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直接而又銳利的質問,如同一支無形的箭,穿透了房間裡所有溫馨與慵懶的偽裝。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
桃夭臉上的笑意,有那麼一剎那的僵硬。
但很快,那份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明媚弧度,便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她抱著懷裡的抱枕,笑盈盈地看著緋櫻,那雙清澈的眸子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
“緋櫻為甚麼會覺得,我有事在瞞著你呢?”
她的嗓音輕柔,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無辜,彷彿真的對緋櫻的疑問感到萬分不解。
面對桃夭這滴水不漏的反應,緋櫻沒有絲毫的意外。
她只是靜靜地,無比認真地回望著桃夭。
“桃夭,我們很清楚。”
緋櫻的嗓音很平靜,那份不久前才沉澱下來的溫潤,此刻化作了堅定的力量。
“我們之間,都有著各自的小秘密。”
“你的很多事情,我其實一直想問,但又不太敢問。因為我實在不清楚,有些事情,我到底方不方便問……”
緋櫻的視線,落在桃夭那張完美無瑕,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的臉上。
那份疲憊,在她傷勢痊癒,感知力變得無比敏銳之後,變得愈發明顯。
“可我能感覺到,你最近的狀態好像有些不對勁。”
說到這裡,緋櫻的語氣變得凝重而嚴肅了起來。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份屬於炎之花的溫熱氣息,輕輕地籠罩著桃夭。
她盯著桃夭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
“桃夭,如果你遇到了甚麼困難,或者無法解決的事情。”
“一定要告訴我。”
緋櫻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桃夭放在抱枕上的手。
那隻手有些微涼。
“我會幫你的,好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執著。
“就像你幫我那樣。”
那份真摯而又滾燙的情感,順著兩人相觸的肌膚,直抵心底。
桃夭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
她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靜靜地看著緋櫻,看著那雙清澈眸子裡倒映出的,屬於自己的影子。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許久之後,桃夭才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重新抬起頭,那份屬於壞女人的狡黠笑意再次浮現,只是這一次,那笑意深處,多了一絲莫名的情緒。
“緋櫻,這件事情可是很可怕的。”
桃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你確定,想要幫我解決?”
這句看似玩笑的反問,卻讓緋櫻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桃夭果然遇到了麻煩事!
這個念頭在緋櫻的腦海中瞬間坐實。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那份清冷的嗓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確定!”
緋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彷彿要將自己的決心傳遞過去。
“無論是怎樣的麻煩,桃夭都可以跟我分享!”
她能夠感覺到,如果連桃夭都覺得“可怕”的麻煩,那對於自己而言,絕對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大麻煩,是足以顛覆一切的災難。
可她並不害怕。
恰恰相反,一種奇異的預感,在她心底悄然浮現。
如果今天,她選擇了退縮,選擇了對桃夭的困境視而不見。
那麼在未來的某一天,她一定會為此後悔,追悔莫及。
這份預感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讓她願意賭上一切。
看著緋櫻那份決絕的神色,桃夭眼裡的笑意愈發深邃。
她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話鋒一轉。
“但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緋櫻微微一頓。
“是跟你遇到的事情有關嗎?”
桃夭點了點頭,那份認真的神態,讓緋櫻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她凝視著緋櫻,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緋櫻始料未及的問題。
“緋櫻,你怕不怕黑?”
“黑?”
緋櫻的腦海裡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詞與桃夭的困境有任何關聯。
她下意識地回答。
“不怕啊!怎麼了?這跟桃夭你遇到的事情有關嗎?”
