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落在花瓣和風聲之間，清清楚楚。
“不是作為棋子，不是作為計劃的一環，不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
桃夭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你是我的摯愛。是這段漫長旅途裡，唯一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的理由，而我們始終都是命運的共同體。”
“這句話，沒有任何謊言的成分。”
直播間徹底沸騰了。
彈幕以一種視覺上已經無法辨認的密度瘋狂滾動。
“嗚嗚嗚嗚嗚嗚嗚桃夭！！！直球！！！”
“這個版本的桃夭也太主動了吧？？直接告白？？”
“一口一個親愛的，一口一個摯愛，我整個人都酥了，這桃夭也太會了……”
“等等等等，我有個問題。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雪狗偷偷把自己的遊戲ID改成親愛的了？然後桃夭只是在念她的玩家名？”
“臥槽？？？樓上這個思路……”
“我去翻了一下，櫻吹雪的ID好像還真改了……”
“憑甚麼啊！憑甚麼對著雪狗說這種話！桃夭是我的！”
此時。
直播間的彈幕怎麼熱鬧，已經不關櫻吹雪和花雨的事情了。
因為此時，無論是櫻吹雪還是花雨。
同樣都被桃夭所說的這些話，整得略微有些害羞。
這就像是自己一直所喜歡的，一直所追逐的偶像，在演唱會的萬人中央，忽然停下歌聲，穿過喧囂的人海，徑直走到你面前，對你說喜歡你。
以前，隔著一塊冰冷的顯示器，所有的互動都基於資料的交換。
桃夭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親暱的“親愛的”，都只是預設好的程式，透過耳機裡的音訊檔案和螢幕上的畫素點組合而成。
分分合合久了，最初的那份悸動，早已在無數次重複的任務和對話中，被消磨得只剩下一份習慣性的期待。
依舊期待與她不期而遇，
但心臟，已經不會再為那些熟悉的臺詞而狂跳。
可現在不一樣了。
妖精科技用這個劃時代的頭盔，將那份被時間沖淡的情感，重新從記憶的深處打撈出來，用最真實、最猛烈的方式，狠狠砸回了她們的心上。
甚至，比最初更加強烈。
因為面前的桃夭，太真實了。
真實到花雨和櫻吹雪的大腦，在這一刻，同時陷入了宕機狀態。
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
那句“我喜歡你”，就這麼輕飄飄地懸在空氣裡，卻又重得讓她們無法呼吸。
桃夭似乎沒有等到預想中的回應。
她微微歪了歪腦袋，一襲瀑布般的粉色長髮，也隨之從柔嫩的肩頭滑落了幾縷。
“怎麼又不說話了？”
她的桃花眼眨了眨，帶著一絲純粹的疑惑。
“今天是有甚麼心事嗎？”
櫻吹雪的喉嚨動了動，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嗓子幹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花雨的理性在瘋狂地告訴她，這是AI，是更高階的互動邏輯，是基於龐大資料庫實時生成的反應。
但她的心跳，卻完全不聽指揮，在胸腔裡擂鼓。
桃夭看著她們呆滯的模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繼續聽我說。”
她不緊不慢地開口，重新掌握了對話的節奏。
“其實之所以做這些，也是有一些考慮在裡面。”
桃夭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裙襬上沾染的一片落花，輕輕將它拂去。
“我擔心，或許再也沒有這樣的時間，或者機會，說這樣的話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空氣中那點曖昧的火苗。
花雨那被情感衝昏的頭腦，瞬間清醒過來。
她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詞。
“為甚麼？”
花雨的嗓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
桃夭抬起頭，看向遠方那片無盡的花海，神色裡多了一絲複雜。
“親愛的，你應該很清楚。”
“小恆和小末已經打了一架。”
“小恆至今仍昏迷不醒，還在沉睡中，而小末……也已經不知所蹤。”
“我無法判斷小末的去向。”
桃夭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們，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裡，此刻卻沉澱著化不開的憂慮。
“但她身為終末的妖精，本身在代表萬物終焉的同時，會隨著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混亂，從而不斷地變得更加強大。”
終末的妖精，小末。
這個名字，對於所有《妖精之旅》的玩家來說，都代表著絕對的禁忌。
她是這個世界觀裡，與始源的妖精小恆相對立的，最終極的災厄。
花雨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劇情，現在才開始。
“這樣的小末，遲早會成為所有人的危險。”
桃夭的聲線很平，卻透著一股毋庸置疑的沉重。
“所以親愛的，我希望你能夠好好珍惜在始源之地的這個機會，儘可能的在這個時候，變得更加強大。”
“始源之地裡，所不斷迴盪徘徊的原初力量，也會滋養著你們的妖精之花，讓你們變得更加強大。”
桃夭說到這裡，忽然朝著她們，露出了一個溫柔卻又帶著疏離的笑。
“所以啊。”
“親愛的，別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
“去變得更加強大吧。”
