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徹底失控了。
“大緋櫻!大緋櫻!大緋櫻!”
“我等了整整三個版本!三個版本啊!終於又看到她了!”
“這個氣質,這個動作,隨手放倒十幾個人,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給。這才是緋櫻啊!”
“嗚嗚嗚嗚嗚妖精科技我給你磕頭了,求你讓大緋櫻常駐,別再讓她消失了!”
“有沒有人注意到,她剛才那一下,根本沒用任何妖精之花的力量。純粹的體術。”
“純體術秒殺十幾個武裝人員……大緋櫻的戰力到底是甚麼級別?”
密密麻麻的彈幕鋪滿了整個螢幕。
但CG沒有給任何人留下感慨的時間。
畫面裡,緋櫻已經蹲在那輛越野車旁邊。
她動作很快,翻了翻後備箱,把裡面幾個密封的補給箱拖了出來。
將箱子開啟,掃了一眼內容物,然後挑了兩個塞進駕駛座旁邊的儲物格,其餘的丟回原位。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做完這些,她拉開駕駛座的車門,翻身坐了進去。
引擎發動。
越野車碾過滿地的碎石和積水,繞過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那些人,朝著廢墟深處駛去。
櫻吹雪和花雨的靈魂體依舊跟隨著緋櫻的視角,懸浮在半空中,一路向前。
雨還在下。
越野車沿著破損的公路行駛了大約三四分鐘。
兩側的廢墟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蕪的空地,雜草從龜裂的路面縫隙裡瘋長出來,有些甚至已經沒過了車窗的高度。
緋櫻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邊沿,她的眼睛平視著前方。
很安靜。
只有雨刷器來回擺動的聲音,和輪胎碾過碎石的悶響。
然後。
緋櫻的手停了。
搭在車窗邊沿的那隻手,忽然收了回來。
她緩緩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上密集的雨痕,望向天空。
櫻吹雪和花雨的視角,也隨之上移。
灰濛濛的天幕之上,低沉的烏雲層疊壓著,甚麼都看不清。
但就在這一片灰暗之中。
一抹極其突兀的亮色,正從雲層的裂縫裡滲了出來。
粉色。
是一種不屬於這片荒蕪世界的、明亮到刺眼的粉色。
那抹顏色從極遠的天際線上出現,劃破了厚重的雲層,拖著一條細長的、流淌著微光的尾跡,以一種不疾不徐的姿態,朝著地面墜落。
周圍的雨滴在接觸到那道粉色光軌的瞬間,被蒸發殆盡。
一條幹燥的、無雨的裂隙,硬生生被那道光在雨幕中撕了出來。
緋櫻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
她的腳從油門上移開,搭到了剎車踏板上,但沒有踩下去。
她的眼睛死死鎖著那道正在墜落的粉色光軌,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光軌的墜落角度正在變化。
起初還只是斜斜地劃過天際,但隨著距離拉近,那道粉色的弧線開始收窄,軌跡越來越陡,越來越直。
朝著她的方向。
緋櫻的右腳猛地踩死剎車。
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車身橫向滑行了七八米,最終斜停在路中央。
粉色的光軌帶著無聲的氣浪,從擋風玻璃正上方掠過,砸進了前方不到五十米的空地上。
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沉悶的、大地顫抖般的低響。
塵土和碎石被氣浪掀起,形成一圈擴散的灰色煙幕,混著雨水,糊滿了整塊擋風玻璃。
雨刷器機械地來回颳著泥漿。
緋櫻坐在駕駛座裡,一動不動。
十秒。
二十秒。
煙塵開始沉降。
雨刷器終於刮出了一片相對清晰的視野。
緋櫻的瞳孔縮了一瞬。
前方那片被砸出淺坑的空地中央。
一朵花。
一朵巨大的、佔據了整個坑底的粉色花朵,正安安靜靜地盛開在那裡。
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在灰暗的雨天裡亮得不講道理。花蕊的位置微微隆起,花瓣向內合攏,將中心包裹得嚴嚴實實。
