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的嗓門壓得很低。
櫻吹雪的手指還搭在桃夭外套的前襟上,小狐狸毛茸茸的腦袋從領口蹭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愣了愣。
“這……這不太可能吧……”
語尾往上飄了半拍,帶著明顯的遲疑。
花雨沒接話,安安靜靜地等著。
櫻吹雪回過頭,看了一眼樓下那兩個被綁在鐵管上的倖存者,又看了看系統面板上還掛著的任務進度條。
越想越覺得花雨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這話從一個NPC嘴裡蹦出來,擱在以前的版本里完全不可能。
說明主線敘事的自由度確實大到了一個離譜的程度。
自由度越大,容錯率就越低。
萬一真的因為她們操作得太不像桃夭,導致後續劇情卡死……
那可就不是丟人的問題了。
花雨開口了。
“以防萬一嘛。反正演得更像桃夭一點,也沒甚麼壞處,還更方便推進主線。”
她頓了一拍。
“所以緋櫻那邊的對話,接下來由我來操作就行。你主要精力放在研究怎麼用桃夭的身體戰鬥。”
櫻吹雪張了張嘴。
“我感覺這個版本的boss絕對不會太簡單。尤其是在這種接近虛擬現實的操控模式下,攻擊精度、技能釋放、臨場反應……全都得重新適應。”
花雨看了她一眼。
“這方面我也幫不上忙。”
“只能靠你了,小雪。”
最後幾個字落下來的瞬間。
櫻吹雪的鼻子翹了。
肉眼可見地翹了。
下巴微揚,脊背挺直,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被委以重任”的莫名使命感。
“放心。”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
“戰鬥交給我,絕對沒問題。”
花雨沒再多說。
……
隨後。
櫻吹雪和花雨都打起精神,繼續推進著主線。
沒過多久。
樓下傳來了動靜。
被綁在鐵管上的兩名倖存者,陸續醒了過來。
系統面板在她們頭頂各彈出一行小字。
凌玥。
阿雀。
凌玥是拿鐵管那個。
一襲長髮梳成高馬尾,面板白皙,五官端正。眼窩稍深,顴骨不高,整個人看上去偏文靜。
阿雀是背短弓的那個。
一頭利落的短髮,面板帶著小麥色的健康光澤,肩膀寬,胳膊上有肌肉線條。
虎口被槍彈崩裂的傷還滲著血,她也不在乎,只是眯著眼掃了一圈四周。
緋櫻走下樓梯,在兩人面前站定。
槍收回了腰間,搭扣沒扣。
“說吧。從哪來的。來這幹甚麼。”
凌玥低著頭,嘴唇微微發抖。
阿雀先開了口。
“搶東西。還能幹嘛?”
她歪著頭,一副吊兒郎當的架勢。
繩子勒著她的手腕,勒出兩道紅印,她渾然不覺。
“廢土上不搶不活,你們不知道?佔了個加油站就是你們的了?先來後到?笑話。有本事的人才配佔地方。”
她朝緋櫻揚了揚下巴。
“沒想到你們有兩把刷子。栽了就是栽了。打一頓也認。”
“但別擱這裝甚麼審問官。大家都是泥坑裡滾出來的,誰比誰高貴?”
短髮女人說完,把腦袋往鐵管上一靠,閉了眼。
一副愛咋咋地的模樣。
旁邊的凌玥臉色已經白到了極點。
“阿雀!你閉嘴!”
她猛地轉過頭,衝著阿雀低吼了一聲。
隨即轉向緋櫻,整個上半身儘可能地前傾,繩子勒得手腕上的紅印更深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們不是……我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線在發抖,碎髮從馬尾裡散出來,搭在額前。
“我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看到這裡有車有人,以為能……能弄到一點吃的。”
她嚥了一下。
“要是知道兩位大人這麼厲害,我們萬萬不敢動手的。”
“求求你們放了我們。”
凌玥的頭低下去,額頭幾乎貼到膝蓋上。“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搬東西、扛包、放哨、打雜……當牛做馬都行,只要別殺我們。”
阿雀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斜了凌玥一眼。嘴角動了動,最終沒開口。
緋櫻靠在櫃檯邊上,手指在槍套搭扣上慢慢磕了兩下。
沒有說話。
她偏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
桃夭站在那裡。
粉色的長髮垂在面前,桃夭眼半眯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樓下被綁著的兩個人。
然後。
畫面暗了一瞬。
過場動畫銜接了進來。
畫面中的桃夭走下樓梯。
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白皙纖細的手指在欄杆上劃過,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她走到兩個人面前,蹲下身。
桃夭眼彎起來。
笑了。
“既然你們說甚麼都願意做。”
“那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凌玥,又看了一眼阿雀。
“兩個人裡,殺掉一個。”
“活下來的那個,可以留在我身邊。”
聲線很柔。
柔到每個字都裹著棉花。
但內容冷到骨頭裡。
凌玥的瞳孔驟縮。
阿雀的脊背僵了一瞬。
桃夭站起身,退後兩步。
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刃朝下,輕輕插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
“我數到十。”
“一。”
“二。”
凌玥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她的視線從短刀移到阿雀臉上,又從阿雀臉上移回短刀。
阿雀的喉結滾了一下。
“三。”
“四。”
空氣凝成一塊。
“五。”
阿雀動了。
繩子在她手腕上勒得吱吱響。
她整個人前傾,掙開了半松的綁縛,手指朝短刀的方向伸過去。
凌玥的身體猛地一縮。
阿雀的手摸到了刀柄。
然後。
她握著刀,轉過身。
沒有對準凌玥。
刀尖朝著桃夭的方向。
凌玥愣了不到一秒。
牙一咬,整個人從鐵管上掙脫出來,衝向桃夭的側面。
兩人同時動手。
一前一後。
一把短刀,一對空拳。
緋櫻甚至沒從櫃檯上起身。
右手抬起,槍已經在手裡了。
兩聲悶響。
麻醉彈。
阿雀和凌玥同時軟倒在地。
過場動畫在這裡停了一拍。
緋櫻收槍,偏過頭,看了一眼桃夭。
“看樣子,她們並不願意那麼做。”
她的手指在槍身上敲了一下。
“算是透過了你的考驗?”
