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的話在車廂裡晃了兩秒。
櫻吹雪還保持著拍方向盤的姿勢,整個人僵住了。
那張通往樂園的地圖。緋櫻一直追尋的、標定了終點的那張手繪地圖。
賣家就是剛才那個騎摩托差點把她擠下路的瘋子?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資訊。
後視鏡裡,那輛啞光黑色的重型摩托,又出現了。
不是遠去了嗎?
摩托從前方公路的盡頭折了回來,速度比剛才慢了不少,晃晃悠悠地逆向駛來,最終穩穩停在越野車左側。
騎手摘下頭盔。
一頭剪得利落的短髮,深棕色,髮梢翹著幾根不服帖的碎毛。
五官算不上精緻,但辨識度很高。
女商人的顴骨略高,下頜線利落,嘴角天然帶著一個往上挑的弧度。
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鏈子,鏈子底下墜著一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哨子。
她衝著越野車的車窗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然後開始敲窗。
砰砰砰。
三下,又快又響。
櫻吹雪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副駕駛的方向縮了半個身位。
緋櫻沒動。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張笑得燦爛的臉,頓了一拍,伸手把車窗搖下來。
窗戶剛降到一半。
短髮女人已經從摩托的側掛箱裡掏出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喇叭,舉到嘴邊:
“喲!緋櫻小姐!好久不見啊!”
那一嗓子經過喇叭的放大,尖銳刺耳,直接灌滿了整個車廂。
櫻吹雪的耳膜嗡了一下。
“我看到你有新同伴了嘛!恭喜恭喜!路上多個人多份保障!”
短髮女人放下喇叭,從風衣裡翻出一疊皺巴巴的卡片,在手裡抖了兩抖,扇形展開,湊到車窗前。
“既然有新同伴,那消耗也得跟上吧?來來來,看看我最新到的貨。”
她用大拇指彈出一張卡片。
“強化型止血貼!普通止血貼只能處理表皮傷,我這個能滲透到肌肉層,止血速度快三倍!嗯看在老顧客的份上,我可以給你打折。!”
又彈出一張。
“高濃度能量棒!一根頂三天的熱量!”
再彈一張。
“還有這個!行動式訊號彈!打上天能亮半分鐘,方圓三公里都看得到,黑夜瞬間變成白天!逃命神器!”
卡片一張接一張地往外飛。
短髮女人的嘴就沒停過,語速越來越快,每個產品的介紹都壓縮在三句話以內。
緋櫻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聽了大概十五秒。
然後伸手,把車窗搖上去了。
咔。
玻璃升到頂。
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那張嘴還在動,喇叭還舉著,但一切都被隔絕在了玻璃另一側,只剩下悶悶的、聽不清內容的嗡嗡聲。
緋櫻轉過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一臉懵的櫻吹雪。
“她賣的東西,說實話,大部分都挺有用。”
緋櫻的手指在膝蓋上磕了兩下。
“但價格,從來都不公道,往往需要很多物資來換取。”
她偏頭掃了一眼窗外還在鍥而不捨推銷的女人,收回視線。
“那張樂園的地圖,也是她手裡最貴的東西。我花了很多物資才買下來。至於其他的,對咱們來說也就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
緋櫻靠回椅背。
“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黏。你只要搭了一句話,她能跟你聊到天黑。買也好不買也好,推銷永遠不停。”
她用下巴朝前方的路揚了一下。
“不想理會的話,直接甩開她就行。她追不上我們。”
櫻吹雪聽完,眼珠子轉了一圈。
“懂了!”
她拍了一下方向盤。
“包在我身上!”
這話說得底氣十足。
仔細想想,剛才那一出意外,固然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但車沒翻,人沒事,緋櫻及時接了方向盤,最後還是穩穩當當地停在了路中央。
不就是被近身突襲了一波嘛。措手不及而已。
現在心裡有了準備,情況完全不一樣。
甩一個摩托,踩油門拉距離就完事了。
有甚麼難的?
櫻吹雪越想越覺得可行。
“各位!”
她衝著直播間的方向昂了昂下巴。
“剛才那些都是熱身!現在正式表演開始!”
“這種貼臉推銷的無良奸商,就該讓她吃本主播的排氣管!”
“看好了!”
右腳往油門上一踩。
這回記住了教訓,沒有一腳到底。
先輕踩,等轉速上來,再逐步加力。
引擎從怠速的沉悶嗡嗡拉昇到中頻段的轟鳴。
車速從二十五爬到四十。
四十到五十。
五十到六十。
車身在舊公路的裂縫上顛了幾下,方向盤在她手裡微微發抖。
櫻吹雪咬著牙,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雙手死死扣著方向盤。
後視鏡裡。
那輛摩托愣了半秒。
然後排氣管轟地炸了一聲。追上來了。
不僅追上來了,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距離。
重型摩托的加速效能完全不是越野車能比的。
櫻吹雪傻了。
“不是……她怎麼追這麼快?!”