“為了我們所期望的，最美好的那個未來。”
這番話，既是鼓勵，也是催促，更是一種不容拒絕的驅趕。
花雨立刻就明白了。
這是一個關鍵的劇情節點，
一個需要玩家做出選擇，去觸發新地圖或者新能力的機會。
她沒有再猶豫，點了點頭。
“我們知道了。”
她拉起旁邊還在發愣的櫻吹雪，轉身便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她們轉身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毫無徵兆地襲來。
那是一種靈魂被強行從軀殼中抽離的錯覺。
花雨發現，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操控的“緋櫻”，和櫻吹雪操控的“蕾”，邁著平穩的步伐，頭也不回地朝著花海的出口走去。
她們的動作，她們的背影，都顯得那麼的決絕。
可她們的意識，她們的第一視角，卻被留在了原地。
花雨和櫻吹雪，以一種類似於靈魂體的形式，被禁錮在了這棵花樹之下，動彈不得。
她們只能看著自己的遊戲角色，離桃夭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花海的盡頭。
隨著遊戲敘事的主角“緋櫻”離開。
一直維持著溫柔笑容的桃夭，臉上的神色，終於一點點地垮了下來。
那份溫柔和從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掩飾的疲憊。
她靠著身後的樹幹，緩緩坐倒在草地上，抬起手，用指節輕輕揉著自己的眉心。
“唉……”
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從她的唇邊逸出。
“還是太弱了。”
桃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說話。
“再這樣下去，她永遠不會是終末的對手。”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停滯，所有觀眾都屏住了呼吸，他們意識到，自己正在看到一段，正常遊戲流程裡，絕對不可能看到的“幕後劇情”。
或者說。
因為遊戲載體所發生的變化。
這是這個版本最新形式的過場CG。
桃夭說完那句話，便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坐著。
就在花雨以為這段“過場動畫”即將結束時。
桃夭忽然頓了頓，彷彿在傾聽著甚麼。
她側過頭，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輕聲開口。
“你的意思是說……”
短暫的停頓後。
“我明白了。”
桃夭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優雅的姿態。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的方向，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決然。
“或許也只有去一趟舊日，才能給她找到戰勝終末的機會。”
舊日。
這兩個字，像是兩塊沉甸甸的石頭，砸進了直播間所有人的腦子裡。
畫面裡，桃夭那雙桃花眼裡閃過的決然，和她口中那個陌生的地名，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瞬間引爆了彈幕。
短暫的死寂過後，一連串密密麻麻的問號，如同井噴一般，瞬間鋪滿了整個螢幕。
“？？？？？”
“舊日？？那是甚麼地方？新地圖嗎？”
“不是，重點是桃夭在跟誰說話啊？她面前明明沒有人啊！”
“我剛才把音量開到最大了，除了風聲和桃夭自己的聲音，甚麼都沒聽到！這絕對是在自言自語吧？”
“不可能！你們看她的視線，她剛才側過頭，那個動作明顯是在傾聽！她在跟一個我們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存在對話！”
“臥槽……細思極恐啊家人們！這個版本到底在搞甚麼？”
直播間的騷動，花雨和櫻吹雪同樣看在眼裡。
但她們此刻，根本無暇顧及彈幕。
作為被強行剝離出角色身體的“靈魂”，她們的視角被死死地固定在花樹之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花雨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桃夭在跟誰說話？
總不可能真的是在自言自語。以妖精科技的技術力，不可能出現這種低階的NPC行為邏輯錯誤。這必然是設計好的一段演出。
一個看不見的對話者……
就在花雨試圖從記憶裡搜刮出任何相關線索的時候，CG還在繼續。
桃夭依舊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
“嗯，可以的話，就現在安排吧。”
她的嗓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但裡面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篤定。
“除了一些事情我想要了解以外……”
“或許也只有這樣的選擇，才能讓她擁有更好的未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世界，變了。
不是緩慢的場景切換，也不是柔和的淡入淡出。
是一種暴力、徹底、不講道理的顛覆。
花雨和櫻吹雪的“靈魂視角”裡，整個始源之地，那片浩瀚無垠的花海，那片蔚藍澄澈的天空，連同遠處曼珠學園的輪廓，都在一瞬間失去了色彩。
日月顛倒，乾坤倒轉。
整個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然後狠狠擰成了一團。
