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架勢,猶豫了兩秒。
算了。
反正兩個人是組隊,雖然是不同的角色,但是是共同的視角。
櫻吹雪操控的時候,她這邊也算任務同步完成。
十二公里的路程,就算開慢點,也出不了甚麼大事。
何況是在遊戲裡。
“那……你來吧。”
花雨把操控權切換過去。
櫻吹雪得到許可,立刻躥到越野車旁邊,一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翻身坐了進去。
雙手搭上方向盤。
緊接著,櫻吹雪在座椅上扭了扭,調整了一下坐姿。
然後。
“誒?”
櫻吹雪低頭看著儀表盤和中控臺上那一排按鈕,愣住了。
“怎麼啟動來著?”
她的右手在方向盤下面摸了一圈,沒找到鑰匙孔。
又去夠中控臺右側的一個旋鈕,擰了兩下,空調出風口嗚地吹出一股冷風,糊了她一臉。
“不是這個……”
她關掉空調,手指在中控面板上胡亂按了幾下。
雨刷器啟動了,在乾燥的擋風玻璃上空颳了兩聲。
櫻吹雪把雨刷關掉,又去夠排擋杆。
“前進擋是哪個來著?”
她握著擋杆,往前推了一下,推不動。
往右掰了一下,也掰不動。
“D擋……D擋應該往下撥?還是往右?”
她低頭盯著擋杆底座上印的標識,眯著眼辨認了兩秒。
“P、R、N、D……等一下,這個順序跟我考科目二的時候不太一樣啊?我記得我科目二的檔位是數字來著……”
一開口。
坐在後排的花雨,臉黑了。
十八歲拿的駕照!
好幾年的老司機!
閉著眼都能開!
結果連怎麼掛擋都記不清?
花雨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咽了回去。
而此刻。
大緋櫻就站在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窗外面。
兩個人共用一具軀殼,在緋櫻的視角里,駕駛座上坐著的始終只有一個桃夭。
一個粉色長髮的少女,坐在方向盤後面,手忙腳亂地按了一通按鈕,把空調和雨刷器都啟動了一遍,最後對著排擋杆發呆。
緋櫻靠在車門框上,胳膊搭著車窗邊沿,低頭看著“桃夭”的操作。
沒有嘲笑。
沒有催促。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了大概五六秒,等到櫻吹雪第三次把擋杆往錯誤的方向掰的時候,才開口。
“往下。”
緋櫻的聲線不緊不慢。
“先踩住剎車,然後按住擋杆側面的解鎖按鈕,再往下撥。”
櫻吹雪愣了一下,低頭找到擋杆側面那個小小的金屬按鈕,按住,往下一拉。
咔。
擋杆滑入D擋。
儀表盤上的指示燈跳了一下。
“啟動的話。”
緋櫻伸手指了指方向盤右側下方的一個黑色按鈕。
“一鍵啟動。踩著剎車按那個。”
櫻吹雪照做。
引擎轟地震了一聲,車身微微顫動。
“哦哦哦!著了著了!”
櫻吹雪興奮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緋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關門。
系安全帶。
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泥帶水。
她偏過頭,看了“桃夭”一眼。
嘴角帶著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松剎車的時候慢一點。這車動力比較猛,別一腳油門踩到底。”
櫻吹雪點頭如搗蒜。
“明白明白,我心裡面有數的!”
腳從剎車上抬起來的瞬間,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肌肉記憶出了問題,右腳直接躥到油門上,狠狠踩了一腳。
越野車咆哮一聲,猛地躥了出去。
車身在碎石路面上劇烈顛簸,後座的花雨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額頭差點懟上前排座椅的靠背。
櫻吹雪尖叫一聲,手忙腳亂地鬆開油門,一腳踩死剎車。
輪胎髮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車身橫向滑了兩米,最終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央。
車內安靜了三秒。
引擎低沉地怠速運轉著。
櫻吹雪僵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指關節發白。
花雨扶著前排座椅,慢慢坐回去,臉上的黑色又濃了一層。
副駕駛的緋櫻。
從頭到尾,坐姿沒有變過。
安全帶勒在肩頭,腰間的槍套搭扣都沒晃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駕駛座上面色僵硬的“桃夭”,安靜了一拍。
然後開口。
“沒事。”
嗓音很平。
“油門輕一點就行。這條路路況不好,保持二十到三十的速度就夠了。”
她抬手,指了指擋風玻璃外面那條坑坑窪窪的公路。
“看到前面那個彎道沒有?提前鬆油門,帶一腳剎車,方向盤往左打四分之一圈,過彎之後回正。”
一步一步。
語速不快,每個指令之間都留了足夠的間隔,等櫻吹雪消化完一條再說下一條。
耐心得不像是一個在廢土上獨行了不知道多久的人。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到肚子疼!!!”
“十八歲拿駕照的老司機,連D擋都找不到!”
