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小妖精。”
那份夾雜著憐憫與不屑的嗓音,在寂靜的木屋裡迴盪。
“有些時候,甚麼都不做,遠遠比過好心幫倒忙。”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緋櫻掌心那簇跳動的炙焰,在這一刻都彷彿凝固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反駁?要怎麼反駁?
永恆妖精的話雖然刻薄到了極點,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辯駁的,冰冷而殘酷的邏輯。
她們對“黃昏”一無所知,對桃夭此刻正在經歷的事情一無所知,對那所謂的“過去”與“現在”的交錯更是毫無概念。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輕舉妄動,確實都有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理智告訴她們,永恆說的是對的。
可情感上,那份眼睜睜看著桃夭陷入沉睡,卻無能為力的焦灼與恐慌,幾乎要將她們的理智徹底吞噬。
看著眾人那副既憤怒又無言以對的模樣,永恆妖精似乎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她又打了個哈欠,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裡,睏倦之意更濃了。
“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她慢吞吞地開口,那份懶洋洋的嗓音裡,透著一股不耐煩的驅趕意味。
“沒有的話,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永恆妖精的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緋櫻那張寫滿不甘的臉上。
“別怪我沒提醒你們,終末雖然在與我一戰之後跑掉了,可她隨時都有可能會回來。”
“到那個時候,她會變得更強。”
“如果你們真的想證明自己能夠守護原初……”
她頓了頓,那份懶散的嗓音裡,多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銳利。
“那就千萬別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上。這對你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任何人。
在眾人錯愕的注視下,永恆妖精拖著那副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身體,又靠近了桃夭的床榻。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球都快要瞪出來的舉動。
她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在床沿坐下。
隨即,她側過身,極其順滑地掀開被子的一角,整個人直接躺了下去,緊緊挨著陷入沉睡的桃夭。
她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腦袋在柔軟的枕頭上蹭了蹭,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最後還拉了拉被角,將自己和桃夭一起蓋得嚴嚴實實。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意味,彷彿那張床本就該有她的一半。
做完這一切,她便緩緩閉上了眼睛,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流露出一種滿足而安逸的神態。
木屋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時間彷彿靜止了。
希洛、紫羅蘭、花蕾,以及她身後的三位初代妖精,全都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這是甚麼意思?”
緋櫻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那份因為震驚而導致的乾澀,讓她自己的嗓音都顯得有些陌生。
希洛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高傲的眸子裡,此刻燃著熊熊怒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回應她們的,是永恆妖精那依舊緊閉著雙眸,從被子裡傳出的,含混不清的咕噥。
“休息。”
一個字。
僅僅一個字,卻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休息你就回你的房間去!”
希洛終於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厲聲呵斥。
“在這裡算甚麼事?!”
然而,永恆妖精卻彷彿真的睡著了。
而且還是一秒入睡。
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穩悠長,對外界的怒斥與質問,再沒有任何反應。
那份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嘲諷都更具殺傷力。
憑甚麼?
她憑甚麼這麼囂張?!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緋櫻的心底直衝天靈蓋。
她看著那個霸佔了桃夭身邊位置,睡得安然自得的傢伙,只覺得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嘣’的一聲就斷了。
“我……”
緋櫻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那隻燃燒著炙焰的手掌猛地抬起,就要朝著被子裡那個凸起的輪廓狠狠砸下去。
她要打醒這個混蛋!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冷靜!緋櫻!”
紫羅蘭清冷而沉穩的嗓音,在緋櫻耳邊響起。
她死死地攔住了已經上頭的緋櫻,用力地搖了搖頭。
“咱們未必會是她的對手。而且,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
“可咱們總不能真的像這傢伙說的一樣,就這麼幹等著,甚麼都不管了吧?”
緋櫻掙扎著,那份焦灼與無力讓她幾近崩潰。
“萬一桃夭要是真出了甚麼問題,到時候誰負責?!”
