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櫻吹雪的怒吼還在遊戲裡迴盪。
但沒有任何東西回應她。
靈魂狀態下,她的嗓音穿不透這段CG的壁壘。
她只能飄在半空,和花雨一起,被迫以旁觀者的姿態,注視著下方正在發生的一切。
純白神裝的桃夭重新動了。
不是被玩家操控的那種生硬的、帶著明顯輸入延遲的動作。
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流暢。
她只是側了半步。
僅僅是側了半步。
三道同時襲來的攻擊,全部落空。
鐮刀怪那柄沉重得能劈開大地的黑色巨鐮,擦著她的裙襬掠過,距離不超過兩指寬。
雷電女王的紫色雷柱精準地劈在她零點三秒前站立的位置。
影之妖精的暗紫光球從她髮梢旁飛過去,連一根髮絲都沒碰到。
櫻吹雪整個靈魂都僵住了。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因為是靈魂體的狀態,她和花雨的視角,並不是從遠處俯瞰這場戰鬥。
而是緊緊貼合在桃夭的軀殼,幾乎等同於第一人稱。
桃夭看到甚麼,她們就看到甚麼。
桃夭往左閃,她們的視野就跟著往左偏移。
桃夭低頭,她們就看到裙襬上飛濺的碎石和花瓣。
這種沉浸感,遠比剛才自己操控這具身體時更加強烈。
因為操控的時候,大腦還要分出精力去處理指令輸入、判斷技能釋放時機、計算走位距離。
但現在,甚麼都不用想。
只需要看。
用第一視角,貼著桃夭的每一個動作,去看她是怎麼打的。
而這一看。
櫻吹雪的頭皮炸了。
快。
太快了。
桃夭在幾十個初代妖精的攻擊縫隙裡穿行,速度和節奏把控得精確到令人髮指。每一步的落點、每一次轉身的角度、每一個技能釋放的時機,全部嚴絲合縫地嵌入了敵方攻擊的間歇期。
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沒有一絲猶豫。
左側三道風刃呈扇形切過來。
桃夭身體微微後仰,三道風刃從面前不到一寸的距離掠過。
後仰的同時右手抬起,指尖凝出一朵金色的花苞,彈指射出。
花苞精準地命中了右側正在蓄力的雷電法王。
金色的花瓣在雷電法王的法杖上炸裂開來,強行打斷了蓄力節奏。
緊接著,背後的殺招到了。
影之妖精從桃夭腳下的陰影裡暴起,雙手凝聚的暗紫色能量直奔後心。
桃夭甚至沒有回頭。
她的身體原地旋轉了半圈,純白的裙襬盪開一道弧線,帶起一層金色的光塵。
光塵在接觸到暗紫色能量的瞬間,將其瓦解殆盡。
旋轉的慣性還沒消失,她順勢踏出一步,整個人滑入了鐮刀怪和另一個持盾妖精之間的空隙。
兩個妖精同時出手。
鐮刀從左邊橫掃,盾牌從右邊撞擊。
桃夭往下一沉,身體幾乎平行於地面,從兩道攻擊的交匯點正下方滑了過去。
滑行的過程中,她的左手在地面上輕輕一按。
一圈金色的花紋從觸地點向外擴散,瞬間覆蓋了方圓十幾米的區域。
花紋所過之處,地面上的花卉猛然瘋長,藤蔓纏繞上了三個妖精的腳踝,將她們短暫地釘在原地。
整個過程,不到四秒。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沉默後,炸了。
“臥了個槽了……這操作……”
“不是,同一個角色,差距怎麼能這麼大?”
“雪狗,你瞧瞧人家桃夭!”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同樣的技能、同樣的面板數值,桃夭本尊打出來的效果跟雪狗打出來的完全不是一個遊戲。”
“說白了,角色強度從來都沒問題。有問題的是技師。”
“之前雪狗還在那說甚麼不符合底層邏輯機制不合理,合著是你自己太拉了啊。”
“桃夭:看好了,這才叫操作。”
櫻吹雪飄在半空,嘴巴張著,合不上。
她在全息模式下手忙腳亂打了大半天都沒搞明白的技能銜接,桃夭在這裡隨手一用,行雲流水。
那些她連釋放都釋放不出來的終極技能,桃夭信手拈來。
委屈嗎?
