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
此刻的女商人，心裡要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但凡換個場景，換個對手，她早就跳起來罵街了。
可偏偏面前這兩位，所展現出來的實力強橫的可怕，沒一個好惹的。
罵街的後果，大概是被丟下車。
在廢土上，沒有交通工具，意味著甚麼，她比誰都清楚。
所以女商人最終只是把臉埋進風衣的領子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車頂的金屬板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燙得她屁股下面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熱度。
旁邊的阿雀已經翻了個身，枕著自己的胳膊閉上了眼，一副要在車頂上睡午覺的架勢。
凌玥倒是老老實實地趴著，兩隻手緊緊攥著行李架的橫杆，指關節繃得發緊。
越野車在舊公路上勻速行駛。
沒過多久，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化。
平坦的荒原逐漸被一片高低錯落的建築輪廓取代。
廠房、煙囪、鏽蝕的鐵皮圍牆，還有幾座半塌的倉儲罐體，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一座廢棄的工業園。
花雨踩下剎車，越野車穩穩停住。
引擎熄滅後，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破損廠房發出的低鳴。
緋櫻推開車門，踩在碎石地面上，抬頭掃了一圈四周。
“應該就是這裡了。”
她回過身，看了一眼車裡還沒下來的花雨。
“先搜一圈，能收的物資都收了，然後再繼續趕路。”
說完，緋櫻把視線挪向車頂。
女商人正手忙腳亂地從行李架上往下爬。
一隻靴子踩滑了，整個人差點從車頂滾下去，最後堪堪抓住橫杆，吊了兩秒，才跳到地面上。
她站穩，拍了拍風衣上的灰。
緋櫻朝她走過來。
“你的東西，都藏在這兒了？”
女商人一聽這話，下巴立刻揚了起來。
“怎麼可能？”
她伸手往四周一劃拉。
“這只是我十多個倉庫裡的其中一個。我在廢土上經營這麼多年，據點遍佈整條舊公路沿線。這一個，頂多算箇中轉站。”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而且是最小的那個。”
緋櫻點了一下頭。
“明白了。那就先從這裡開始。”
她偏過身，讓出前面的路。
“帶我們去你的秘密基地看看。”
女商人愣了一拍。
不是秘密基地，是倉庫，一個小型的倉庫。
但她看了看緋櫻腰間那把槍，又看了看不遠處站著的桃夭，到嘴邊的糾正硬生生嚥了回去。
“跟我來。”
女商人轉身，鑽進了工業園東側一棟半塌的廠房裡。
沿著生鏽的鐵架樓梯往下走了兩層，拐進一條狹窄的通風管道。
管道里黑漆漆的，頭頂的金屬板因為走路的震動發出咣噹咣噹的響。
花雨跟在後面，桃夭的肩膀差點蹭到管壁。
大概走了三分鐘。
管道盡頭，一扇被焊了兩層加固鋼板的鐵門。
女商人從脖子上摘下那條粗鏈子，鏈子末端掛著的不是裝飾品，
這是一把異形鑰匙。
她捅進鎖芯，擰了兩圈半，鐵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裡面燈光亮了。
不是自然光，是幾盞太陽能蓄電燈，掛在牆壁四角，把整個地下空間照得通亮。
空間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
四面牆壁全是焊死的金屬貨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貨架上，滿滿當當。
花雨的腳步停了一拍。
左邊第一排貨架上，擺放著行動式淨水器、摺疊太陽能板、手搖發電機，還有一整排碼放整齊的壓縮口糧。
右邊第二排，則擺放著幾個訊號干擾器、微型熱成像儀、一套看不出型號但做工精細的通訊裝置。
最裡面那排更離譜。
三個密封的金屬箱子，貼著手寫的標籤，“路面修復噴霧”“行動式磁場遮蔽罩”“微型氣候預測儀”。
每一個標籤旁邊，還用紅筆畫了個小星星。
櫻吹雪從花雨身後探出頭，掃了一眼滿牆的貨架。
