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對未知的憂慮,終究還是在日復一日的廢土生活中,被逐漸磨平。
緋櫻還是那個緋櫻,聰慧,堅韌,且擁有著超乎常人的悟性。
她並沒有因為獲得了這份強大的力量而迷失,反而以一種更加嚴苛的態度,開始審視並開發這份突如其來的“炎之權柄”。
她接受了它的存在,就像接受自己身體多出的一部分。
不得不說,舊日裡的緋櫻,其天賦確實逆天到了一個令人驚歎的程度。
桃夭原本以為,緋櫻至少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勉強摸到控制這股異種妖力的門檻。可事實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僅僅只花了短短數月的時間,緋櫻便已經將那朵炎之花徹底化為了己用。
她甚至自行摸索出了利用火焰的新生特性,來修復自身那些猙獰傷痕的方法。
這一天,桃夭就站在她們的小屋外,靜靜地等待著。
屋子裡很安靜,只能偶爾感受到一股溫和的熱浪,從門縫中逸散出來。
裡面,是正在進行最後一步療愈的緋櫻。
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浴火重生。
許久之後。
“吱呀”一聲。
緊閉的房門被從內緩緩推開。
一個身影,從那片氤氳的暖光中,走了出來。
桃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走出來的人依舊是緋櫻,可那份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身上不再纏著那些密不透風的繃帶,狐臉面具也不知所蹤。
一身簡潔的獵裝,勾勒出她那充滿力量感,卻又不失柔美線條的身材。
陽光灑落在她的肌膚上,那是一種宛若新生嬰兒般的細膩與光潔,找不到一絲一毫曾經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
她的面容恢復了往昔的清冷,但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寒,卻被一種沉澱下來的溫潤所取代。
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宛若一汪深邃的湖水,平靜,包容,蘊含一種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
溫柔,知性,強大而內斂。
這,才是桃夭記憶裡,那個在舊日花語中驚鴻一瞥的,完整的緋櫻。
是後世的緋櫻,窮盡所有去追尋,卻始終無法觸及的,最完美的自我。
緋櫻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呆立在原地的桃夭,一抹淺淡的,發自內心的笑意,在她唇邊綻放。
“怎麼樣?”
她開口了,嗓音清潤,像山間的清泉。
桃夭回過神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像許久之前那樣,輕輕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歎。
“我家緋櫻天生麗質,這話果然一點沒錯。”
桃夭笑盈盈地走上前,那份明媚的弧度裡,滿是真誠的喜悅。
“如今覺醒之後,更是平添了幾分神性,變得更漂亮了。”
她繞著緋櫻走了一圈,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彷彿在欣賞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這肌膚,這身段,這氣質……嘖嘖,估計不管是誰看見了,魂兒都得被你勾走。”
這番露骨又直白的誇獎,讓緋櫻那剛剛沉澱下來的溫潤氣質,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有些無奈地看著桃夭。
“桃夭,你每次都是這樣。”
那份清潤的嗓音裡,染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
“說的話,明明有些冒犯,卻讓人無論如何都討厭不起來。”
桃夭停下腳步,正好站在緋櫻的面前。
她往前湊了湊,那份甜美的香氣瞬間將緋櫻包裹。
“我怎麼可能會讓我的緋櫻討厭?”