又往油門上加了一腳。
車速成功破百,還在不斷往上加。
路面的顛簸被速度放大了好幾倍,整輛車都在跳。
後排的花雨被顛得左右搖晃,一隻手死死抓著車頂的把手,臉色鐵青。
方向盤開始不聽使喚了。
車速一上來,路面上每一個細小的裂縫和鼓包都會被輪胎忠實地傳遞上來。
方向盤持續高頻地抖動,完全壓不住。
車頭往左偏。
她趕緊往右打了一把。
打過了。
車頭猛地往右甩。
又往左修。
最終,還是過了。
越野車在公路上走出了一條肉眼可見的蛇形軌跡。
後視鏡裡,摩托已經再次貼到了車尾。
短髮女人甚至騰出一隻手,舉著喇叭繼續喊。
“緋櫻小姐!你特意找了個司機給你開車?技術不太行啊!要不要買我的駕駛輔助模組?我依舊給你特惠價!”
櫻吹雪的臉漲得通紅。
直播間的彈幕早就瘋了。
“蛇皮走位.jpg”
“雪狗你這是在甩她還是在給她表演花式走秀?”
“對面都開始趁機推銷了你知道嗎哈哈哈哈!你甩人家甩成了移動廣告牌!”
“駕駛輔助模組,雪狗你確實需要買一個。”
“求求了,方向盤交出來吧,別糟蹋桃夭的身體了。”
彈幕一條接一條地刷。
櫻吹雪又氣又急,右腳在油門和剎車之間來回踩,車速忽快忽慢,前竄後頓,整輛車癲得不行。
花雨在後排已經不說話了,臉色發青,雙手緊緊扣著座椅兩側。
這個時候。
一隻手從副駕駛伸過來。
不是按在方向盤上。
而是直接覆上了櫻吹雪的右手手背。
緋櫻的手。乾燥,溫熱,力道沉穩。
“鬆手。”
兩個字,不大不小,剛好蓋過引擎的噪音。
櫻吹雪還沒反應過來,緋櫻的左手已經握上了方向盤的十二點鐘方向。
她整個上半身微微前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以一個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角度,接管了方向盤。
動作一氣呵成。
方向盤在緋櫻手裡立刻穩了下來。
先是一個極小幅度的左修,把正在往右偏的車頭拉回中線。
引擎的轉速瞬間拉高。
車速沒降,但輪胎的附著力上來了。
緋櫻盯著前方兩百米處一個分岔路口。
左邊是舊公路的延伸段,路面狀況未知。
右邊拐進一條窄巷,兩側是倒塌了一半的建築殘牆,寬度勉強夠越野車透過。
她沒選大路。
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
越野車切入窄巷。
兩側的殘牆從車窗外飛速掠過,近得差點剮到後視鏡。
車身稍微晃了一下,緋櫻立刻回正。
油門不松,速度保持不變。
窄巷的盡頭是一堵矮牆。
死路。
櫻吹雪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
緋櫻沒理她。
距離矮牆還有三十米的時候,用一隻手抓住了櫻吹雪的腿,以一種極為詭異的方式控制著櫻吹雪踩上了剎車。
不是踩死。
連續三腳短促的點剎。
緊接著,車速急速往下降。
矮牆左側,一條更窄的岔道露了出來。
不減速,根本看不到那條縫隙一樣的出口。
緋櫻的方向盤已經提前打好了角度。
越野車擦著矮牆的邊緣,乾淨利落地切進岔道。
車身只晃了半下。
岔道通往一片開闊地。
破碎的水泥路面,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視野豁然開朗。
緋櫻踩下油門。車速重新拉起來。
後視鏡裡。
摩托被卡在了窄巷的入口處。
那條窄巷的寬度對越野車剛剛好,摩托想跟進來必須減到幾乎停車。
等她減速、轉向、透過窄巷、再摸到那條岔道出口。
越野車早就跑出了視線範圍。
緋櫻鬆開方向盤。
靠回椅背。
從頭到尾沒多看後視鏡一眼。
只能說,甩掉了,就是甩掉了。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一拍。然後爆了。
“大緋櫻!!!我的大緋櫻!!!”
“副駕駛搶方向盤然後窄巷過彎???這操作逆天了吧???”
“注意到沒有?她全程是從副駕駛操控的!那個角度正常人根本做不到!”
“大緋櫻越看越上頭。冷靜、果斷、技術拉滿。太超模了,只能說。”
“雪狗是真的躺贏狗。自己啥也沒幹,全靠緋櫻carry。”
“嗚嗚嗚嗚,這個版本的緋櫻全能角色實錘了。開車、打槍、判斷路線、分析物資……還有甚麼是她不會的?”
