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的眉心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幅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就是這一下,讓花雨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訊號。
雨還在下。
紅髮少女站在泥濘的碎石堆裡,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粉色長髮、渾身溼透的“桃夭”。
沉默持續了大概四五秒。
然後緋櫻開口了。
“跟我走?”
嗓音不重,被雨聲裹著往下沉了半截。
“你連我是誰都不清楚。”
她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連我要去哪都不知道。”
“就這麼隨隨便便一句話,跟我走?”
雙眼平平地掃過花雨的臉,沒有溫度。
“你就沒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花雨站在原地。
雨水順著粉色的髮梢往下淌,蔓延了這具軀殼的衣領。
回答的內容,她在腦子裡已經過了一遍。
關鍵不在於說甚麼。
關鍵在於怎麼說。
桃夭的說話方式,花雨太熟了。數百小時的劇情語音,上千條角色臺詞,那種獨特的、溫潤中帶著幾分狡黠的腔調,早就刻進了她的肌肉記憶裡。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
嘴角翹起來。幅度很小,帶著一絲刻意營造出來的無辜。
“沒有哦。”
三個字從桃夭的軀殼裡說出來,輕飄飄的。
“我一個人都不認識。”
“也沒有要去的地方。”
花雨停了一拍。
然後稍稍低下頭,讓溼透的碎髮遮住半邊臉。
“一個……孤零零的可憐人而已。”
最後一句話,她故意把尾音拖長了一點點。
不多不少。
恰恰是桃夭在撒嬌和說謊之間那個曖昧的臨界點。
直播間的彈幕瘋了。
“花雨姐演得也太像了吧!這語氣我閉眼聽都以為是桃夭本人!”
“那個歪頭的動作!那個嘴角的弧度!花雨姐你是不是偷偷研究過桃夭的微表情啊!”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是,這種代入感也太強了。”
緋櫻沒有立刻接話。
她撇過頭,視線落在遠處那些倒在碎石堆裡的人身上。
雨水沖刷著那些失去意識的軀體,匯成渾濁的細流,順著路面的裂縫蜿蜒而去。
安靜了幾秒。
緋櫻偏回頭。
“看來我們在這一點上倒是挺像。”
嗓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更接近一種無意識的鬆弛。
“舉目無親。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漿的靴子。
手指在腰側無意識地彈了兩下槍套的搭扣。
啪。啪。
金屬碰撞的細響,被雨聲吞了大半。
片刻之後。
緋櫻抬起頭,伸出了一隻手。
掌心朝上。雨滴砸在她的手掌上,濺起零星的水花。
“你要是真想跟我走。”
“可得想清楚。”
雙眼直直地盯著花雨。
“我打算去找一個地方。”
“沒有災獸、沒有妖精、沒有戰爭的地方。”
“那個我一直在尋找,卻註定會難以找到的樂園。”
這兩個字從緋櫻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矯飾。
不是慷慨激昂的宣言,不是天真爛漫的幻想。
只是一個在廢墟里走了太久的人,給自己定下的一個方向。
花雨沒有猶豫。
她幾乎是在緋櫻話音落下的同一拍,就伸出手,搭上了那隻掌心。
溼冷的指尖碰在一起。
“好。”
一個字。
乾乾脆脆。
緋櫻怔了一瞬。
大概是沒想到回答會來得這麼快。
花雨的嘴角又彎了彎。
這回不是模仿桃夭的那種狡黠,
而是她自己、作為花雨本人的、發自內心的笑。
管它是不是劇情選項。
管它後面會走到甚麼地方。
能親手扮演桃夭,牽住大緋櫻的手。
這輩子值了。
……
雨終於停了。
畫面的色調從灰濛濛的鉛色,逐漸過渡到一種清冷的、被水汽洗刷過後的透亮。
時間在加速流逝。
從越野車重新發動引擎開始,整段敘事進入了一種介於CG和實機之間的半互動模式。
櫻吹雪和花雨共用著桃夭的軀殼,跟在大緋櫻身後,沿著破碎的公路一路向前。
途中會彈出簡單的對話選項。花雨負責挑選最接近桃夭風格的回答。
也會出現一些簡短的環境探索指引。
櫻吹雪負責操控軀殼在廢墟間翻找道具和線索。
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而在這段漫長的行路過程中,無論是櫻吹雪還是花雨,都會忍不住把視線挪向前方那道紅色的背影。
大緋櫻走路的姿態和現版本的小緋櫻完全不同。
脊背始終是直的。
步幅不大但很穩,每一腳踩下去都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感。
腰間的槍套隨著步伐輕微晃動,手臂自然垂在身側,五指微松。
不急不躁。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經歷過足夠多的混亂之後,才能沉澱出來的從容。
直播間的彈幕一直沒斷過。
“嘶……該說不說,大緋櫻走路這個氣場,屬實拉滿了。”
“跟小緋櫻完全就是兩個人好吧!小緋櫻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大緋櫻這個範兒,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大姐姐!是大姐姐的感覺!自信、從容、有擔當!這才是緋櫻理想中的自己啊!”
