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但卻始終無法想起……
生之妖精小白的話語,讓本就凝重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死之妖精小黑側過臉,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冷漠的臉上,此刻也滿是困惑。
“小白,你也有這種感覺?”
“嗯。”小白輕輕頷首,她再次看向床榻上沉睡的桃夭,那份源自黃昏的衰敗氣息雖然已經收斂,但其留下的痕跡,卻依舊讓她們這些初代妖精感到一種源自本能的熟悉與排斥。“這麼說來,就不是我的錯覺了。”
可問題恰恰出在這裡。
“如果我們真的知道這是甚麼,以我們的記憶力,應該會記得才對,不可能會忘得這麼徹底。”小白的秀眉蹙得更緊了,她試圖在記憶的長河中搜尋,可每當觸及到那片與黃昏氣息相關的區域時,腦海中便是一片空白,甚麼都想不起來。
房間裡的幾人,都陷入了沉默。
身為初代妖精,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或許她們不認識所有的同類,但只要是她們曾經接觸過、見證過的存在,那份記憶就應該如同烙印一般,深刻而清晰,絕不可能出現這種“熟悉又陌生”的矛盾狀況。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從她們漫長的生命裡,挖走了某一段至關重要的記憶碎片。你知道那裡本該有東西,甚至還能感覺到它留下的輪廓,可你就是想不起來它究竟是甚麼。
這種認知上的殘缺,比徹底的遺忘更加令人不安。
“既然小黑和小白都有這種感覺……”
一直沉默不語的花蕾,在此時忽然開口。
她的視線在房間的陰影處掃過。
“那麼……小影,你呢?”
隨著花蕾的話音落下,一道飄忽不定的影子在牆角微微晃動,一個有些遲疑的女性嗓音在周圍徘徊。
“算是吧……”
這句含糊不清的回答,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底氣不足。似乎是覺得,身為堂堂的初代妖精,承認自己有印象卻記不清具體內容,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
花蕾可不吃這套,她直接追問。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到底有沒有?”
那道影子劇烈地扭曲了一下,似乎是被花蕾這種刨根問底的態度給惹惱了。
“有!但是想不起來!行了吧?”
影之妖精的嗓音裡,充滿了被戳穿後的鬱悶與煩躁。
這下,情況徹底明瞭了。
在場的三位初代妖精,生、死、影,竟然對這股詭異的黃昏氣息,抱有完全相同的反應。
“如果不是你們真的忘了……”
紫羅蘭冷靜的分析,打破了這片刻的死寂。她的視線在小黑、小白以及那片躁動的陰影上來回移動,最終定格在床榻上桃夭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你們的記憶,被影響了。”
紫羅蘭開始了自己的推演,她的邏輯清晰而冰冷。
“能夠影響初代妖精記憶的存在,本身就說明了對方的位格絕對不低。而且這種影響並非是強行抹除,更像是一種……存在感的剝離。”
“讓你們知道有這麼個東西,卻無法在腦海裡形成具體的概念。這說明這個妖精的權柄,很有可能與認知、遺忘,或者存在本身有關。”
紫羅蘭列舉著各種可能性,每一種都讓在場眾人的心往下沉一分。
小黑與小白對視了一眼。
片刻後,小白輕輕開口,那份溫和的嗓音裡,也帶上了一絲凝重。
“不排除有這種可能。”
“所以說……”
一道壓抑著極致焦灼的嗓音,猛地插了進來。
是緋櫻。
她自始至終都守在桃夭的床邊,聽著這些初代妖精和紫羅蘭的分析,她的心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她不懂甚麼權柄,甚麼位格,甚麼認知影響。
她只知道,桃夭現在醒不過來,而且情況似乎比想象中要嚴重得多。
“所以現在到底要怎麼辦?”緋櫻的指尖,一簇不安的火苗在跳動,她強忍著將整個房間都點燃的衝動,那份清冷的嗓音裡,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
“我們難道……就只能在這裡幹看著,等著桃夭一直醒不過來嗎?”
“緋櫻,你冷靜點,咱們急也沒用。”
紫羅蘭立刻開口安撫,她很理解緋櫻此刻的心情,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面對的是一位完全未知的妖精。我們連對方是誰都不清楚,掌握著怎樣的權柄,又要怎樣去對付……”
紫羅蘭的話語裡充滿了無奈。
這確實是眼下最大的困境。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懼。
就在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因為這個無解的難題,而陷入苦惱與絕望之際。
一道平靜,卻帶著一絲慵懶的少女音,毫無徵兆地從屋內響起。
“她叫黃昏。”
這道突如其來的嗓音,讓房間裡所有人都是一愣。
眾人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小屋的角落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寬大病號服的少女,她靠著牆壁,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一頭柔順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襯得那張小臉愈發蒼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濃重到誇張的黑眼圈,彷彿已經幾百年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存在感卻稀薄得可怕,若不是她主動開口,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在看清來者的瞬間,房間裡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永恆妖精?!”
希洛最先發出一聲低呼,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那份屬於強者的警惕瞬間提到了最高。
紫羅蘭的反應更快,冰冷的刀鋒已經出鞘半寸,刀身上流轉的寒光,鎖定了那個不速之客。
“你是甚麼時候醒來的?”
