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緋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櫻吹雪跟在後面,腳步聲踩在碎石上,一深一淺。
她還在回味剛才那一槍。
從拔槍到擊發,緋櫻的整套動作流暢到沒有任何多餘的環節。
甚至連瞄準的過程都省了。
抬手,開槍,收槍。
三個動作壓縮成了一個呼吸的長度。
而她的技能光效才剛亮到一半。
怪就沒了。
“……”
櫻吹雪把還在指尖殘留的光芒甩了甩,跟上花雨的步子。
就在兩人追上緋櫻的那一刻。
熟悉的剝離感再次襲來。
視野晃了一下。重力消失。觸感歸零。
櫻吹雪和花雨的意識從桃夭的軀殼中被抽離,重新變成了那種飄忽的、只能旁觀的靈魂狀態,懸浮在半空。
過場動畫開始了。
畫面裡,桃夭和緋櫻正走在灰石鎮的另一條街上。
兩人的分工極其自然。
緋櫻走在前面,負責開路和警戒。
每經過一棟廢棄建築,她會先側身貼著牆角探一眼內部情況,確認安全後,才偏頭朝身後點一下。
桃夭跟在後面,負責搜尋和拾取。
但她的“搜尋”方式和櫻吹雪完全不同。
沒有翻箱倒櫃,沒有到處亂摸。
桃夭只是站在建築入口處,偏著頭,安安靜靜地掃了一圈室內。
然後走進去,徑直繞過散落的雜物,精準地從角落裡翻出一卷繃帶,或者從倒塌的貨架底下抽出一罐密封完好的食物。
每一次都直奔目標。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東西藏在哪裡。
更微妙的是兩個人行進時的間距。
緋櫻停步的時候,桃夭恰好也停下來,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三到四步的距離。
緋櫻加快腳步,桃夭的步幅也跟著拉長。
緋櫻放慢節奏,桃夭的腳步自然而然地收回去。
沒有言語交流。
沒有回頭確認。
但步調完全同步。
有一個細節。
緋櫻在翻過一面矮牆時,單手撐著牆頭,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往身後伸了一下。
手掌攤開,朝下。
桃夭看到了。
她停住腳步,安靜地站在矮牆這一側,雙手交疊在身前,等著。
三秒後,緋櫻翻過去,確認安全,拍了兩下牆面。
桃夭才翻過去。
整個過程裡,兩人沒有對視過一次。
但每一個動作的銜接,都嚴絲合縫。
……
物資蒐集告一段落。
緋櫻靠在一輛報廢的麵包車引擎蓋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
展開。
是一張手繪的區域地圖。
鉛筆線條粗糙,但標註得非常詳細。
幾條主要公路用實線畫出,岔路和小徑用虛線標記,沿途的地標建築旁邊寫著簡短的備註。
緋櫻的食指點在地圖左下角一個被圈起來的位置。
“灰石鎮。”
手指往右上方滑動,停在另一個圈上。
“黑鐵哨站。”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桃夭。
“這兒本來是附近最大的倖存者據點。”
緋櫻用指甲在灰石鎮的位置颳了一下。
“但你也看到了,已經廢了。”
桃夭站在她對面,微微側著頭,安靜地聽。
“下一個可能有幸存者聚集的地方,是黑鐵哨站。”
緋櫻的手指在兩個圈之間劃了一條線。
“直線距離不算遠,但中間隔著一片舊城區,路況不好說。”
她收起地圖,塞回口袋。
“物資夠用。水和口糧撐一段時間沒問題,醫療包也有。”
緋櫻偏頭看了一眼天。
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光線昏暗,分不清是傍晚還是陰天。
但從空氣裡瀰漫的那股溼冷的味道來判斷,天色正在往更暗的方向走。
“現在出發不是好時機。”
緋櫻把視線收回來。
“廢墟里趕夜路,跟找死沒區別。災獸的夜間活動頻率是白天的三倍,最低等的的還好說,要是碰上特殊一點的,車都跑不過。”
她把別在腰後的槍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彈匣,重新插回去。
“先找個能落腳的地方。睡一覺,天亮了再走。”
桃夭站在那裡。
粉色的長髮被風吹起來幾縷,搭在肩上。
她沒有提出異議,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都聽你的。”
四個字,乾乾淨淨。
緋櫻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沒料到對方會這麼配合。
通常來講,第一次結伴行動的陌生人之間,多少會有些磨合期。
路線怎麼走、物資怎麼分、誰負責甚麼,都是需要反覆溝通甚至爭論的事情。
但這個粉色頭髮的女孩,從頭到尾,沒有提出過任何一個反對意見。
緋櫻說往左走,她就往左。
緋櫻說停下來,她就停。
緋櫻說找地方休息,她點點頭,好,都聽你的。
乖得有些過分了。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段過場動畫播放的過程中一直沒停。
“好可靠……大緋櫻真的好可靠……從判斷路線到分析物資到評估風險,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還是緋櫻嗎?我怎麼感覺比我認識的那個小緋櫻靠譜了一百倍?”