“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桃夭跟小緋櫻在一起的時候,那個畫面感是媽媽帶女兒,一直都很照顧,很操心。但是跟大緋櫻在一起……怎麼說呢,看起來就很般配。”
“前面那位說到點子上了!大緋櫻和桃夭並肩走路這個構圖,屬於是天造地設了。”
“嗚嗚嗚我磕到了我真的磕到了……”
彈幕不斷重新整理。
遊戲的主線也在持續向前推進。
廢墟的密度逐漸降低,視野裡開始出現一些勉強算得上完整的建築輪廓。
倒塌的路牌上還殘留著模糊的字跡。
緋櫻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她偏過頭,朝著右側那條路看了兩秒,然後轉向左邊。
“這邊。”
簡短的兩個字。
繼續走。
十分鐘後。
一座小鎮的殘骸出現在視野盡頭。
——灰石鎮。
系統提示音在耳邊響起。
【任務更新:協助緋櫻在灰石鎮收集補給物資。】
【所需物資:飲用水×3,應急口糧×2,醫療包×1。】
【提示:物資散落在鎮內各處廢棄建築中,請仔細搜尋。】
櫻吹雪盯著虛擬面板上跳出來的任務描述,整張臉垮了下來。
“不是。”
她的聲線拔高了半個調。
“我用緋櫻推主線的時候,桃夭天天給我發收集任務。”
“我現在換成桃夭了,結果緋櫻給我發收集任務?”
她抬手指著面板上那幾行字,轉頭衝花雨吼:“合著我無論選誰,都逃不過跑腿的命是吧?!妖精科技你是故意的吧?!”
此時櫻吹雪的心裡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她原本還以為。
這個版本既然是以桃夭作為試用角色,並且也是以桃夭作為敘事主角,來推進遊戲的主線劇情。
那麼相對的。
以前緋櫻作為主要敘事視角,推進主線需要做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繁雜任務,自然也不會輪得到桃夭來做。
畢竟桃夭是誰?
原初妖精!
所有妖精的起點與始源。
基本上都是桃夭釋出任務,由主角團當中的緋櫻一行女孩們來完成。
雖然說大多數都是一些簡單的跑腿任務。
可玩家們都是必須要做的。
正因如此。
櫻吹雪很難想象桃夭做任務的場面。
“這不是欺負人嘛……”
櫻吹雪小聲嘟囔,憋屈中帶著鬱悶。
而直播間的彈幕,自然不會放過嘲笑櫻吹雪,拿櫻吹雪當樂子的機會,早就刷起了一連串的小丑表情。
花雨看到這一幕,輕輕笑了一聲,隨即柔聲開口說道:
“行了行了。就幾樣東西,看著也不會是甚麼很難的任務,很快就搞定的。”
她拍了拍櫻吹雪的肩膀。
“趁著收集物資,咱們正好把這張新地圖多逛逛,說不定有隱藏的互動點。”
“而且現在遊戲遊玩方式也發生了變化,不像是以前用滑鼠鍵盤,所以咱們也得多研究研究,這對後面出攻略影片也有好處。”
櫻吹雪撇了撇嘴。
不情不願地邁開腿。
灰石鎮不大。
幾棟半塌的民居,一家被砸爛了門面的雜貨鋪,路邊散落著生鏽的鐵桶和碎玻璃。
搜尋過程倒是順暢。
飲用水在雜貨鋪的地下室找到了三桶,應急口糧藏在一棟民居的二樓櫃子裡,醫療包則塞在一輛翻倒的貨車駕駛室座椅底下。
花雨負責搜尋和拾取,櫻吹雪負責警戒。
沒甚麼難度。
【任務完成:所有物資已收集齊全。】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同時。
櫻吹雪正把最後一個醫療包遞給花雨。
視野的右側邊緣,某個東西動了一下。
極快的,一閃而過的黑影。
櫻吹雪猛地扭頭。
巷子的陰影深處。
一雙猩紅色的眼珠子,正死死地盯著她們。
那東西從陰影裡慢慢走了出來。
四條腿。
體型跟大型犬差不多,但骨骼結構完全不對。
脊背上的骨刺一根根豎起來,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粗糙表皮。