“雪狗你下去吧,真的,不行就別硬撐,沒人笑話你的。”
“不是,我已經在笑了,我就是那個笑話她的人。”
“大緋櫻的耐心真的絕了……換成我,早就把這人從駕駛座上拽下來了。”
“你們有沒有發現,緋櫻全程一點都不慌。那一腳油門躥出去的時候,她連眼都沒眨。這才是真正見過大場面的人。”
“丟人啊雪狗!你頂著桃夭的臉丟人!桃夭要是看到自己的身體被你開成這樣,能氣得從花裡跳出來揍你!”
“重點是緋櫻在教桃夭開車啊!!!你們品品這個畫面!!!”
“緋櫻手把手教學.jpg”
彈幕重新整理的速度快到伺服器又卡了一瞬。
而畫面裡。
櫻吹雪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鬆開剎車,右腳輕輕搭上油門踏板。
這回她學乖了。
只敢用腳尖點。
越野車緩緩向前滑動,速度慢得跟散步差不多。
緋櫻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視線平視前方,右手搭在車門扶手上。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再快一點點。”
“方向盤別握太緊,放鬆。”
每一句話都不長,但每一句都踩在櫻吹雪最需要的那個節點上。
越野車搖搖晃晃地駛過碎石路面,朝著前方那條蜿蜒的公路駛去。
速度不快。
車身偶爾還會往左偏一下,被櫻吹雪手忙腳亂地修正回來。
緋櫻始終沒有伸手去碰方向盤。
她只是坐在那裡,平平地注視著前方的路,間或側過頭看一眼駕駛座上緊張兮兮的“桃夭”,唇邊掛著一抹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
越野車在碎石路面上搖搖晃晃地駛出了灰石鎮的邊界。
櫻吹雪的雙手還是攥得偏緊。
方向盤在她手掌底下小幅度地左右擺動,每過一個坑窪就顛一下,顛完再修正。
來回、來回。
頻率很高,動作很僵。
但至少沒有再一腳油門躥出去了。
緋櫻靠在副駕駛,右臂搭著車窗邊沿,偶爾拋一句簡短的提示。
“前面有個坑,靠右。”
“速度可以了,別再加了。”
“方向盤回正。”
櫻吹雪一條一條地照做。
油門用腳尖點,剎車帶著踩,過彎的時候提前減速,方向盤打完就回。
十分鐘。
二十分鐘。
越野車從灰石鎮外圍那條坑坑窪窪的碎石道,駛上了一段相對平坦的舊公路。
路面上還有裂縫和鼓包,但比之前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櫻吹雪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一截。
呼吸節奏也穩了下來。
方向盤的擺動幅度從之前那種神經質般的來回抖,收窄到了正常的微調範圍。
車速穩定在二十五上下,偶爾碰到一段特別平整的路面,會試探性地踩到三十。
然後又縮回來。
再試。
再縮。
整個過程跟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鹿差不多,一步三回頭,但總算是在往前走了。
緋櫻丟擲提示的頻率也降了下來。
從最初的每隔十幾秒一句,變成了一兩分鐘才偶爾開一次口。
到後面,乾脆不說了。
靠在椅背上,視線平視前方,右手從車窗邊沿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不再幹預。
說明駕駛狀態已經到了她認可的範圍內。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段漫長的行駛過程中,逐漸從嘲笑轉向了另一個話題。
“你們只關注雪狗的車技,就只有我覺得妖精科技這個虛擬模式逆天嗎?這已經不是遊戲了吧?在遊戲裡體驗真實開車,雪狗不會開車都能暴露出來,這個擬真度離譜了。”
“確實,想想看,以前滑鼠鍵盤操作的時候,開車就是按個W鍵往前走,現在是真的要你踩油門打方向盤。”
“雪狗在遊戲裡過過癮得了,千萬別讓她上路。”
“話說回來,等虛擬頭盔全面鋪開以後,桃夭的形象是不是就毀了?到時候全服玩家拿著桃夭的身體各種整活。”
“不用想,到時候肯定有人開著桃夭的殼子去碰瓷災獸,或者拿桃夭的臉做表情包,想想就頭皮發麻。”
“原初妖精的尊嚴.jpg”
“雪狗已經率先示範了,用桃夭的身體開碰碰車。”
……
時間繼續往前推。
公路兩側的廢墟景觀逐漸從密集的建築殘骸過渡到開闊的荒地。
遠處的天際線低矮而模糊,灰色的雲層鋪了一整片,看不到邊。
櫻吹雪的操作越來越順。
過彎不再提前減到十幾的龜速,而是帶著二十左右的慣性自然切過去。
換道的時候方向盤打得乾淨了不少,至少不會再出現左右反覆糾偏三四次才勉強回正的情況。
甚至開始單手扶方向盤了。
另一隻手肘搭在車窗邊框上,學著緋櫻的姿勢,往外擱著。
有模有樣的。
這股自信一旦起來,嘴就管不住了。
“各位。”
櫻吹雪清了清嗓子,衝著直播間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剛才那些嘲笑本主播的人,都給我看好了。”
她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朝擋風玻璃外面那條筆直的公路一指。
“有些人別看主播前面操作不太熟練,就以為主播不會開車。”
“那叫甚麼?那叫節目效果。”
“你們別當真了。”
她把車速提到了三十五。
“我跟你們講,本主播只是一開始不太適應這個虛擬操控模式而已。適應過來了以後……”
她拍了一下方向盤。
“就這?”