“這都甚麼東西……”
“冷門貨。”
女商人站在門口，雙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抬。
“廢土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連名字都沒聽過。但每一樣，都是我親手篩選、親手測試、親手入庫的。”
緋櫻已經走到貨架前，隨手拿起那個微型熱成像儀，翻了兩下，放下。
又拿起行動式淨水器，擰開蓋子看了看內部結構。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她開始往隨身的揹包裡裝東西了。
而櫻吹雪則湊到了一個貨架面前，看著這個貨架上面所標註的“尿液過濾器”頓時就一臉疑惑。
“啥玩意兒？尿液過濾器？”
櫻吹雪一臉懵逼的開口，“這有甚麼用？”
而一旁的花雨，也是稍微頓了頓，緊接著一本正經地開口：
“理論上來說，這種東西應該是在最極端的環境下才會用到，算是用來未雨綢繆的物品，畢竟現在妖精之旅的廢土環境，應該還不至於惡劣到這種極端的程度。”
櫻吹雪半懂不懂的點了點頭。
隨即，就開始跟隨著任務面板上的任務指引，繼續推進起了這一小段的任務。
而就在櫻吹雪和花雨，費心費力推進主線任務的同時。
女商人站在門口，看著緋櫻和桃夭在自己的貨架間穿梭，一樣接一樣地往包裡塞。
嘴角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這些傢伙，還真是一點客氣都不講。
說好的“先看看”呢？
這哪是看，這是搬。
而且動作還那麼熟練，拿起來掃一眼就往包裡丟，連猶豫都不帶猶豫的。
跟進了自家倉庫似的。
不，比進自家倉庫還過分。
進自家倉庫好歹還會挑挑揀揀。
她們是逮著甚麼拿甚麼，完全不考慮人家的感受。
簡直就是強盜。
穿著好看皮囊的強盜。
女商人的右手在袖子裡捏了兩下，牙根酸了一陣。
但緊跟著，她又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沒事。
沒事沒事。
免費就免費。
權當投資了。
這幾個傢伙一看就是大人物。
這種級別的人物，本身就具備著無比龐大的潛力，一旦用上了她的東西，發現確實好用，以後還能跑得掉？
等她們離不開這些裝備的時候，主動權就回來了。
到時候，價格翻三倍都是便宜的。
不……十倍也不過分！
女商人在心裡給自己打完氣，把肩膀往門框上一靠，眯著眼看她們搬。
……
系統面板適時彈出。
【任務完成：搜尋女商人的倉庫】
花雨掃了一眼面板提示，接著往包裡塞了最後一板壓縮口糧。
揹包已經鼓得快合不上拉鍊了。
緋櫻整理完物資，直起身。
“差不多了。繼續走吧。”
她掃了一圈地下倉庫。
“這地方雖然藏得深，但視野太窄，只有一個出口，不適合停留。”
女商人張了張嘴。
“你們不在這休整一下……”
“不了。”
緋櫻已經轉身往通風管道的方向走了。
越野車重新上路。
系統面板上的任務不斷重新整理更新。
女商人沿途的另外幾個據點被逐一標記出來，舊鐵路橋下的密室、廢棄水塔底部的暗格、一輛被埋了半截的集裝箱卡車。
每到一個點，流程都差不多。
進去，搜，裝包，走人。
花雨負責對話和駕駛。
櫻吹雪負責搬運和操作。
分工明確，配合順暢。
幾個據點跑下來，車後備箱和後排座位已經被物資堆得滿滿當當。
女商人和凌玥、阿雀繼續趴在車頂上吹風。
櫻吹雪操控著桃夭，把最後一箱能量補給塞進後排的縫隙裡，順手關上車門。
系統面板再次亮起。
【階段性目標完成：物資儲備充足】
她拍了拍手。
桃夭的鼻尖微微往上翹了翹。
“主線也不過如此嘛。”
櫻吹雪把雙手往腦後一枕，整個人靠在車身上，下巴揚得老高。
“說實話，沒甚麼難度。搜搜東西、開開車、收收人，跟逛超市似的。”
她偏過頭，衝花雨眨了眨眼。
“沒挑戰性。唉，真沒意思。”
直播間的彈幕刷得飛快。
“來了來了來了。”
“經典flag，雪狗你先別急。”
“倒計時開始，等一下有你好果汁吃。”
“每次雪狗說簡單的時候，下一秒必定被暴打。這是定律。”
“我已經搬好小板凳準備看好戲了。”
花雨站在一旁，看了櫻吹雪一眼。
沒說話。
勸也沒用。
這人嘴硬是天生的，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還要怪牆擋路。
花雨只是默默回到駕駛座，啟動引擎，繼續沿著地圖上標註的路線往前推進。
