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女商人喋喋不休的騷擾?
花雨推開車門,下了車。
桃夭的身體站在越野車旁邊,粉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往右偏了半邊。
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桃花眼半垂著,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女商人。
然後開口。
“你這話說得奇了。”
桃夭的嗓音不緊不慢,尾音微沉,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疏離。
“你的推進器,是你自己按的按鈕。你的摩托,是你自己騎的。你追上來,也是你自己的決定。”
花雨偏了一下頭。
“從頭到尾,我們的車一直在前面跑。連碰都沒碰過你一根手指頭。”
“現在你摔了,翻了,推進器炸。”
她抬手,朝身後那輛還在冒煙的摩托指了一下。
“這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女商人的嘴張開了。
又合上。
再張開。
“你……你們突然剎車!”
她往前躥了半步,手指戳向花雨的方向。
“你們突然減速!我在後面全速衝過來,你們一腳剎車停在路中間,我不撞上去才怪!這不叫故意整人叫甚麼?!”
花雨沒讓她把話頭帶走。
“你全速衝過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剎車距離?”
一句話,不輕不重,剛好堵在女商人下一口氣的出口上。
女商人的食指定在半空裡,沒收回去,也沒繼續戳。
花雨往前走了一步。
“而且……”
桃夭的手指在越野車的車身上劃了一道。
“這個推進器,是你自己湊物資做的,對吧?三個月的積蓄,你的原話。”
“結果呢?按一下就衝出去,剎都剎不住,連最基本的速度控制都沒有。”
花雨歪了一下腦袋,桃花眼彎了彎。
“你賣給別人的東西,質量要是都跟這個推進器一樣……”
“那我勸你還是別做生意了。”
這一刀扎得太準。
女商人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她脖子上那條粗鏈子跟著胸膛的起伏晃來晃去,金屬哨子在她衣襟上啪啪地拍。
“你不懂!”
她猛地跺了一腳。
“推進器本來就不是設計來急停的!它的用途是短距離爆發加速!是衝鋒用的!加速效能本身完全沒問題!”
“是你們突然剎車才……”
“那不就對了。”
花雨的聲線平平地壓過來。
“不能急停的推進器,你裝在一輛追人的摩托上。追著追著,前面的車停了,你就飛了。”
她攤了一下手。
“設計有缺陷,使用場景不對,最後出了事。”
“怎麼算,都是你自己的問題。”
這個邏輯繞了一圈,結結實實地繞回了原點。
女商人卡住了。
嘴唇翕動了兩下,半個完整的字都沒蹦出來。
她的手從戳著花雨的方向縮回去,揪住了自己風衣的衣襬,使勁擰了兩把。
花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微微一動。
不對勁。
這個女商人,剛才在車窗外推銷的時候,那股勁頭多足?
嗓門炸裂,語速飛快,10份產品介紹彈出來連氣都不帶喘一口。
那種人設,碰到質疑,正常反應應該是油嘴滑舌地糊弄過去,或者乾脆換個角度繼續推銷。
可現在呢?
兩輪質疑下來,整個人就支楞不住了?
要是真的皮厚心黑的奸商,不至於這麼快就啞火。
除非……
她是真的在意自己產品的口碑。
花雨心底那根弦撥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挑了一點。
“推進器的事先放一邊。”
桃夭的嗓音忽然變得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之前賣給緋櫻一張地圖,是吧?”
女商人抬頭,愣了一拍。
“地圖怎麼了?”
“那張標了樂園位置的地圖。緋櫻花了很多物資才買下來的那張。”
花雨的手指在車門框上敲了一下。
“我們跟著那張地圖走了這麼久,到現在為止,甚麼樂園都沒看到。”
“你的推進器,用了一次就炸。”
“你的地圖,到現在還沒找到目的地。”
花雨偏過頭,桃花眼眯成了兩道縫。
“那我有理由懷疑,你這個商人,賣的全是假貨。所有商品,從頭到腳,大概沒一樣是靠譜的。”
這一棒子打下去,連帶著女商人過去所有的生意信譽,一起砸了。
女商人的身體往後仰了半步。
整張臉從漲紅轉成了鐵青。
“別的你可以說!地圖你不能這麼說!”