“小緋櫻要是出現在這裡,管你三七二十一,有的沒的,估計已經直接開始莽了,哪裡會思考那麼多?”
“唉,只能說,很難想象啊,這麼果斷這麼冷靜的緋櫻,後來居然會變成那個冒冒失失的小傻子。”
“話說這倆緋櫻真的是同一個人?差別也太大了吧……”
“大緋櫻全程都在主導節奏,小緋櫻連桃夭泡的茶都能燙到自己。”
“珍惜吧,別看大緋櫻現在這麼聰明,可是遲早是要變傻的,那現在看一眼少一眼,且看且珍惜吧。”
“嗚嗚嗚你別說了,一想到以後的憨憨緋櫻,我就替桃夭難過……”
“憨憨怎麼了?憨憨緋櫻不也挺可愛的嘛,反正你們不要,我抱走了。”
……
落腳點找得很快。
灰石鎮東側,一間半塌的雜貨鋪。
屋頂缺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還算結實,至少能擋住夜風和可能到來的雨。
緋櫻進門後先踢了踢地板,確認承重沒問題。
然後,緋櫻無比嫻熟地把櫃檯上積滿灰塵的雜物全部掃到一邊,扯下牆角掛著的一塊厚帆布,鋪在臺面上。
一番操作下來。
原本雜亂不堪的臺子,很快就形成了一個簡易的床。
這張床或許談不上有多麼舒適。
但至少比睡地上強。
“好了,你今天就在這休息吧。”
緋櫻拍了拍帆布。
“我先去周圍巡視一圈。”
說完,拎著槍出了門。
桃夭坐在櫃檯邊沿,雙腿懸在臺面邊緣。
她沒有躺下。
只是安靜地坐著,偏著頭,透過屋頂那個缺口,望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
十分鐘後。
緋櫻回來了。
手裡多了一個鐵皮水桶,桶裡大半桶水,還冒著絲絲的涼氣。
“後面那條巷子盡頭有口老井。”
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水質還行,至少比我之前喝過的大部分地表水都乾淨。”
緋櫻把袖子往上擼了兩圈,用手捧了一捧水,先聞了聞,然後洗了把臉。
水珠從她下巴上滴下來,砸在地面的灰塵上。
“難得碰上能用的水源。”
她偏過頭,朝桃夭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趁有條件,咱們可以稍微清洗一下,後面上路的時候還可以順帶再裝一點。在這片廢土上,對於正在趕路的我們而言,這樣的機會可不多了。”
聽到緋櫻所說的話,桃夭從櫃檯上滑下來。
她走到水桶旁邊,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水面。
緋櫻正在用溼布擦手臂上的泥漬,餘光掃到桃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桃夭的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間,縮了一下。
很細微。
不是被水溫嚇到的那種猛縮,而是一種遲緩的、帶著幾分遲鈍的回縮。
緋櫻的感知很敏銳。
她一下子就察覺到了桃夭的狀態,開始心生懷疑。
於是乎,緋櫻放下了手裡的布。
她緩步走過去,蹲在桃夭旁邊,伸手握住了桃夭的手腕,然後用另一隻手,雙手將桃夭的手捧在了自己手心。
緋櫻的整個過程順其自然。
沒有猶豫,也沒有提前徵求同意。
就是直接握住了。
三秒。
緋櫻的眉心擰了一下。
“你怎麼這麼冰?”