緋櫻同樣全身緊繃,炙熱的炎之花在掌心凝聚,那份滾燙的能量,隨時準備爆發出致命一擊。
就連花蕾身後的三位初代妖精,此刻也是如臨大敵,各自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面對這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敵意,那個被稱為永恆的少女,卻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花。
她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掃視了一圈劍拔弩張的眾人。
“你們……沒必要那麼緊張。”
她的嗓音很輕,帶著一種剛剛睡醒的含混不清。
“現在的我仍然很虛弱,暫時對你們造不成威脅……”
那份懶洋洋的嗓音裡,透著一種與周遭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疲憊,彷彿下一秒就會直接倒在地上睡著。
可即便如此,房間裡那股劍拔弩張的敵意,也並未因此而徹底消散。
紫羅蘭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鬆開了半分,但那柄冰冷的刀鋒,依舊有寸許留在鞘外,蓄勢待發。
緋櫻掌心那簇炙熱的炎之花沒有熄滅,只是火焰跳動的頻率稍稍平緩了一些,那份滾燙的能量依舊鎖定著角落裡那個不速之客,沒有絲毫放鬆。
希洛與其他幾位女孩更是如此,她們只是稍微收斂了那份外放的壓迫感,但身體依舊緊繃,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
短暫的沉默過後,還是紫羅蘭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冷靜地凝視著那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少女,將所有人的疑問都問了出來。
“你剛才說的黃昏,是甚麼?”
永恆妖精似乎是沒睡醒,反應慢了半拍。她眨了眨那雙沒甚麼神采的眼睛,然後慢吞吞地,拖著腳步,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她無視了周圍那些充滿警惕的視線,也無視了紫羅蘭那出鞘半寸的刀鋒,徑直緩步來到了桃夭的床榻前。
她低下頭,看著此刻雙眸緊閉,睡顏恬靜的美人。
那張總是掛著濃重黑眼圈的蒼白小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一位古老而又強大的初代妖精。”
永恆不急不慢地緩緩開口,嗓音依舊是那副有氣無力的調子,說出的內容卻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入眾人心湖。
“同時,也是那次背叛之夜的罪魁禍首。”
“她掀起了神明的黃昏,導致了原初的隕落。”
“按理來說,她應該已經消失了很久了才對,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這番話,讓房間裡的空氣再度凝固。
尤其是花蕾身後的三位初代妖精,在聽到“神明的黃昏”與“原初的隕落”這些字眼時,她們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了更加劇烈的困惑與茫然。
那份被強行剝離的記憶,正在隱隱作痛。
“管她是誰,這些都不重要!”
一道壓抑著極致焦灼的嗓音,猛地打斷了永恆的敘述。
是緋櫻。
她再也聽不下去了,這些古老的秘聞,這些所謂的罪魁禍首,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她幾步衝到永恆的面前,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燃著焦急的火焰。
“咱們現在不是應該想辦法救桃夭嗎?!”
“永恆,雖然咱們不對付,可你應該也想救桃夭的吧?對不對?”
那份急切的追問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
面對情緒幾乎失控的緋櫻,永恆只是默默地瞥了她一眼。
然後,她重新將視線放回到了桃夭的身上。
“沒甚麼救不救的。”
她平靜地開口,那份淡然與周圍焦灼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果原初真的出事,我肯定不會袖手旁觀。但現在的原初,只不過是睡著了,又不是要死了,我自然沒必要多此一舉。”
這番話,讓緋櫻徹底愣在了原地。
睡著了?
不是要死了?
她完全無法理解永恆的邏輯。
“我不懂!”緋櫻的困惑幾乎要從腦子裡溢位來,“桃夭現在不是被這個狗屁黃昏給影響到了嗎?不然怎麼會醒不來?這種情況難道不需要救?”
“緋櫻,你先冷靜,看看她怎麼說。”
紫羅蘭的聲音及時響起,她按住了緋櫻的肩膀,強迫她冷靜下來。
一時間,屋內所有女孩的視線,都再一次集中在了永恆妖精的身上,等待著她給出答案。
永恆又打了個哈欠,似乎對成為全場焦點這件事感到有些厭煩。
“因為這是原初自己整出來的結果。”
她輕飄飄地丟擲了一個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答案。
“雖然我不清楚,她為甚麼非要讓黃昏的恐懼,重新在她的身上重現。但這確確實實,是原初自己所希望,並且所做出來的結果。”
“你甚麼意思?!”
一直沉默的希洛終於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那份屬於強者的傲慢被震驚所取代,她厲聲質問。
“你說桃夭現在醒不來,是她自己的意思?!”
這太荒謬了!
誰會願意讓自己陷入這種詭異而不詳的沉睡之中?
面對希洛的質問,永恆終於捨得將視線從桃夭身上移開。
她用一種看白痴的表情,掃了一眼房間裡這些滿臉震驚的妖精。
“你們認識原初這麼久了,難道還不清楚原初的權柄?”
她的反問讓眾人一滯。
“黃昏,並不屬於這個時代。”
“現在之所以會重現,再加上原初現在的狀態……”
永恆的嗓音頓了頓,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說出了那個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推論。
“毫無疑問,原初是嘗試著更改過去的節點,然後影響到了我們的現在。”
過去……
現在……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遠超眾人理解範疇的宏大概念。
就連最為冷靜的紫羅蘭,此刻也無法保持鎮定,臉上寫滿了駭然。
“就算你這麼說……”
緋櫻艱難地消化著這龐大的資訊,但她內心的焦灼卻絲毫未減。
“可難道我們甚麼都不做嗎?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
她無法接受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聽到這話,永恆妖精終於轉過身,正對著緋櫻。
她那雙總是半睜半閉,寫滿睏倦的眼睛裡,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清晰的情緒。
那是毫不掩飾的,對於愚者的憐憫與不屑。
“愚蠢的小妖精。”
她緩緩開口。
“有些時候,甚麼都不做,遠遠比過好心幫倒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