作為一名在廢土上掙扎求生的獵手,黑暗是她最熟悉的夥伴。無數個夜晚,她都潛伏在黑暗之中,與那些同樣潛伏在黑暗裡的怪物對峙。
黑暗,對她而言,從來都不是恐懼的源頭。
“嗯……”
桃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也不算有太大的關聯,就是想要問問而已。”
她鬆開了懷裡的抱枕,身體微微後仰,整個人陷入了柔軟的沙發裡,姿態慵懶,說出的話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滄桑。
“畢竟,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並不是誰都有直面黃昏,承受永夜的勇氣。”
黃昏。
永夜。
這兩個詞,明明很普通。
但從桃夭的口中說出,卻彷彿被賦予了某種神秘而又沉重的力量。
緋櫻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追問道。
“所以,到底是甚麼事情?”
桃夭卻只是對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份明媚的笑意重新回到臉上,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現在還不是時候,緋櫻你先去忙吧。”
“等需要的時候,時機成熟了,我會告訴你的。”
她伸出手,輕輕推了推緋櫻的肩膀,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結束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還有,誰當城主的事情,也別跟我爭了,好嗎?”
面對桃夭這番話,緋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能感覺到,桃夭並不是在敷衍她,而是真的有難言之隱。
那份隱藏在玩笑之下的認真,讓她無法再咄咄逼人地追問下去。
片刻之後,緋櫻終於點了點頭。
她接受了桃夭的說法,但也提出了自己的底線。
“好吧。”
緋櫻站起身,那份清冷的氣質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聲音嚴肅而認真。
“不過先說好,我只能先擔任代理的城主。”
“等桃夭你的事情處理好了,這個城主,還是得由桃夭你來擔任。”
那份決絕的態度,明確地表示,這是她最後的讓步。
看著緋櫻這副認真的模樣,桃夭終於忍不住,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好好好,都依你。”
她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小貓。
“快去吧,別讓凌玥她們等太久了。”
……
片刻後。
緋櫻轉身離去,帶著那份被強加的責任與未解的疑惑,身影消失在門後。
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微弱的“咔噠”聲。
那聲音,彷彿一個開關。
前一秒還掛在桃夭臉上的,那份明媚慵懶的笑意,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
沒有絲毫的過渡,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龐上,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
她抱著懷裡的抱枕,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屬於營地夜晚的嘈雜人聲。
許久。
桃夭緩緩鬆開了懷裡的抱枕,將它隨意地丟在一旁。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掌心向上。
一朵小小的,散發著柔和聖潔白光的花朵,在她的掌心悄然綻放。
那是屬於她的,最本源的力量,是原初的權柄。
然而,就在這朵粉白之花出現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絲絲黑色的,帶著腐朽與衰敗氣息的紋路,從桃夭的手臂上浮現。
它們如同活物一般,迅速向上蔓延,纏繞向那朵妖精之花。
黑色的紋路所過之處,桃夭那光潔的肌膚下,隱隱透出一種病態的灰敗。
黃昏並未結束。
那朵源自舊日終末的妖精之花,其詛咒,比想象中更為頑固。
它不僅僅是影響,更像是在緩慢地侵蝕,同化。
桃夭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以一種緩慢卻不容抗拒的姿態,持續變強。
她靜靜地看著手臂上那些詭異而邪惡的黑色花紋,那張平靜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緋櫻剛才那句充滿擔憂與決絕的話語,還在她耳邊迴響。
“我會幫你的,好嗎?”
“就像你幫我那樣。”
桃夭的思緒,不由得飄遠。
留著這股力量,究竟是對是錯……
桃夭一直在思考,是否應該在它徹底失控之前,動用一切手段,將其的存在徹底抹除。
可現在,桃夭或許有了不一樣的答案。
“……”
桃夭的思緒落在了那個剛剛離開的,既清冷又堅韌的身影上。
倘若……
倘若這個舊日裡的緋櫻,真的擁有直面黃昏的勇氣。
倘若她能將你這股代表著終末與衰敗的力量,也徹底掌握,化為己用……
那麼她,是否真的能戰勝終末?