她的嗓門猛地拔高了一截。
“那張地圖是我親手從舊時代的檔案裡翻出來的!上面標註的座標,在畫這張圖的年代,樂園百分之百存在!”
她伸出手,五指張開,在空中用力一攥。
“是時間的問題!廢土上所有東西都在變!道路在變,建築在崩,地形在塌!地圖的時效性,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花雨沒吭聲。
等她說完。
女商人喘了兩口氣,又追了一句。
“而且我別的產品絕對沒問題!止血貼、能量棒、訊號彈……全都是真東西!我做生意這麼多年,從來沒賣過一件假貨!”
“誰知道呢?”
花雨輕飄飄地接了一句。
“這麼說的人多了。真要是我們花了物資把東西買了,回頭用的時候出岔子,那麼誰負責?”
“不會出岔子!”
“萬一呢?”
“沒有萬一!都是經過測試的!”
女商人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
“你們要是不放心,可以試用!先試後買,不滿意不收費!”
花雨後退了一步,靠回越野車的車門上。
雙臂交叉環抱。
“沒這個必要。”
三個字,比剛才所有的質疑加起來都冷。
“反正在我看來,你的產品都有問題。試不試用,改變不了甚麼。我們也沒有買的興趣。”
女商人呆了一瞬。
“沒有問題!真的沒有問題!”
她往前邁了一步。
“有問題。”
花雨的尾音淡得幾乎聽不見。
“沒問題!”
“有。”
“沒有!”
“有。”
來回拉扯了四五個回合。
每一個“有”,花雨都說得雲淡風輕,連桃夭的睫毛都沒抖一下。
而對面的女商人,每喊一個“沒有”,嗓門就高一截,額角的青筋就鼓一分,風衣下襬的破口子被她自己踩來踩去,越撕越大。
到最後。
女商人整個人定住了。
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三下。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
“你……”
一個字咬在齒縫裡,擠了半天。
“你千不該萬不該,質疑我的東西!”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女商人的兩隻手在身側捏得咯吱響。
花雨挑了一下眉。
“我……”
女商人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裡面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免費!”
“我的貨,全部免費給你們!不要錢!不要物資!一分都不收!”
“你們自己用!用完之後,告訴我……到底有沒有問題!”
最後一句話喊完,女商人胸口的哨子被自己的呼吸震得叮噹亂響。
加油站旁的空地上,安靜了整整三秒。
花雨沒動。
緋櫻靠在副駕駛的車門上,手指停在槍套搭扣上方,一動不動。
後排的凌玥和阿雀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嘴同時微微張著,合不攏。
花雨自己也愣了。
她本來只是想逗逗這個女商人。
模仿桃夭的語氣,捏著那股子漫不經心的優越感,三言兩語地拿捏對方,看看她能撐到甚麼程度,順便給直播間製造點樂子。
沒想到把人家逼到免費了。
這……是不是過了?
直播間的彈幕先靜了一拍。
然後炸開。
“?????免費?????”
“剛才還在索賠,這會兒直接倒貼?這個女商人的邏輯迴路到底是甚麼構造?”
“她破防了哈哈哈哈!被這些話激到破防了!”
“注意看,她全程最受不了的不是虧錢,是被說產品有問題。這個女商人好好笑,做買賣的還有職業榮譽感?”