那裡面,有甚麼東西。
緋櫻推開車門,踩進泥水裡。
雨點落在她的發頂和肩頭,但她連眨眼的動作都沒有。
左手伸進駕駛座和車門之間的夾層裡,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槍。
拉套筒,上膛。
槍口壓低,指向地面四十五度角。
她一步一步地朝著那朵花走過去。
腳步很慢。每落下一步,都會先用腳尖試探地面的硬度,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會把重心移過去。
這是經歷過無數次野外生存的人才會有的本能。
靠近了。
十米。
五米。
三米。
那朵巨大的粉色花朵近在咫尺。
花瓣上凝結的雨珠折射著微弱的熒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說不上來的清甜氣息。
緋櫻停住腳步。
槍口抬起,對準了花蕊中央那個被花瓣包裹著的隆起。
兩秒。
花瓣動了。
不是風吹的。
最外層的花瓣開始緩緩向外舒展,帶著一種極其自然的、從內部綻放的節奏。一層,兩層,三層。
層層疊疊的粉色花瓣依次向外開啟,露出了被包裹在最深處的……
一個少女。
柔軟的粉色長髮散落在花瓣之間,幾縷貼在蒼白的面頰上。纖細的身體蜷縮在花蕊的中央,雙手交疊,指尖微微蜷曲。
雙眸緊閉。
呼吸極輕。
胸口起伏的幅度,幾乎難以察覺。
緋櫻手裡的槍,慢慢垂了下去。
不是刻意放下的。
是手臂自己鬆了力道。
那種從踏出車門起就繃緊了的警戒狀態,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被某種無法解釋的東西打斷了。
雨落在緋櫻的睫毛上,順著臉頰滑下去。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花瓣裡那個沉睡的少女,一言不發。
“她是誰……”
極輕的喃喃聲,混在雨裡,幾乎聽不清。
“為甚麼會在這……”
靈魂體狀態的花雨,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她開口了。
“這就是大緋櫻遇見桃夭的場景。”
花雨的嗓音裡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
“從天而降的妖精之花,裡面躺著桃夭……命定相逢。”
直播間的彈幕重新整理的速度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冷場。
而是太多人同時在打字,伺服器都卡了一瞬。
“我哭了。”
“就是這種感覺……就是這種該死的宿命感……”
“從天而降落入你的生命,這比任何告白都浪漫啊!”
“大緋櫻的槍都拿不住了……完蛋,我磕到了。”
“等等,你們有沒有發現,緋櫻看到桃夭的第一反應,是放下了武器。不是猶豫,不是思考,是本能地放下了。這說明甚麼?”
“說明她被桃夭的美貌所惑(確信)”
畫面裡。
緋櫻蹲了下來。
她把槍別回腰後,單膝跪在泥土上,湊近了那朵花。
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有幾滴落在了沉睡少女的面頰上。
粉色的長髮被雨珠沾溼,顏色變深了幾分,貼在蒼白的面板上。
很近。
近到能看清少女睫毛上掛著的細碎水珠。
緋櫻的呼吸放得很輕,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這張臉。
然後。
沉睡少女的眼皮顫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動作。
緋櫻沒動。
第二下顫動。
睫毛開始翕動。
一雙桃花眼,緩緩睜開。
入目的,是灰色的天空,密集的雨絲,以及……
一張近在咫尺的臉,溼潤的紅色髮絲,利落的下頜線。
雨水順著那張臉的輪廓滴落,砸進花瓣裡。
桃夭眨了一下眼。
緋櫻沒有後退。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雨聲充斥著整個世界。
緋櫻開口了。
“你是誰?”