那份帶著哭腔的質問,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紫羅蘭沉默了片刻。
她能理解緋櫻的心情,事實上,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心急如焚。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片刻的思索後,紫羅-蘭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這種情況,只能去找資料了。”
她看向緋櫻,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方向。
“我記得,神殿那裡不是有一個圖書館嗎?緋櫻,你可以去那裡找找線索,看看有沒有關於‘黃昏’的記載。”
圖書館?
緋櫻的動作停了下來,那份被怒火佔據的腦子,終於開始重新運轉。
對哦!有道理!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的鬱悶與狂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希望。
“我這就去!”
她的行動力快得驚人,話音未落,人就已經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屋外衝去。
看著緋櫻那風風火火的背影,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花蕾四處看了看,隨即笑著開口。
“找攻略這種事情我擅長,我也去幫忙吧。”
說完,她也帶著身後同樣一頭霧水的三位初代妖精,快步跟了上去。
轉眼間,原本擁擠的木屋裡,就只剩下了紫羅蘭和希洛兩人,以及床榻上那兩個陷入沉睡的身影。
紫羅蘭將視線投向了依舊待在原地,沒有絲毫動作的希洛。
“你不去?”
希洛冷哼了一聲,那份屬於強者的傲慢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我沒那麼愚蠢。”
她的視線瞥了一眼緋櫻離去的方向,帶著一絲不屑。
“先不說那個所謂的圖書館我早就去看過,裡面的書很多都看不懂,也未必能夠起到效果。”
“而且這種事情,沒必要去那麼多人。”
紫羅蘭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你打算在這裡守著桃夭?”
“不然呢?”
希洛理直氣壯地反問,隨即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女僕該做的事情。”
聽到這個回答,紫羅蘭稍作思索,也點了點頭。
“行,那我也跟你一起。”
她不放心讓永恆這個定時炸彈和桃夭單獨待在一起。
同樣,她也不放心讓希洛這個一點就炸的炮仗和永恆待在一起。
自己留下來,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乎。
兩個女孩,就這麼分別從一旁找來了兩張椅子,一左一右,在床榻的兩邊坐下。
她們沒有再交談,只是靜靜地守著。
木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窗外的微風,吹動著始源之地那片永不凋零的花海,發出沙沙的輕響。
……
然而,就在現世的女孩們因為桃夭的沉睡而備受煎熬,急得團團轉之際。
在另一個時間維度的舊日裡。
桃夭正不急不緩地跟在那個屬於過去的緋櫻身後,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以代理城主的身份,處理著營地晉升為城市之後的各項繁雜事務。
她看著緋櫻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的逐漸熟練,再到如今的遊刃有餘。
那份清冷的氣質之下,屬於領導者的鋒芒與魄力,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蛻變。
桃夭很享受這個過程。
她跟在緋櫻的身後,看著她將自己曾經隨口提出的,那些關於“樂園”的構想,一點一點地變為現實。
那份純粹的,不含雜質的喜悅,足以沖淡一切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伴隨著代理城主緋櫻展現出的卓越領導力,以及越來越多廢土人才的加入,這座在廢墟之上建立起來的新生城市,迎來了它最迅猛的發展期。
秩序被重建,城牆被加固,新的區域被不斷開拓。
田地裡種下了能夠適應這片貧瘠土地的作物,簡陋的工坊開始產出修復的武器與生活物資,一支由精銳獵手組成的巡邏隊,日夜守護著城市的安全。
櫻桃城。
這個由兩位少女名字組合而成的城市,如同一顆在末日塵埃中頑強發芽的種子,開始在這片死寂的廢土之上,展現出勃勃的生機。
它的名聲,也隨著那些來往的行商與倖存者,逐漸向著更遠的地方傳播開去。
越來越多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廢土難民,拖家帶口,不遠萬里,朝著這個傳說中能夠庇護生命,帶來希望的新興聚集地湧來。
……
櫻桃城,南城門外。
長長的隊伍,從高大堅固的城門口,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盡頭。
數不清的難民聚集在這裡,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與對未來的迷茫。但他們的眼底,卻又無一例外地,燃燒著一簇名為希望的火苗。
一名穿著櫻桃城衛隊制服的青年,正站在城門外臨時搭建的高臺上,手裡拿著一個鐵皮擴音喇叭,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現場的秩序。
他是營地時期的老人了,見證了這裡從無到有的一切。
“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不要擠!”