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
但看著緋櫻那份不含雜質的堅定,桃夭卻覺得,這或許未嘗不可一試。
想到這裡,桃夭掌心那朵妖精之花與手臂上蔓延的黑色紋路,同時隱去。
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再次湧了上來。
她站起身,走進房間,隨手從衣櫃裡拿出了一件便於行動的便服換上。
她還是打算去看看。
去看看那個在舊日裡,正準備以代理城主的身份,召開第一次會議的緋櫻。
這個尚未被歲月磨去所有稜角,卻已然展露出驚人鋒芒的緋櫻,充滿了特殊的魅力。
她不清楚,自己還能在這段虛假而又真實的舊日裡,停留多久。
但她想好好珍惜一下。
珍惜這段難能可貴的,獨屬於她們的歲月。
……
與此同時。
與舊日時間流速迥異的現世當中。
宏偉而聖潔的女神神國裡。
憨憨的小緋櫻,正嘿咻嘿咻地扛著一個巨大而笨重的銀白色金屬儀器,小心翼翼地在廣場上挪動著。
一旁,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顯得嬌小可人的小白蓮,正雙手叉腰,如臨大敵般地指揮著。
“緋櫻!你小心一點!”
“這些可都是最新型號的訓練裝置,貴得要死!你可千萬別給我弄炸了!”
小白蓮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火氣。
“桃夭好不容易才答應,讓咱們在這裡建造曼珠學園的分部校區!”
“以後這裡會是咱們學園最重要的一個校區,要是還沒開張就讓你給毀了,我小白蓮就算變成鬼,也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面對小白蓮連珠炮似的警告,扛著比自己還大幾圈裝置的緋櫻,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
“沒問題!小學園長,我辦事,你放心!”
結果,她話音剛落。
就因為轉身的動作幅度太大,扛在肩上的沉重裝置猛地向一側傾斜,眼看就要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地上。
“啊!”小白蓮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緋櫻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反應速度。
她雙腿猛地一沉,腰腹瞬間發力,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強行扭轉,硬生生地將那即將墜落的裝置重新扛穩。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展現出了超乎常人的身體素質。
廣場上恢復了平靜。
緋櫻穩穩地扛著裝置,額角滲出一絲冷汗,她有些尷尬地朝著已經快要氣到冒煙的小白蓮笑了笑。
“額……小學園長,你看,沒問題的!”
小白蓮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她伸出手指,指著緋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她像是洩了氣一般,用力跺了跺腳。
“行了行了!你快給我放下!”
“這裡不需要你了,你給我去做別的事情!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那份又氣又急,卻又拿這個憨憨沒有任何辦法的無力感,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抓狂。
“可是我還能幫忙的!”緋櫻還想堅持一下。
小白蓮卻根本不買賬,直接跑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這個礙事的傢伙往旁邊推。
“走走走!趕緊走!”
被強行攆走的緋櫻,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神國寬闊的廣場上,臉上寫滿了苦惱與鬱悶。
說實話。
她已經無所事事很久了。
今天份的訓練任務,她早就超額完成了。
現在小白蓮又不讓她幫忙。
她還能做甚麼呢?
緋櫻站在原地,稍作思索。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甚麼,臉上那份鬱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喜悅。
決定了!
去找桃夭請教一下問題!
雖然來到神國以後,桃夭只是讓她自己隨便找點事情做,便再也沒有管過她。
可緋櫻早就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這個對旁人而言神秘無比的神國,她早就逛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隱藏在角落裡的,所謂的神秘寶藏和寶箱,她也靠著自己那獵犬般的直覺,找出了一個又一個。
如今是真的無所事事了。
她心血來潮,就是單純地想要見見桃夭。
於是乎。
緋櫻憑藉著那股冥冥之中的本能感覺,穿過了宏偉的神殿,來到了其後方那片廣袤無垠,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始源之地花海。
她穿行在齊腰深的花叢中,最終,腳步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散發著生命氣息的古樹下。
在那裡,她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桃夭正靜靜地背靠著樹幹,坐在花海之中,雙眸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