嘴部裂開得太大,一直咧到耳根的位置,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尖牙。
腿部關節處滲著黏稠的暗色液體,每走一步就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溼漉漉的印子。
災獸。
低階災獸。
櫻吹雪的瞳孔縮了一瞬。
隨即,一股壓抑了整整大半個小時的興奮感,從胸口猛地竄了上來。
終於。
終於有能讓她打的東西了。
不是幾十個遠古BOSS的圍毆,不是需要十分鐘才能觸發的劇情殺。
就一隻落單的小怪。
“來了來了來了!”
櫻吹雪搓了搓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亢奮起來。
“小雨你往後退!”
“這隻給我練手!”
“之前那些BOSS沒打過癮,正好拿這個找補回來!”
她調出操作面板,迅速鎖定了一個小型攻擊技能。
經過前面那段主線流程的適應,她對這具軀殼的操控已經順暢了不少。
災獸也發現了獵物。猩紅色的雙眼鎖死在櫻吹雪身上,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後腿蓄力。
櫻吹雪弓起身子,技能圖示亮起。
“看好了各位!經過本主播這段時間的刻苦訓練,現在已經……”
砰。
一聲槍響。
乾脆,清脆,只有一發。
災獸正蓄力的身體猛地一僵。
腦袋側面炸開一團暗色的血霧,整個身軀往側面栽倒,重重砸在碎石地面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櫻吹雪的技能還舉在半空。
金色的光芒在指尖閃了兩閃,緩緩暗下去。
她僵在原地。
手保持著釋放技能的姿勢,嘴巴張著,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順著槍響的方向看過去。
巷口的拐角處。
大緋櫻靠在一面斷牆上,右手握著那把黑色手槍,槍口微微上翹,一縷淡青色的煙氣從槍管裡嫋嫋升起。
她的左手插在口袋裡。
眼睛淡淡掃了一眼地上的災獸屍體,然後移到櫻吹雪臉上。
“物資收齊了?”
“該走了。”
說完,轉身。
靴跟磕在碎磚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槍收回腰間。背影消失在巷口。
櫻吹雪維持著舉手的姿勢,站在原地。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笑到變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雪狗:看好了各位!大緋櫻:不用看了。”
“一槍一個,連多看一眼都不給。大緋櫻你是真的帥啊!”
“雪狗的表演時間被緋櫻無情剝奪。”
“最慘的是甚麼,最慘的是緋櫻壓根沒有要搶怪的意思,她就是順手。人家甚至都沒正眼看那隻災獸,隨手一槍解決完就問物資齊沒齊。”
“這就是大緋櫻。”
“雪狗需要拼盡全力的練手怪,緋櫻經驗都懶得撿。”
櫻吹雪慢慢放下手。
轉頭看向花雨。
花雨正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別笑。”
櫻吹雪梗著脖子。
“我剛才差一點就放出來了。”
花雨沒忍住,笑出了聲。
“走吧走吧。”
花雨拍了拍她的胳膊,跟上緋櫻的步伐。
“人家都走遠了。”
櫻吹雪站在原地,又瞥了一眼地上那隻腦袋開了花的災獸。
一槍。
就一槍。
連槍械特效都沒來得及渲染完,怪就倒了。
她吸了一口氣,跟上兩人的腳步。
遠處。
大緋櫻的紅色髮尾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
腰間的槍套還冒著最後一絲殘煙。
她僅僅只是站在那,就給人一種無比靠譜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