不委屈。
因為差距太大了,大到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遊戲的戰鬥動畫仍在繼續。
幾十個初代妖精輪番進攻,攻勢一波比一波兇猛。
桃夭的純白身影在其間反覆穿梭,遊刃有餘,甚至偶爾還能騰出手來,反手給某個衝得太猛的妖精一記精準的反擊。
但櫻吹雪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這幾十個妖精之中,有一個,桃夭始終在刻意迴避。
黃昏。
那個橘紅色長髮、金瞳如熔岩的妖精,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出手次數並不多。
她大多數時候就站在包圍圈的邊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桃夭。
但每當她出手,情況就完全不同。
黃昏的赤紅長槍每一次揮動,都會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扭曲的熱浪。
槍尖所指之處,連空間本身都在發出細微的龜裂聲。
桃夭應對其他妖精時,從未使用超過兩個技能。
但面對黃昏的每一次進攻,
她至少要疊加三層防禦手段,才能堪堪化解。
差距肉眼可見。
就在櫻吹雪的注意力被這種強弱對比吸引的時候。
怪事發生了。
一種極其隱晦的、難以名狀的感覺,從戰場中蔓延開來。
不是妖力的波動,不是攻擊的餘波。
而是一種……空白。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片空白。
“我是……”
櫻吹雪聽到了聲音。
不是來自桃夭,也不是來自黃昏。
而是來自包圍圈裡那些正在進攻的初代妖精。
“我在做甚麼?”
一個手持冰杖的妖精停住了動作。
她茫然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舉在半空中的手,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舉著。
“我……為甚麼站在這裡?”
另一個持雙刃的妖精喃喃自語,腳步開始變得猶豫。
不止她們。
十幾個妖精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恍惚。
攻勢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斷層。
櫻吹雪渾身一震。
這種感覺,她也受到了波及。
腦子裡模模糊糊的,一瞬間竟然想不起來自己在看甚麼、在幹甚麼。
旁邊花雨的靈魂體也晃了一下。
黃昏。
是黃昏的能力。
那個被冠以“黃昏”之名的妖精,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在被動地釋放著某種領域,那似乎是剝奪認知,模糊記憶,讓一切思維陷入黃昏時分的混沌與曖昧。
恍惚只持續了兩三秒。
那些陷入遲疑的妖精很快回過神來,重新鎖定了桃夭的位置,攻勢再次銜接上。
但這兩三秒的空窗期,桃夭已經利用得淋漓盡致。
她在這個間歇裡連續擊退了五個妖精,將包圍圈撕開了一道口子。
黃昏終於動了。
她抬起赤紅色的長槍。
槍身開始發光。
不是普通的妖力光芒,而是一種從內部向外燃燒的光。
金色的紋路沿著槍身蔓延到她的手臂,再從手臂擴散到全身。
她在燃燒自己。
那雙熔岩般的金瞳變得越來越亮,亮到幾乎無法直視。
橘紅色的長髮在無風的環境中猛然飛揚,髮梢處的赤紅開始向髮根蔓延,整個人被一層灼目的光暈籠罩。
黃昏的力量,帶著那種令人遺忘一切的特性,以她為中心向外擴散。
覆蓋了十米。
三十米。
一百米。
整片始源之地。
世界開始變暗。
不是天色暗下來的那種暗。
而是所有色彩、所有細節、所有輪廓,都在一點一點地被抹去。
花海消失了。天空消失了。地面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昏暗。
直播間的畫面同步陷入黑屏。
彈幕全部停了。
不是觀眾不想打字。
而是螢幕上甚麼都看不見了。
黑暗持續了很久。
久到櫻吹雪開始懷疑是不是遊戲崩了。
然後。
細微的聲音出現了。
淅淅瀝瀝。
雨聲。
那種很輕、很密的雨聲,帶著一股潮溼的涼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視野開始恢復。
但恢復之後的景象,和之前的始源花海沒有半點關係。
灰色的天空,低矮的烏雲壓在頭頂。
濛濛細雨落在破碎的水泥路面上。
周圍是一片廢墟。
坍塌的建築、扭曲的鋼筋、碎裂的玻璃,到處都是被遺棄的痕跡。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塵土味和鐵鏽味。
遠處,一輛越野車撞破了路邊傾倒的鐵欄杆,碾過碎石和積水,沿著破損的路面駛了過來。
車燈在細雨中拉出兩道渾濁的光柱。
它的身後,跟著第二輛、第三輛……
最終,一整支車隊,七八輛改裝過的越野車,魚貫穿過鐵欄的缺口,在廢墟之間蜿蜒前行。
車隊最終緩緩停下。
領頭車的車門開啟。
一個女人跳了下來。
她的左臂上紋著一隻張開雙螯的蠍子,線條粗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
短髮,皮衣,腰間掛著一把彎刀。
她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混不吝的江湖氣。
蠍子紋身的女人繞到車隊最後方那輛車旁邊,抬手敲了敲後排的車窗。
“緋櫻小姐,地方到了。”
車窗上只有雨滴滑落的痕跡。
沒有回應。
女人頓了頓,又敲了兩下。
“按照之前說好的,我們最多就送到這兒。再往前走,就不歸我們管了。”
依舊沒有動靜。
女人的臉色變了。
她一把拉開車門。
後排座位上空空蕩蕩。
沒有人。
“操!”