她笑盈盈地仰起臉,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壞女人特有的狡黠光芒。
“來,緋櫻,讓我好好看看現在的緋櫻。”
說著,桃夭便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輕輕劃過緋櫻的手臂,感受著那份細膩光滑的質感。
然後,她的手開始不滿足於此,順著手臂緩緩向上,似乎想要進行更加深入的“檢查”。
緋櫻的身體僵了一下。
面對得寸進尺的桃夭,她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拍掉了那隻調皮作亂的手。
“好啦,別鬧了。”
她的臉頰有些微微發熱,那份溫潤的氣質,也因為這番親暱的舉動而泛起了漣漪。
“等一下咱們還有工作要做呢。”
緋櫻拉開了一點距離,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過兩天,就是咱們櫻桃城正式成立換牌的日子,很多事情都要好好準備。”
經過這幾個月的發展,櫻桃營地這個名字,已經在廢土的這一小片區域裡徹底打響了名號。
這裡有穩定的食物來源,有強大的武力庇護,更重要的是,這裡有著廢土上最稀缺的秩序與希望。
無數流浪者和小型聚居地的倖存者,都慕名而來,前來投奔。
營地的規模,也從幾十人,迅速擴大到了如今的近五百人。
當人口達到這個數量級後,簡單的營地模式已經不再適用。
緋櫻便與凌玥等人商議,決定正式將營地升級為城市,建立起更加完善的管理體系。
緋櫻瞥了一眼桃夭。
發現這個壞女人身上,此時還穿著那件寬鬆舒適的絲質睡裙,一副慵懶愜意的模樣。
她轉身走進屋裡,從衣櫃中翻找出一套乾淨利落的衣物,遞給了桃夭。
“桃夭,等會兒的會議你也來一下吧。”
緋櫻一邊說著,一邊幫她整理著衣領。
“畢竟你總不能甚麼都不管吧?現在營地裡很多新來的人,都還以為我才是大姐頭呢。”
桃夭任由緋櫻擺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抗拒。
“可是好麻煩啊……”
那份懶洋洋的抱怨,讓緋櫻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也得來!”
緋櫻的態度很堅決。
“很多人都不認識你,你以後還怎麼當這個城主?”
桃夭眨了眨眼,用一種弱弱的,試探性的口吻開口。
“話說……我不當這個城主行不行?”
這句輕飄飄的反問,讓緋櫻剛剛因為療愈而變得溫潤平和的氣場,瞬間凝固。
她看著桃夭,那張依舊掛著慵懶笑意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不當?
緋櫻的秀眉微微蹙起,那份清冷的疏離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整個營地裡,你的實力最強,甚至連現在的我,也未必會是你的對手。”
“所以做適合的你不來當這個城主,難道是想要我來當嗎?”
那份鬱悶與不解,清晰地寫在了她的臉上。
“那肯定啊。”
桃夭的回答來得毫不猶豫,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城主這麼重要,又需要操心勞力的位置,肯定是讓咱們聰明能幹的緋櫻來當才最合適。”
這番話,讓緋櫻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別開玩笑了,桃夭。”
她的嗓音裡帶上了一絲嚴肅。
“你比我厲害,威望也比我高,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應該是由你來擔任這個城主。”
“我可沒開玩笑。”
桃夭收起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坐直了身體,那份熟悉的,屬於壞女人的狡黠從她清澈的眸子裡一閃而過。
“我是認真的。”
桃夭凝視著緋櫻,不緊不慢地開始了自己的勸說。
“緋櫻,你自己難道沒有發現嗎?”
“你身上具備著一種領袖的氣質。堅定,果決,還能團結身邊所有的人。”
“我雖然是名義上的大姐頭,但實際上,我並不適合當這個城主。”
這番話聽起來有理有據,充滿了說服力。
可緋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幾不可聞地翻了一個白眼。
“得了吧。”
那份清冷的偽裝,在桃夭面前似乎總是維持不了太久。
“跟你認識這麼久,我還能不知道你是甚麼德性嗎?”
緋櫻的嗓音裡滿是無奈。
“你壓根就是懶,不想管這些繁瑣的雜事,所以才想一股腦地把所有事情都推給我,我說的對嗎?”