桃夭的手腕涼得不正常。
不是那種在外面吹了冷風之後的微涼,而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冷。
整個都透著一股寒意,連帶著手指的顏色都偏白。
“是生病了?”
緋櫻沒鬆手,拇指按在桃夭的脈搏位置。
桃夭低頭看了看被握住的手腕。
然後抬起頭,衝緋櫻笑了一下。
“大概……就是體質的問題吧。”
嗓音輕輕的,帶著一點不以為意的隨意。
“我一直都有些怕冷的。不過不用擔心,沒甚麼大礙的。”
緋櫻盯著她看了兩秒。
沒有追問。
但也沒鬆手。
沉默了幾拍之後,緋櫻開口了。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她的視線往旁邊偏了一點。
“我可以幫你洗。”
話說出口的瞬間。
空氣安靜了零點五秒。
緋櫻的手指在桃夭的手腕上僵了一下。
“……不是。”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我意思是,你這個狀態,著了涼的話,碰冷水不合適。”
緋櫻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水桶。
“腳。我幫你把腳洗一洗就行。”
“在外面走了一天,鞋裡全是泥。”
補充完理由之後,她的手才重新搭回膝蓋上。
桃夭看著面前這個紅髮女人彆扭的樣子。
粉色的長髮下面,耳根有一層很淡的紅,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出來。
但桃夭看到了。
那雙桃花眼彎了彎。
嘴角浮起一抹極淺的、溫和的笑。
不是那種帶著算計的狡黠,也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柔弱。
就是很單純的、被逗到了的笑。
“好。”
桃夭重新坐回櫃檯邊沿,伸出一隻腳。
“那就麻煩你了。”
畫面在這裡慢了下來。
燈光昏黃。
或者說,根本沒有燈光,只有從屋頂缺口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勉強照亮了這間小小的雜貨鋪。
緋櫻半跪在地上,把桃夭沾滿泥漬的鞋脫下來,放在一旁。
然後捧起一掬水,小心地淋在桃夭的腳背上。
水流順著腳踝滑下去,滴落在了水桶中。
緋櫻洗得很認真,全神貫注,一絲不苟。
她每擦一下,都會停頓半拍,看一眼桃夭的反應,似乎生怕傷害到桃夭。
而桃夭坐在臺面上,雙手撐在身後,眼睛微眯,笑盈盈的看著這一幕。
粉色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髮梢幾乎碰到檯面。
她沒有說話。
只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看著緋櫻的手,在自己的腳上來來回回。
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一直沒有散。
直播間的彈幕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我酸了。”
“不是,我真的酸了。。”
“大緋櫻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啊啊啊啊啊!”
“廢土末世,到處都是災獸和廢墟,結果這兩個人窩在一間破雜貨鋪裡,一個幫另一個洗腳……”
“我只能說,大緋櫻吃的就是比小緋櫻要好。”
“說起來,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緋櫻那個耳根紅了的細節……”
“重點是桃夭的反應!你們看桃夭的臉!那個笑!那不是演出來的!我有理由懷疑,桃夭這個壞女人就是在故意的!”
“嗚嗚嗚嗚,全息模式看這種畫面太犯規了,哪怕只是借用雪狗的視角,我也有一種我正蹲在旁邊,親眼見證著這溫馨一幕的感覺。”
“哼!壞女人桃夭,果然滿腦子都是壞心思,甚麼時候都忘不了欺負我家緋櫻。”
“我可憐的緋櫻,根本就逃不出桃夭的股掌之間啊!”
就在直播間的彈幕瘋狂滾動的同時。
妖精之旅的遊戲動畫依舊往前推進著。
畫面裡,緋櫻把最後一點水淋在桃夭的腳踝上,用那塊帆布的邊角輕輕擦乾。
她抬起頭。
桃夭正低著頭看她。
四目相對。
距離很近。
近到緋櫻能看清桃夭睫毛上沾著的一粒細小的灰塵。
緋櫻的手還搭在桃夭的腳踝上,沒來得及收。
雜貨鋪外面,風穿過屋頂的缺口,帶進來一陣夾著塵土氣息的涼意。
桃夭的嘴唇動了動。
“你的手。”
嗓音很輕。
“很暖和。”
“待在你身邊,也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