女人猛地回頭,衝著身後的車隊大喊。
“人呢?!”
車隊裡頓時一陣騷動。幾個彪形大漢從不同的車裡跳下來,滿臉焦急。
“不會吧?到手的肥羊就這麼沒了?”
“我全程都盯著的!剛才車還沒停的時候她明明還在裡面!”
“好不容易才搭上一個有錢的主,你們是怎麼看的!”
女人抽出腰間的彎刀,刀背拍在最近一個手下的肩膀上。
“都別廢話!給我找!”
十幾號人四散開來,在廢墟的縫隙間搜尋。
雨還在下。
二十秒後。
一道平靜的、溫和的嗓音,從不遠處的一面斷牆後傳過來。
“幾位,是在找我嗎?”
所有人同時轉頭。
櫻吹雪和花雨的靈魂體也循著聲源望去。
斷牆的陰影裡,一個少女安安靜靜地靠在牆邊。
紅色的紅色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前。
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五官精緻卻不柔弱,下頜線條利落,整個人站在那裡,脊背筆直。
英姿颯爽。
櫻吹雪的靈魂體猛地一顫。
緋櫻。
這是緋櫻。
不是遊戲裡那個被玩家操控的、穿著各種時裝的戰鬥角色。
而是在這段被塵封的舊日記憶裡,以一個獨立的、鮮活的生命體的姿態,真真實實站在那裡的緋櫻。
蠍子紋身的女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隨即嘴角一歪。
“跑甚麼跑,還以為多大本事呢。”
彎刀指向緋櫻的方向。
“給我抓了她。”
十幾號人同時衝了上去。
雨幕中,紅髮少女抬起右手。
動作很輕。
然後,十幾道身影,在同一個呼吸之間,全部倒下。
沒有花哨的特效,沒有轟鳴的爆炸。
只有雨聲。
和十幾具橫七豎八倒在碎石堆裡的、失去意識的身體。
蠍子紋身的女人僵在原地。
彎刀從手中滑落,刀身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
紅髮少女收回手,偏過頭,隔著細密的雨簾,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
淡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只是隨意地掃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確認沒有遺漏。
隨後,緋櫻邁開步子,朝著那個僵在原地的蠍子紋身女人走了過去。
步伐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和著雨聲,一下一下,敲在女人的心臟上。
“等……等一下!”
女人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聲音。
雙腿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一塊碎磚上,身體晃了一晃。
她伸出手,掌心朝前,做出一個阻攔的手勢。
“有話好說!之前的事情是我們不長眼,冒犯了您……”
緋櫻沒停。
她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那抹笑容極淺,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
然後抬手。
動作依舊很輕。
蠍子紋身的女人連半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後腦勺磕在佈滿水漬的水泥地面上,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雨還在下。
做完這一切之後,緋櫻的腳步終於停了。
她就站在那輛越野車旁邊,微微仰起頭,琥珀色的雙眼穿過雨幕,望向半空中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
恰好就是櫻吹雪和花雨的靈魂體所懸浮的位置。
隔著虛實的界限,隔著舊日與現在的時間壁障。
四道視線,在細雨中交匯。
櫻吹雪的靈魂體猛地一顫。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她在遊戲裡看過無數次的緋櫻完全不同。
沒有立繪里那種憨態可掬的笑,沒有劇情動畫裡偶爾犯蠢時的滑稽表情。
乾淨,利落,從骨子裡透著一股凌厲的銳氣。
這是大緋櫻。
直播間的彈幕,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開。
“這是……緋櫻?”
“不對!看這個氣質!這形象!是大緋櫻!!”
“嗚嗚嗚嗚嗚!又見到大緋櫻了啊!!!”
“大緋櫻!我的大緋櫻!自從舊日篇結束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今天終於又看到了!”
“這才是緋櫻該有的樣子啊!不是那個整天被桃夭拿捏的笨蛋!”
自從舊日篇版本的主線落幕之後,玩家們已經許久沒有在任何劇情裡見到過這個形態的緋櫻了。
她不是現版本里那個性格冒失、時常犯渾、被隊友們反覆吐槽的“小緋櫻”。
她是緋櫻理想中的自己。
是那個成熟、強大、知性並且冷靜的緋櫻。
也正因如此,大緋櫻在玩家群體中的人氣,甚至一度壓過了桃夭。
而現在,在這段被桃夭的權柄拉回的舊日記憶裡,她以一種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式,重新出現了。
並且還是以一種極其完美的姿態,出現在了玩家們的視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