桃夭歪了歪頭,桃夭眼彎彎的。
“還能怎麼樣?”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疊在一起的兩個人。
“乖乖收在身邊唄。”
……
隨著凌玥和阿雀的加入,隊伍從兩人一狐變成了四人一狐。
越野車重新上路。
凌玥和阿雀被塞進了後排的角落裡,兩個人擠在一堆物資中間,誰也沒說話。
主線任務不斷重新整理。
蒐集、前進、確認標記點。
流程推進得很順暢。
直到後視鏡裡,那個熟悉的黑色輪廓再次出現。
女商人的重型摩托。
排氣管的咆哮聲從遠處傳過來,由弱到強,節奏越來越快。
緋櫻坐在副駕駛上,往後視鏡裡掃了一眼。
“又來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花雨。
“準備一下。跟上次一樣,甩開她。”
系統面板同步彈出。
【任務更新:逃脫·二】
【說明:擺脫追蹤者,保持安全距離直至其放棄追逐。】
花雨的手搭在方向盤上。
沒有多餘的動作。
油門平穩地踩下去,轉速拉昇,車速從四十爬到六十。
六十到八十。
方向盤的修正幅度始終控制在最小範圍。
過彎不減速,而是帶著慣性自然切過去,輪胎的抓地力分配精準到後排的阿雀和凌玥都沒有被甩偏。
後視鏡裡,摩托的距離沒有縮短。
甚至在微微拉大。
直播間的彈幕立刻熱鬧了起來。
“花雨這操作……穩得離譜。”
“同樣是桃夭的身體,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雪狗你學學人家。”
“不愧是花雨姐!全程沒晃一下!車裡四個人加一隻狐狸,誰都沒被顛到!”
“緋櫻又全程沒出聲了。沉默就是最高評價。”
花雨的車速穩在九十。
後視鏡裡,摩托的輪廓已經開始變小了。
再保持二十秒,就能徹底拉開。
就在這時。
後面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嘶叫。
花雨抬眼看了一眼後視鏡。
女商人的鐵皮喇叭舉到了嘴邊,隔著風聲和引擎噪音,隱約能聽到幾個字從裡面蹦出來。
“這次我可是做了準備……”
“想甩開我?沒那麼容易!”
說完。
女商人低頭,騰出一隻手,按下了摩托車油箱側面一個凸起的紅色按鈕。
兩道幽藍色的火焰從摩托車尾部的改裝噴口裡炸了出來。
藍焰拖了將近一米長,灼燒的氣流掀起路面上的碎石和灰塵,在摩托身後卷出兩道翻湧的尾跡。
摩托的速度陡然拔高。
後視鏡里正在縮小的黑點,在兩秒之內膨脹回了原來的大小,然後繼續膨脹。
越來越近。
越來越快。
花雨的反應乾脆利落。
剎車。
不是急剎。
連續三腳精準的點剎,車速從九十迅速壓到五十,再壓到三十。
越野車穩穩減速,牢牢釘在公路中央。
而身後那輛噴著藍焰的摩托……
剎不住了。
女商人顯然也發現了問題。
喇叭從嘴邊掉了,雙手猛地捏上剎車握把。
前後輪同時抱死,輪胎在路面上拉出兩道焦黑的痕跡,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整條公路的寂靜。
可慣性不講道理。
摩托帶兩條火焰的尾跡,逐漸消失在了視野裡。
越野車穩穩停在公路中央,引擎怠速運轉。
直播間的彈幕先是一連串問號。
“??????”
“???這就飛了???”
“不是,這女商人是來搞笑的吧?自己裝了個推進器,自己剎不住?”
“她按那個按鈕之前,有考慮過剎車距離這種東西嗎?”