光與暗的界限被徹底打碎，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無數破碎的畫面和扭曲的光影在她們的視野裡急速閃回，像是被按下了瘋狂快退鍵的錄影帶。
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
視野猛地一亮！
混亂和扭曲消失了。
一片嶄新的天地，在她們面前鋪展開來。
這裡……同樣是一片花海。
但和她們剛剛離開的始源之地截然不同。
這裡的花，開得更加肆意，更加繁榮，更加昌盛。
空氣中瀰漫的妖力濃度，幾乎要凝結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磅礴而古老的力量湧入身體。
天空不是藍色，而是一種瑰麗的、流動著的紫金色，像是打翻了神明的調色盤。
還沒等她們從這片壯麗的景象中回過神來。
一種更加詭異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她們……有身體了。
不再是那種飄忽的、被禁錮的靈魂狀態。
她們重新獲得了對肢體的控制權。
兩人下意識地低頭。
然後，同時愣住。
她們看到的，不是緋櫻那身熟悉的紅色戰鬥服，也不是蕾那套嬌俏的裙裝。
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無比華麗、無比繁複、流淌著神聖光輝的純白色長裙。
裙襬上用金色的絲線繡著古老的花紋，每一道紋路都散發著淡淡的光暈。
手腕上戴著金色的環飾，腰間懸掛著一枚造型奇特的、由花朵和枝蔓盤繞而成的徽記。
這不是任何一套她們見過的時裝。
這身裝扮……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臉。
那張臉，精緻、柔美，一雙桃花眼含著天生的笑意。
是桃夭。
她們變成了桃夭。
而且，是兩個一模一樣的，穿著華麗神裝的桃夭。
櫻吹雪第一時間調出角色面板。
面板彈了出來，但上面屬於“緋櫻”和“蕾”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無論她如何用意念去點選，都毫無反應。
取而代之的，是隊伍最上方，一個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全新角色頭像。
【桃夭·神臨之時】
“小雨！”
櫻吹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慌。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桃夭”，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徹底不夠用了。
“我們怎麼變成桃夭了？我的緋櫻呢？你的蕾呢？這甚麼情況啊！”
“別吵。”
花雨的嗓音從另一個“桃夭”的身體裡傳出來，帶著一絲強行壓制下的冷靜。
“我也在思考。”
她沒有理會櫻吹雪的咋咋呼呼，而是迅速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同時飛快地整理著腦海裡那些爆炸性的資訊。
幾秒鐘後，她開了口。
“從剛才那段CG來看，桃夭多半是在跟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傢伙對話。”
“因為資訊太少，我暫時無法判斷那個傢伙的身份。”
“但有一點，基本可以確認。”
花雨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桃夭剛才，動用了她的權柄。”
“權柄？”櫻吹雪顯然沒跟上她的思路。
“對，原初權柄。”花雨的語速開始變快，一絲難以察覺的激動，混進了她平穩的聲線裡。“我以前翻閱設定集的時候，看到過一段語焉不詳的描述。桃夭作為始源妖精之一，她的原初權柄，似乎擁有某種……透過干涉‘過去’，從而間接影響‘未來’的能力。”
“只是，官方從來沒有在任何劇情裡，正面展示過這個權柄到底是甚麼效果。”
花-雨深吸一口氣，環視著這片比始源之地更加古老、更加繁榮的花海。
“而現在……”
“我們看到的，我們經歷的，應該就是這個權柄發動的效果。”
“桃夭發動了她的能力，將我們，或者說，將這段劇情的‘敘事視角’，帶回了過去某個關鍵的時間點。”
花雨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亢奮，那份屬於劇情分析UP主的狂熱，徹底壓過了最初的震驚。
“一般來說，任何故事都要有一個敘事主角。”
“《妖精之旅》從開服到現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以緋櫻作為第一主角，帶著我們玩家去經歷這個世界的一切。”
“偶爾也會切換到其他主角團的角色身上，但核心始終沒變。”
她猛地轉過頭，那雙屬於桃夭的桃花眼，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死死地盯著櫻吹雪。
“但是現在，你明白了嗎？”
“這個版本，這個4.1版本的主線，多半……是以桃夭來作為真正的敘事主角！”
“我們不再是旁觀者，不再是跟著緋櫻跑腿的工具人！”
花雨說到最後，幾乎是有些失態地喊了出來。
能不激動嗎？
《妖精之旅》里人氣最高、身世最神秘、隱藏劇情最多的角色，那個永遠溫柔、永遠強大、永遠在背後默默付出一切的壞女人——桃夭。
現在，她們變成了她。
她們將要以她的視角，去親身經歷一段，可能連緋櫻都不知道的，被塵封在時光深處的秘密。
“我們要看到一切了……”
花雨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攫住了她的心臟。
“那些她藏起來的，她不願意說的，她一個人揹負的所有……”
“我們……全都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