出事了……”
紫羅蘭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緋櫻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焦灼與慌亂瞬間淹沒了她。
她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緋櫻與紫羅蘭對視一眼,瞬間達成了共識。
兩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桃夭柔軟的身體架了起來,朝著始源之地深處那座唯一的小木屋,快步走去。
一路無言。
只有花海發出的柔和光芒,映照著她們三人臉上那份截然不同的凝重。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抵達木屋門前時。
一道冰冷而銳利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從一旁傳來。
“你們在對她做甚麼?”
緋櫻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側過頭,只見希洛正站在不遠處,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高傲與不耐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寒霜。
希洛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她們攙扶著的桃夭身上,那份毫不掩飾的憤怒與懷疑,幾乎要化為實質。
很顯然,她一直都在偷偷關注著這裡。
在察覺到桃夭那不正常的沉睡狀態後,她第一時間便將矛頭對準了離桃夭最近的緋櫻與紫羅蘭。
“放開她!”希洛的嗓音裡帶著命令的口吻。
緋櫻本就因桃夭的狀況而心煩意亂,此刻被希洛這般質問,一股火氣瞬間從心底竄了上來。
“這不關你的事!”緋櫻的嗓音也冷了下來。“讓開!”
希洛卻只是冷笑一聲,非但沒有讓開,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那份屬於強大妖精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過來。
“我再說一遍,放開她。”
“你!”
緋櫻的火氣徹底被點燃了。
她扶著桃夭的手微微用力,另一隻空出來的手掌心,一簇紅色的炙焰之花瞬間燃起。
氣氛,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
“都冷靜一點!”
紫羅蘭清冷而沉穩的嗓音,及時地插入到兩人之間。
她擋在了即將動手的緋櫻面前,平靜地迎向希洛那充滿敵意的注視。
“希洛,你誤會了。”
紫羅蘭的冷靜,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稍稍緩和。
她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用最簡潔的語言,將事情的經過快速地複述了一遍。
從緋櫻發現桃夭無法被喚醒,再到她從桃夭身上感受到的那股詭異氣息。
聽完紫羅蘭的敘述,希洛臉上的憤怒雖然消退了幾分,但那份懷疑卻並未完全散去。
她將信將疑地打量著緋櫻。
“你說,桃夭的體內有股莫名的妖精氣息,正在影響著她,所以現在桃夭醒不來。”
希洛的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那我就很好奇了,你能感覺到那個陌生的妖精,但我為甚麼感覺不到?”
她微微揚起下巴,那份屬於強者的傲慢再次浮現。
“我比你弱嗎?”
這句話,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可緋櫻這一次,卻沒有被激怒。
因為希洛問出的,也正是她自己所困惑的。
然而,就在希洛話音剛落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波動,猛地從昏睡的桃夭體內,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來!
轟!
那是一股充滿了衰敗意味的氣息。
它並不狂暴,卻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的威嚴,彷彿宣告著萬物的終點,一切絢爛都將在此刻凋零。
黃昏!
這一次,不再是隻有緋櫻能夠察覺到的微弱感應。
那股氣息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磅礴!
無論是紫羅蘭,還是剛剛還一臉傲慢的希洛,都在這一瞬間,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
它並不屬於原初。
但那份源自生命層次的壓制力,卻與原初,與終末,與永恆,別無二致!
那是同等級別的權柄!
詭異,神秘,而又古老。
希洛臉上的傲慢與懷疑,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的身體僵在原地,那雙總是帶著幾分不屑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駭然。
那股氣息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只是一閃而逝,便重新收斂回了桃夭的體內,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可那份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卻依舊殘留在空氣裡。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
希洛才從那份巨大的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
她看著依舊沉睡的桃夭,又看了看一臉凝重的緋櫻與紫羅蘭,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
她艱難地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
“可我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甚麼。”
那份屬於強者的驕傲,在絕對未知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甚麼權柄,甚麼妖精,我們都不清楚。”
“沒辦法。”紫羅蘭輕輕地嘆了口氣,接過了話頭。“我們都不是初代的妖精。”
她的臉上,也寫滿了凝重。
“會有我們不認識的妖精也是正常的,又更何況還是這種能夠影響到桃夭的妖精?”
“這種未知而古老的妖精,恐怕也只有找到同樣古老的妖精,才能夠為我們解惑。”
紫羅蘭的話,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房間,再次陷入了絕境。
“可現在的問題是,永恆還在神殿裡的房間沉睡。”
希洛的嗓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終末下落不明,並且以終末對我們的敵意,她未必願意幫忙。”
“這種情況下,我們能夠找誰?”
是啊,還能找誰?
對於並非初代妖精的她們而言,所瞭解的隱秘實在太少太少。
她們甚至無法判斷,桃夭為甚麼會突然醒不過來,又究竟是在甚麼時候,被這股詭異的妖精之力所侵蝕。
一切,都是未知。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就在這股壓抑的氣氛即將達到頂點時。
紫羅蘭忽然開口了。
“去把小蕾喊過來吧。”
她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她的小白和小黑,也許能夠知道些甚麼。”
……
片刻後。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花蕾的身影出現在了木屋門口。
在得知了桃夭的情況後,她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趕了過來。
在她的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兩個身影。
一個穿著白色的長裙,氣息溫和,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另一個則穿著黑色的禮服,氣息沉靜,帶著死亡的安寧。
前代的生與死之妖精。
她們一走進房間,視線便立刻落在了床榻上那個沉睡的身影上。
當看到桃夭現狀的瞬間,小白與小黑的身體,同時頓了一下。
她們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與緋櫻她們截然不同的,混雜著困惑與追憶的神色。
死之妖精小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好熟悉的氣息,就像在哪裡見過。”
一旁,生之妖精小白也蹙起了秀眉,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也有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但卻始終無法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