“穩得一批好吧。”
彈幕的反應如期而至。
“閉嘴吧求求了。”
“前面飄了的人是誰?差點把花雨姐甩出去的人是誰?”
“說實話,雪狗每次開始吹的時候,我就開始緊張。因為打臉必定緊隨其後。”
“立flag大師,從未失手。”
“這就開始囂張了?不愧是你雪狗。”
櫻吹雪對這些彈幕充耳不聞。
或者說,她看到了,但選擇性無視了。
正處於一種“終於在直播間扳回一局”的短暫幻覺之中,整個人飄飄然的。
然後。
後視鏡裡多了個東西。
一開始只是一個很小的黑點。
小到櫻吹雪壓根沒注意。
但那個黑點在以極快的速度放大。
三秒鐘之內,黑點變成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摩托車。
一輛改裝過的重型摩托。
車身低矮,排氣管粗得不正常,整輛車的噴漆是啞光黑色,表面帶著磨損和刮痕。
騎手裹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下襬在氣流中向後翻飛,頭盔的面罩全黑,看不清臉。
速度快得離譜。
後視鏡裡的影子從遠景到中景,幾乎沒有任何過渡。
等櫻吹雪反應過來的時候,那輛摩托已經從後視鏡的畫面中央,躥到了左側車窗的視野範圍內。
並排了。
引擎的咆哮聲透過車窗灌進來,尖銳刺耳,壓過了越野車自身發動機的低沉轟鳴。
摩托車沒有超車。
它就那麼貼著越野車的左側,保持著不到一米的橫向距離,並排行駛。
然後開始往右靠。
一點一點地。
車身之間的距離從一米縮到半米。
半米縮到三十厘米。
二十厘米。
櫻吹雪的瞳孔驟縮。
從後視鏡裡的一個小黑點,到貼著她車身並排飛馳,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而那輛摩托還在逼過來,再擠下去就要剮蹭了。
恐懼感比思考更快。
櫻吹雪本能地往右打了方向盤。
幅度太大。
越野車猛地朝右側偏去,右前輪碾上路肩的碎石,車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方向盤在櫻吹雪手裡瘋了一樣左右亂晃,她死死拽著,腳下不知道踩的是油門還是剎車,整個人已經慌到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車頭即將衝出路面的那一瞬。
一隻手從副駕駛方向伸了過來。
穩穩地,壓在方向盤上。
不是猛拽。
不是硬掰。
只是一個精準的、帶著明確方向感的施力。
方向盤在緋櫻的手下平穩地回正了。
左轉四分之一圈,停頓半拍,再回半圈。
車頭從右側的路肩上拉回來,重新回到公路中央。
緋櫻的另一隻手同時伸過來,按在了櫻吹雪踩著油門的膝蓋上,往上一抬。
腳離開踏板。
車速開始自然衰減。
而那輛摩托,在越野車偏出去的那幾秒裡,已經加速躥到了前方。
它並沒有走遠。
公路前方大概七八十米的位置,路面上有一塊拱起的水泥斷板。
邊緣翹起的角度剛好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斜坡。
摩托衝上去了。
排氣管炸出一聲悶響。
車身騰空。
在灰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
風衣的下襬在空中完全展開,整個人連帶著車,在半空滯留了將近兩秒。
然後穩穩落地。
後輪先著地,前輪緊跟著砸下來,車身彈了一下,迅速恢復平衡。
摩托減速,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前方公路的正中間。
騎手偏過頭,黑色面罩朝著越野車的方向掃了一眼。
然後重新加速,絕塵而去。
越野車裡,安靜了好幾秒。
引擎怠速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車廂。
櫻吹雪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手指還搭在方向盤上,但完全是虛握著的,沒有任何力道。
整個人僵在座椅上。
“不是……”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尖又啞。
“這人有病吧?!”
她一把拍上方向盤。
“有這麼開車的嗎?!直接往上貼?!還飛?!你飛甚麼飛?!這是公路不是賽道啊喂!”
直播間已經樂開花了。
“來了來了,打臉來了,比預想中還快!”
“雪狗還是熟悉的味道,吹完牛後,三秒之內必出事。”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看雪寶寶直播不就圖這一口嗎?”
“立flag→被打臉→破防。經典三連,每次都上當,每次都好笑。”
“我已經在錄屏了,這段必須做成切片。”
彈幕的嘲笑鋪天蓋地。
而就在櫻吹雪拍著方向盤罵罵咧咧的時候。
副駕駛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這傢伙我認識。”
緋櫻收回了搭在方向盤上的手,靠回椅背。
視線透過擋風玻璃,望著那輛摩托上的人影。
“我那張通往樂園的地圖……”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就是她賣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