嗓音平穩,帶著幾分審視。
“為甚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花瓣裡的少女沒有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望著面前這個紅髮女人,那雙剛剛睜開的桃花眼裡,映著雨幕和天光。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
一抹笑。
從唇邊漫開來。
很淺,很輕。
帶著幾分初醒時特有的慵懶,還摻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促狹。
粉色頭髮的少女蜷在花瓣之間,剛剛睜開的桃花眼彎了彎。
“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嗓音軟軟的,裹著一層尚未完全甦醒的糊。
但每一個字,吐得清清楚楚。
“從妖精之花裡醒來的……”
她抬起一隻手。
纖細的指尖在空氣中劃了個小圈,最後落在自己鼻尖上,輕輕一點。
“那自然就是妖精了呀。”
雨滴落在她的指尖上,順著手背滑下去,匯入花瓣的褶皺裡。
緋櫻沒動。
單膝跪在泥地上的姿勢維持了整整三秒。
雙眼裡沒有恐懼,沒有退縮,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
只有一種很純粹的、不帶預設立場的打量。
——妖精。
在《妖精之旅》的世界觀設定中,這兩個字對於人類而言,從來不是甚麼美好的符號。
恰恰相反。
妖精,是妖禍的根源。
人類的城邦會因為妖精的降臨而化為焦土。無數人在妖精引發的災變中失去生命、家園,以及一切值得珍視的東西。
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裡,妖精是比災獸更加可怕的存在。
災獸至少還能用武力驅逐。
而妖精帶來的,是不可逆的、根源性的毀滅。
這也正是桃夭方才那番話的微妙之處。
她沒有任何偽裝,沒有任何鋪墊。
初醒的第一句話,就把最危險的底牌直接翻給了面前這個腰後彆著手槍的紅髮女人。
坦蕩到不正常的程度。
然而。
緋櫻的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偏了偏頭。
雨水從她的髮梢滑落,砸在花瓣的邊緣,濺開一圈微小的水漬。
“妖精都是你這樣的?”
嗓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就那麼隨口問了出來。
花瓣裡的少女愣了一下。
緋櫻低下頭,重新看了一遍面前這張蒼白的臉。
“你說你是妖精。”
她伸手把別在腰後的槍又往後推了推,離手更遠了些。
“可你給我的感覺,跟我以前見過的那些東西完全不一樣。”
“我印象裡的妖精,只會帶來混亂和災難。”
緋櫻頓了一下。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而你身上沒有那種東西。”
她的視線從桃夭的臉上移開,落在那些層層疊疊的粉色花瓣上,安靜了片刻。
“你要是妖精的話……”
重新對上桃夭的眼。
“那我也有理由相信,所有的妖精都有向善的可能。”
說完這句話,她站了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
泥水從膝蓋上滴落,砸在碎石間。
很顯然,緋櫻不信。
或者說,緋櫻壓根沒把桃夭的話當真。
在她的判斷框架裡,面前這個從花瓣中甦醒的少女不管說了甚麼,都不構成“妖精”這個定義所對應的實質威脅。因為她認知中的妖精等同於災難。而眼前這個粉色頭髮的女孩,渾身上下,沒有半分災難的氣息。
所以緋櫻選擇了無視。
不是否認,不是反駁。
是根本沒往心裡去。
花瓣中。
桃夭望著緋櫻站起身來的背影。
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複雜的光。
隨即被一抹無奈的笑壓了下去。
“好吧。”
桃夭從花瓣裡緩緩坐起身,粉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沾著碎泥和水漬。
她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脆弱感。
“實際上……我遭遇了一些很危險的事情。”
她低下頭,睫毛遮住了那雙桃花眼裡全部的情緒。
“跟妖精有關的危險。”
“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蒼白的手指。
“失去了所有東西……淪落到了這裡。”