“可不就是嘛,桃夭這個壞女人,現在缺的就是樂子,結果這女商人直接上門送樂子了。”
“花雨這波操作才叫絕。不跑,反而踩剎車。摩托剎不住,自己就飛出去了。兵不血刃,大道至簡。”
彈幕還在翻滾。
花雨已經掛上擋,鬆了剎車。
越野車重新起步,沿著公路往前推進。
車速不快,四十左右,穩穩當當。
摩托衝出去的方向和她們的行進路線重合。前方路面上拖著兩道焦黑的剎車痕,筆直地延伸到公路盡頭的彎道處,然後消失了。
連帶著路肩的護欄也豁了一塊口子。
花雨瞥了一眼那道護欄缺口,沒減速,繼續往前開。
副駕駛的緋櫻靠著椅背,右臂搭在車窗邊沿,視線掃過護欄上新鮮的金屬斷茬。
後排安靜了兩秒。
櫻吹雪懷裡的小狐狸拱了拱腦袋,又縮了回去。
花雨先開了口。
“這個流浪商人還真是不靠譜。”
桃夭的嗓音從她口中送出來,不緊不慢,尾音微微往下壓,帶著一絲慵懶的嫌棄。
花雨在心裡過了一遍措辭。這種語氣,這種節奏,應該是桃夭會說的話。不置可否,不急不緩,帶點居高臨下的評判。
緋櫻偏過頭。
“是有點不靠譜。”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磕了一下。
“不過她手裡確實有些東西。你覺得,要不要接觸?”
花雨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拋過來的時機剛剛好。
緋櫻在試探桃夭的態度。
如果按照桃夭的性格……
花雨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桃夭在花語篇章中的行事風格。
那個粉色頭髮的妖精,對大多數人和事都保持著一種淡淡的距離感,但對有趣的東西,從不吝嗇好奇心。
“嗯……”
花雨拖了一個音節,讓桃夭的猶豫顯得自然。
“看在她那麼努力的份上,稍微接觸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方向盤往左微調了兩度,越野車沿著彎道平穩切過去。
“我挺好奇的。她到底都藏著甚麼樣的商品。”
桃夭眼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剛好卡在“感興趣”和“無所謂”之間的臨界點上。
“沒準有對我們有用的東西,也說不定。”
緋櫻沒再接話。
但靠在椅背上的肩膀,微微鬆了一截。
越野車繼續沿著公路往前推。
彎道過去之後,路面兩側的景觀變了。
原本平坦的荒地被一堆倒塌的建築殘骸取代,碎磚和扭曲的鋼筋散落在路肩上。
前方大概三百米的位置。
一團黑色的東西歪在路邊的廢墟堆裡。
啞光黑色的車身,排氣管朝天翹著,前輪陷進了碎磚堆,後輪還在空轉,發出吱吱的細響。
摩托翻了。
花雨減速,把越野車緩緩停在摩托殘骸旁邊。
引擎熄了。
還沒等她們下車。
廢墟堆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幾塊碎磚滾落下來,揚起一蓬灰塵。
然後,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從廢墟里爬了出來。
短髮上沾滿了灰,左邊臉頰蹭破了一塊皮,風衣的下襬撕了一條口子,露出裡面髒兮兮的襯衣。
脖子上那條粗鏈子歪到了一邊,金屬哨子耷拉在胸口,沾著泥。
女商人狼狽地站起來,拍了兩下身上的灰。
抬頭。
看見了停在路邊的越野車。
看見了車窗後面桃夭和緋櫻的臉。
女商人的臉當場就黑了。
“你們!”
她一步躥到越野車的車窗前,彎腰,臉懟到玻璃上,鼻尖差點壓扁。
“你們整壞了我的推進器!”
緋櫻把車窗搖下來。
女商人的腦袋立刻擠了進來,嗓門拔到了最高。
“那個推進器是我花了三個月的物資才攢出來的!三個月!你們知道三個月在廢土上意味著甚麼嗎?!”
她伸手往身後那輛翻倒的摩托一指。
“尾噴口炸了!散熱片全碎了!連帶著油箱都漏了!這一摔,我半年的家當全報銷了!”
緋櫻靠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
女商人的手指在車窗邊框上篤篤篤地敲了三下。
“這樣。”
她豎起一根手指。
“要麼,今天你們把我的貨全買了。我手裡還有不少好東西,夠抵推進器的損失。”
又豎起第二根。
“要麼,賠錢。物資也行,彈藥也行,吃的喝的都算。按市價來,我不多要。”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
“不然的話……”
她把三根手指收回去,在車窗邊框上重重一拍。
“咱們沒完。”
“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跟人耗,我能耗到天荒地老。你們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直到你們掏錢為止。”
說完,她叉著腰,堵在車門口,一副油鹽不進的架勢。
風衣破了,臉上帶著傷,頭髮裡還夾著碎磚渣。
但那雙眼珠子賊亮賊亮的,死死盯著車窗裡的兩張臉,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