越野車駛過最後一段破損的高架橋。
橋面斷裂處被人用鐵板焊了個簡易通道，車輪碾過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橋的另一端，地圖上那個被圈了三圈紅線的座標點，就在前方。
花雨減速。
越野車緩緩停在一片開闊地帶的邊緣。
面前甚麼都沒有。
不，有東西。
但不是她們要找的東西。
斷壁殘垣。
坍塌的混凝土框架。
扭曲的鋼筋從碎石堆裡刺出來，朝天空伸著。
地面上散落著碎裂的瓷磚、變形的金屬管件，還有幾塊褪色到看不清內容的標識牌。
這是一片廢墟。
花雨盯著那片廢墟看了幾秒。
桃夭的嗓音從她口中送出來，不緊不慢。
“是這裡了吧？”
副駕駛的緋櫻沒有立刻回答。
她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站在廢墟的邊緣，靴底踩著碎瓷磚。
每踩碎一塊，都會發出細碎的脆響。
她停下來。
“是這裡。”
兩個字之後，頓了很長一拍。
“但看起來……樂園並不存在了。”
緋櫻的背影在廢墟前面站著，肩線平直、紋絲不動。
但那段停頓裡壓著的東西，花雨聽得出來。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
是一種更安靜的情緒。更沉的。
花雨跟著下了車，走到緋櫻身側，然後把視線慢慢轉向車頂正在往下爬的女商人。
“你怎麼說？”
桃夭的聲線拖著一截懶洋洋的尾音，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你那張地圖，看來確實不怎麼好使。”
女商人的腳剛落地，整個人就縮了一下脖子。
她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廢墟，又偷偷瞄了一眼緋櫻的背影。
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敢吭聲。
地圖確實有問題。廢墟就擺在面前，抵賴不了。
女商人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直播間的彈幕湧了上來。
“嗚嗚嗚緋櫻好可憐……一路追著樂園來的，結果只剩廢墟。”
“這女商人確實賣假貨。雖然不是故意的，但結果就是坑人了。”
“主播！愣著幹嘛？好機會啊！大緋櫻心情不好，還不趕緊上去安慰！”
“花雨快上啊！這種時候一句話就夠了！”
花雨收回看女商人的視線，重新轉向緋櫻。
緋櫻還站在那裡。
風吹過廢墟，掀起一層薄薄的灰塵，撲在她的靴面上。
她沒動。
花雨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按照桃夭的性子，碰到這種場景……
桃夭會怎麼做？
直接安慰？
不。
桃夭不是那種會說“沒事的”“別難過”之類的話的人。
太直白了，太熱切了，不符合那個妖精一貫的調性。
無視？
也不對。
桃夭不會在緋櫻低落的時候轉身走開。
花語篇章裡，桃夭對在意的人，從來都不會僅僅只是普通的言語關切。
而是會做到發自內心的共情。
花雨往前邁了一步。
桃夭的手抬起來，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緋櫻的肩膀。
緋櫻偏過頭，眼中帶著些許疑惑。
花雨稍微在心中醞釀了一下後。
儘量模仿，桃夭所擁有的口吻，用著溫和的語調輕輕開口。
“怎麼了嘛？看起來這麼悶悶不樂的樣子。”
面對桃夭所說的話語。
緋櫻撇過頭，她用著儘可能保持冷靜的語氣回應。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裡的樂園不存在了，挺可惜的，雖然一開始就有所預感，但是最後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見此，花雨繼續柔聲開口。
“沒事啊，既然找不到的話，那就由我們親手建造那個樂園。”
“畢竟，我們所尋找的樂園，並不一定是屬於我們的樂園。而我們所親自建造的那個歸宿，也未必不能是我們心中的樂園。”
溫和的話語在耳邊迴盪。
緋櫻臉上的失落也逐漸退掉，轉變為了一抹苦笑。
“你呀，總能讓我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