“我覺得她不是奸商。奸商不會被這種話激到。她是真的覺得自己的東西好,結果別人不信,急了。”
“又急又認真,好可愛一商人。”
“花雨這波PUA太頂了,完完全全就是桃夭的打法。不動手,不發火,幾句話把人逼到自爆。”
“媽呀,我居然覺得這個女商人有點慘又有點萌?她這麼努力推銷,追了兩次被甩兩次,摩托還摔了,最後東西白送。廢土最慘商人沒有之一。”
女商人叉著腰,喘勻了氣。
臉還是青的。
花雨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桃夭的嘴角慢慢往上彎了彎。
“行。”
一個字。
女商人愣了。
“你說的。”
花雨從車門上直起身,朝她伸出一隻手。
“免費。”
“你的貨,我全要了。”
女商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臉上的青色和紅色攪在一起,五味雜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摔爛的摩托。又看了看面前這隻手。
牙根咬了兩下。
然後蹲下身,開始從摩托的側掛箱裡往外掏東西。
一邊掏,一邊嘴裡嘟嘟囔囔。
“遲早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我的東西有多好用……”
花雨收回手,轉頭看了緋櫻一眼。
緋櫻靠在車門上,右手從槍套搭扣上移開了。
朝花雨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花雨能看見。
女商人蹲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掏箱子,一件一件地往外碼貨。
止血貼、能量棒、訊號彈、駕駛輔助模組擺了一地。
她一邊擺一邊抬頭瞪了她們一眼。
“用完了,記得給我寫個反饋。”
緋櫻看到這一幕,往前走了一步,在那堆貨物前蹲下來,隨手拿起一盒訊號彈翻了翻,又放回去。
女商人正彎著腰從摩托側掛箱最深處掏最後幾樣東西,頭也沒抬。
“你的產品,應該不止這些吧?”
緋櫻的聲線平得聽不出甚麼情緒。
女商人的手停了一拍。
她直起腰,轉過頭。
“肯定不止啊。”
她擰了一下眉,歪著腦袋打量了緋櫻一眼。
“怎麼了?”
緋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所以你完全有可能只挑了幾樣比較好的產品帶在身上。”
她的手指在訊號彈的包裝盒上點了一下。
“這並不能證明,你所有的產品都沒問題。”
女商人的兩隻眼珠子瞪圓了。
“不可能!”
她往前躥了半步,嗓門又拔高了一截。
“只要是我選中的產品,都不會有問題!無論擺在這兒的還是沒擺出來的,樣樣都是我親手篩過的!”
她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自己面前用力一劈。
“你們要是還不信,需要甚麼都可以跟我說!有的,我當場拿出來。沒有的……”
她的下巴往上一揚。
“我都能給你們找來。”
緋櫻的嘴角往上抬了一點。
弧度不大,卡在“隨意”和“有意”之間。
“好。”
她的手從訊號彈包裝盒上收回來,雙臂叉在。
“那就帶我們去你的倉庫看看吧。”
頓了半拍。
“好好瞧瞧你的全部產品。”
女商人的兩隻眼珠子在緋櫻和花雨之間來回彈了兩趟。
冷哼了一聲。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
她抬手,食指在緋櫻和花雨之間比劃了一下。
“你們啊,無非就是想要證明我的產品有多麼垃圾。”
“但我告訴你們,無所謂!”
她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磚,往那輛翻倒的摩托走過去。
“都是好東西,不怕看。看完你們自己打臉!”
最後四個字喊得底氣十足,連帶著整個肩膀都抖了一下。
隨之,直播間的彈幕也變得更為熱鬧了起來。
“這女商人真的好純。人家設套她踩,設套她還踩。”
“女商人:我自願帶你們去翻我家底。”
“又送貨又帶路,廢土大好人。”
“……”
……
十分鐘之後。
越野車重新上路。
後排的空間已經被女商人從摩托側掛箱裡掏出來的那堆貨物塞滿了。
位置不夠了。
凌玥和阿雀被從後排趕了出去。
連帶著女商人一起。
三個人趴在越野車的車頂上。
凌玥死死抓著車頂行李架的橫杆,整個人貼在金屬頂棚上,臉被風吹得幾乎變形。
阿雀倒是淡定得多,一隻手攥著行李架,另一隻手墊在腦袋底下,擺出一副癱平的姿勢。
女商人夾在兩人中間,風衣的破口子被車速帶起的氣流灌得鼓鼓囊囊。
她一邊努力把自己從車頂上固定住,一邊扭過頭衝車窗裡喊。
“你們就不能把東西放車頂、人坐車裡嗎?!”
女商人很憋屈。
真的很憋屈……
她完全沒想到那自己都免費了。
居然僅僅只能得到這種情況的待遇。
這跟把她當成貨物有甚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