青年的嗓音透過擴音喇叭的放大,顯得有些失真,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再重複一遍規矩!櫻桃城不養閒人!不管你以前是幹甚麼的,只要想進城,就必須有能為這座城市做出貢獻的地方!”
“會種地的,會打鐵的,會修東西的,或者你有一身好力氣,能上城牆搬石頭,都可以!”
“那邊有負責登記的桌子,把你們擅長的事情,能做的工作,都清清楚楚地填在那張紙上!我們會根據城市的需求進行篩選!”
“只要被選上,就能進城!不僅能分到住處,每天還能領到足夠吃飽的食物!”
這番話,讓本就嘈雜的人群,瞬間爆發出更大的騷動。
在隊伍的後方,幾個同樣風塵僕僕的男人,正低聲交談著。
“天吶,這人也太多了吧?黑壓壓的一片,都看不到頭。”
一個瘦高的男人伸長了脖子,滿臉的憂慮。
“咱們……真的能被選上嗎?”
旁邊一個看起來比較沉穩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不一定。”
他看著遠處那座在廢土上顯得格外宏偉的城市輪廓,那份凝重中又帶著一絲嚮往。
“但我聽說,櫻桃城裡有真正的大佬坐鎮。一般的災獸根本不敢靠近,就算是傳聞裡那些能輕易摧毀一個大型聚集地的‘災惡’,甚至是更為恐怖的‘妖禍’,都威脅不到這座城市的安全。”
這番話,讓周圍幾個偷聽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的假的?”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瘦高男人,一臉的難以置信。
“能抵禦‘妖禍’?那這櫻桃城……豈不是能夠跟傳聞中的那個黃金國相提並論了?”
“那肯定比不了。”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那份清醒的認知,給狂熱的幻想潑了一盆冷水。
“黃金國,那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強大國度,是廢土上所有幸存者最終極的夢想之地。可他們的要求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像咱們這種沒甚麼特殊本事的普通人,想進去比登天還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視線重新落向那座充滿希望的城市。
“相比之下,這櫻桃城就不一樣了。”
“雖然它只是最近才聲名鵲起的一個倖存者聚集地,但傳聞它的潛力巨大,兩位城主更是擁有神明般的力量。”
“最關鍵的是,它剛剛建立,百廢待興,正是最缺人手的時候!我們的機會,也恰恰在這裡!”
這番分析,讓周圍的幾人連連點頭,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也稍稍安定了幾分。
類似的交談聲,在長長的隊伍中此起彼伏。
人們交換著道聽途說來的資訊,用那些或真或假的傳聞,來堅定自己選擇投奔此地的決心。
而就在這片嘈雜而又充滿希望的人潮之中。
一個身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將自己全身都籠罩在寬大衣袍裡的少女,她靜靜地站在隊伍中,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樣貌。
她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只是默默地聽著周圍人對於櫻桃城的種種評價與猜測,彷彿在思考著甚麼。
許久。
一個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的,帶著幾分困惑的喃喃自語,從她的衣袍下輕輕飄出。
“這個所謂的櫻桃城,好像真的有點東西……”
“可就算是這樣,她們又為甚麼要拒絕莉薇婭的邀請?”
少女的聲音頓了頓,那份困惑,逐漸染上了一絲難以理解的不忿。
“難道我黃金國,就那麼不被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