跟桃夭相處的這段時間以來,雖然這個壞女人身上依舊籠罩著層層迷霧,讓她看不清,也摸不透。
但有一點,緋櫻卻看得分外清楚。
桃夭是真的懶,懶到骨子裡的那種。
處理營地事務,她能推就推;制定發展計劃,她永遠只提一個大方向,然後把具體的執行細節全部丟給凌玥和自己;就連平時的訓練,她也總是找各種理由翹掉,寧願躺在屋裡睡大覺。
這或許是桃夭這個近乎完美的女人身上,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缺點。
但就是這麼一個懶惰的桃夭,卻總能在營地發展遇到最關鍵,最棘手的問題時,雲淡風輕地想出解決的辦法。
無論是食物危機,還是外部勢力的威脅,在她面前似乎都算不上甚麼難題。
所以緋櫻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想在這片廢土上,建造出她們心目中那個可以安身立命的樂園。
絕對,絕對離不開桃夭。
她也離不開桃夭。
“原來緋櫻是這麼看我的嗎?”
桃夭的肩膀垮了下來,那份明媚的笑意也變成了委屈,她抱著抱枕,用一種泫然欲泣的調子開口。
“在你心裡,我就是一個只會偷懶,把責任推給別人的壞女人?”
“好了,別裝可憐了。”
緋櫻的防線瞬間被擊潰,她耐著性子,走過去坐到桃夭身邊。
“你這招對我沒用。”
她緩緩開口,那份無奈中又帶著幾分妥協。
“桃夭這麼想讓我當城主,總得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合理的理由吧?”
“唔……”
桃夭聞言,故作思考地歪了歪頭,白皙的手指在下巴上輕輕點了點。
片刻後,她像是想到了甚麼,眼睛一亮。
“很簡單啊!”
她拍了一下手,理直氣壯地開口。
“因為現在的我,恐怕已經不是緋櫻你的對手了。”
“領導力比不過,打架也打不過,那讓更強的緋櫻來當城主,不是非常自然,也非常合理的事情嗎?”
這番歪理邪說,讓緋櫻徹底沒了脾氣。
她看著桃夭那副“我說的很有道理吧快誇我”的得意模樣,直接被氣笑了。
“桃夭,我沒那麼好騙。”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可沒騙緋櫻。”
桃夭的表情卻瞬間變得嚴肅起來,那份認真,不似作偽。
“在緋櫻你徹底掌握了炎之花的力量後,現在的我,在正常情況下來講,確實不會是你的對手。”
她的話語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最近這段時間,桃夭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份源自黃昏妖精的力量,對自己的影響越來越深了。
她表面上看起來和往常沒甚麼兩樣,依舊是那個喜歡調侃緋櫻,喜歡偷懶的壞女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精神正在變得越來越萎靡,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彷彿隨時都會沉沉睡去,再也無法醒來。
這也意味著,她必須要儘早做出抉擇了。
是徹底抹除黃昏妖精留下的印記,以此來保證自己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存在。
還是……
在這之前,如果不動用那份屬於原初的權柄,她也確確實實不會是此刻力量與技巧完美融合的緋櫻的對手。
而之所以執意要讓緋櫻來當這個城主,也完全是因為在處理黃昏妖精這個麻煩的過程中,她可能會需要離開一段時間,根本沒有時間來管理營地。
倒也並不完全是因為她懶。
所以,在“打不過緋櫻”這一點上,她確實沒有說謊。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緋櫻看著桃夭那雙清澈而又認真的眸子,心中的那份哭笑不得,漸漸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所取代。
她太瞭解桃夭了。
這個壞女人,總喜歡用玩笑的口吻,去說一些無比認真的事情。
她剛才那番話,聽起來荒謬,但那份認真的神態,卻讓緋櫻的心底,泛起了一絲不安。
她知道桃夭很神秘,身上藏著數不清的秘密,對於那些秘密,她可以不去追問,不去探究。
可是這一次,緋櫻本能地覺得,桃夭身上一定發生了甚麼自己不知道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果不問清楚,自己將來一定會後悔。
緋櫻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無比認真地凝視著桃夭的眼睛。
“桃夭,你是不是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在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