“小緋櫻看到這段會不會自卑?算了,以她的腦子,大機率看不懂。”
櫻吹雪重新握上方向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被緋櫻覆上去的那一瞬間殘留的觸感,還停在手背上。
那個力道。
穩得不像話。
她偏頭看了一眼副駕駛。
緋櫻已經恢復了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右臂搭著車窗邊沿,視線平視前方。
腰間的槍套搭扣在剛才那一連串操作中,始終沒有晃動過一下。
櫻吹雪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還沒出聲。
前方的公路盡頭,一座巨大的金屬框架,從灰色的天際線上緩緩浮了出來。
生鏽的鐵塔。
坍塌了一半的圍牆。
幾根歪斜的訊號天線,在風中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這似乎是一家加油站。
緋櫻靠回椅背,視線掃過擋風玻璃外那幾根歪斜的鐵架和半塌的頂棚。
“人應該甩開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身後的公路上空無一物,才把視線收回來。
“今天就先在這休息吧。”
手指點了點擋風玻璃前方那片鏽跡斑駁的金屬棚架。
“加油站。剛好看看能不能補點油,順便翻翻有沒有剩餘物資。”
越野車緩緩減速,最終停在加油站入口處一根倒伏的燈柱旁邊。
引擎熄了。
車廂裡安靜下來。
櫻吹雪松開方向盤,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了口氣。
剛才那段追逐戰,加上之前的蛇皮走位,她的手心全是汗。
緋櫻已經推門下了車。
動作乾脆,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她繞到車尾,拉開後備箱,從裡面翻出一個扁平的鐵皮油桶和一截灰黃色的皮膠管。
油桶是舊的,表面有幾道磕碰的凹痕,但密封口完好。
膠管大概一米出頭,兩端切口齊整,邊緣用膠帶纏了一圈防裂。
這些東西顯然不是臨時找的。
是她一直帶在車上的。
緋櫻拎著油桶和膠管,徑直走向加油站的水泥地面。
她沒去碰那幾臺早就報廢的加油機,而是繞到加油機背後,蹲下身,開始用靴跟敲地面。
每敲一下,她都會停頓半拍,側著頭聽。
第四下的時候,回聲變了。
從實心的悶響變成了帶著空腔共振的咚聲。
緋櫻站起來,往旁邊走了兩步,找到一塊嵌在水泥地面裡的鑄鐵井蓋。
井蓋邊緣灌滿了泥沙和碎石,鏽得幾乎和地面融為一體。
她把槍從腰間取下來,用槍托的底部沿著井蓋邊緣敲了一圈,震松卡在縫隙裡的泥沙。
然後單手扣住井蓋邊沿的凹槽,往上一掀。
鑄鐵井蓋被翻開。
底下是一個直徑半米左右的圓形開口,通往地下儲油罐的注油管道。
一股陳舊的油氣味從洞口湧上來。
緋櫻把膠管的一端探進去,送了大概六七十厘米的深度。
管口觸到液麵的時候,傳來一聲極輕的“咕”。
還有油。
她把膠管的另一端含在嘴裡,短促地吸了一口,油液順著虹吸效應湧上管道。
緋櫻在液麵到達管口的前一刻松嘴,精準地把出油端對準鐵皮桶口。
液體開始往桶裡流。
整套操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任何試探和猶豫。
從敲地面判斷儲油罐位置,到撬井蓋、下管、引流,每一個步驟的銜接都極其嫻熟。
一個動作都沒浪費。
油桶灌到七分滿,緋櫻捏住膠管,折了一下,斷掉虹吸。
把管子抽出來,在地上甩了兩下,捲起來塞回後備箱。
油桶擰緊蓋子,放進車尾固定好。
前後不到五分鐘。
做完這一切之後。
緋櫻並沒有停下來。
她直起腰,掃了一圈加油站的周圍環境。
視線掠過倒塌的便利店、碎裂的玻璃櫥窗、散落在地上的貨架零件。
然後徑直走向了加油站角落裡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垃圾桶。
她走過去,雙手掀開垃圾桶的蓋子,低頭往裡面看了看。
翻了兩下。
裡面除了幾團發黴的舊報紙和碎玻璃渣,甚麼都沒有。
緋櫻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一點點。
她合上蓋子,手指在桶沿上敲了一下,轉身離開,把注意力投向了便利店廢墟那一側。
櫻吹雪和花雨全程目睹了這一幕。
兩個人同時微微瞪了瞪眼。
沒有說話。
但直播間的彈幕,已經替她們把心裡話全部打了出來。
“等下,我剛才是不是看錯了?大緋櫻……翻垃圾桶?”
“沒看錯。你我親眼所見。大緋櫻走過去,掀開蓋子,翻了。”
“好傢伙。我之前還一直在糾結大緋櫻跟小緋櫻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現在不糾結了。這個翻垃圾桶的動作,百分之百是同一個人。”
“DNA裡刻著的東西,改不了的。”
“你們注意到沒有?她翻完發現沒東西的時候,肩膀還塌了一下。那個失望的小動作。一模一樣。跟小緋櫻在遊戲裡開空箱子時候的反應,一模一樣。”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剛才還在感嘆大緋櫻多帥多能幹,副駕駛搶方向盤甩摩托,結果一轉頭就去翻垃圾桶。”
“這就是緋櫻啊。不管哪個版本的緋櫻,垃圾桶永遠是第一搜尋目標。”
“超模歸超模,垃圾桶該翻還是得翻。這是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