嗓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落寞。
分寸拿捏得精準無比,多一分就顯得做作,少一分又不夠可憐。
櫻吹雪飄在半空。
腦子裡有一根弦被撥動了。
桃夭在說謊。
她方才明明主動承認了自己是妖精,緋櫻不信。
於是桃夭立刻換了一套說辭。
她不再堅持真相,而是順著緋櫻的認知框架,給自己編了一個“被妖精迫害的受害者”身份。
“遭遇了妖精帶來的危險”這句話,嚴格來講並不算說謊。
妖精之間的戰爭,妖精之間的圍攻,那當然也是“妖精帶來的危險”。
但配合那個低頭的動作、那段刻意放軟的嗓音、以及那隻蒼白纖細的手舉在面前無辜展示的樣子……
整套表演渾然天成。
這就是桃夭。
從舊日到現在,從來都是這樣。
真話說出口沒人信。
那就換一套假話,讓你自己選擇去信。
雨還在下。
緋櫻背對著桃夭,站在泥濘的碎石堆裡。
半晌沒有轉身。
櫻吹雪和花雨的靈魂體盯著這一幕,正準備繼續觀察後續的劇情走向。
然後。
畫面猛地一頓。
那種熟悉的、靈魂被重新灌注回實體的沉重感再次襲來。
觸感。
重力。
雨水打在面板上的溼涼。
過場CG結束。
實機敘事階段,重新開始。
櫻吹雪和花雨睜開眼。
第一反應是低頭看自己。
身上穿的,不再是之前那套純白的神裝。
而是一件溼透了的、沾滿泥漬的普通外套。
粉色的長髮貼在脖頸上,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淌。
纖細的手指。
蒼白的膚色。
她們現在的形態,不是“神臨之時”的桃夭。
而是剛剛從花瓣中甦醒的、偽裝成普通少女的桃夭。
視線往前看。
大緋櫻正站在她們面前。
距離不到兩步。
雙眼平平地對著這邊。
雨滴從她利落的紅色短髮上滑下來,沿著下頜線墜落。
整個人站在雨幕中,脊背挺得很直。
她開口了。
“照你這麼說,你好像經歷了不少。”
嗓音不輕不重。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在評估過事實之後,自然而然生出的、平靜的詢問。
“……你後面,有要去的地方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櫻吹雪的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剛才CG的全部內容。
這是選項。
不是系統彈出的那種選擇框,而是一種隱性的對話分支。
緋櫻在等她們的回答,而這個回答,大機率會決定後續整段劇情的走向。
她飛速轉頭。
花雨微微頷首。
按照她們直播時的默契分工。
戰鬥歸櫻吹雪,劇情對話歸花雨。
花雨往前踏了一步。
雨水打在她操控的這具軀殼上。
粉色的長髮溼噠噠地垂著,整個人站在緋櫻面前,顯得又瘦又小。
她抬起頭。
隔著雨簾,對上了那雙眼睛。
然後開口。
“我沒有要去的地方。”
嗓音從桃夭的軀殼裡傳出來,輕輕的,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坦然。
“你能帶我走嗎?”
“我跟你走。”
說完之後,花雨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話說錯了。
而是這幾句話,從桃夭這張臉上說出來,產生了一種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效果。
輕描淡寫的三句話。
沒有要去的地方。
帶我走。
我跟你走。
擱在普通的劇情互動裡,這就是一段再正常不過的選項對話。
但擱在桃夭和緋櫻之間。
這幾句話的重量,足以壓塌一整條主線。
直播間的彈幕在沉寂了零點幾秒之後,以一種近乎物理爆炸的密度湧了上來。
“??????”
“花雨你說的甚麼話!!!”
“等等等等,花雨姐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頂著誰的臉?這可是桃夭啊!桃夭說出帶我走這種話,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不是……花雨姐這隨口一說,就是現世小緋櫻的一輩子。”
“嗚嗚嗚嗚嗚嗚我的小緋櫻!你最想聽到的話,被花雨姐用我老婆的嘴替你說了!”
“桃夭本人打死都不會主動說這種話的。所以花雨姐你一開口,等於直接幫桃夭完成了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出的選擇。”
“花雨姐的隨口一說,就是現世緋櫻的畢生所求。”
彈幕鋪天蓋地。
幾乎每一條都在圍繞著花雨剛才那三句話瘋狂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