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隻灰甲蟲全部清完。
櫻吹雪把長刀收回背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扭頭看向身後的花雨。
花雨已經在往回走了。
“等等我啊!”
櫻吹雪小跑著追上去,兩人沿著來時踩出的那條花徑,穿過灰紫色的枯敗區域,重新走回了色彩鮮亮的花海腹地。
腳下的觸感從鬆軟的腐土變回了結實的花間小路,空氣裡那股隱隱的腐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鼻腔的清甜花香。
桃夭還站在那棵巨大的花樹下。
白色長裙的裙襬被風掀起一角,長髮垂在肩側,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立在原地,姿態和她們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當兩人走近。
桃夭轉過身來。
那雙桃花眼掃了一圈櫻吹雪身上的狼狽痕跡。
紅色外袍皺巴巴的,腰間配飾歪了半圈,袖口上還沾著幾塊灰甲蟲的甲殼碎屑。
她沒有評價。
只是彎了彎眼。
“親愛的,看來那些礙事的小傢伙,已經被你收拾乾淨了。”
桃夭的嗓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溫和,帶著一絲慵懶的尾音。
“辛苦你了。”
她說完,伸出右手,五指微微攤開。
掌心之上,光華流轉。
五朵形狀各異的花苞從光芒中浮現出來,花瓣半透明,內部流淌著淡金色的紋路,懸浮在桃夭的掌心上方,緩緩旋轉。
妖花。
用於卡池抽獎的核心貨幣。
五朵妖花從桃夭的掌心脫離,朝著櫻吹雪的方向飄了過來,在半空中劃出五道細微的弧線,最終沒入她的角色面板。
【獲得妖花×5】
淡金色的獲取提示浮現在視野上方,停留了一秒半,自動消隱。
櫻吹雪的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活了過來。
剛才還蔫頭耷腦的精氣神,在那個“×5”的數字跳出來的瞬間,直接原地滿血復活。
“家人們!”
她猛地轉向彈幕面板,聲調拔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看到沒有!五朵妖花!”
她伸出一隻手掌,朝著鏡頭方向用力晃了晃。
“還得是桃夭!桃夭的獎勵從來就沒讓我們失望過!你們想想上個版本那個支線任務,獎勵就給了三個破材料,連個抽獎的邊都摸不著!”
她叉著腰,連連點頭。
“但是桃夭呢?桃夭直接給妖花!五朵!這就是差距!這就是格局!”
說得激動了,她甚至回過頭,朝著桃夭豎了個大拇指。
“桃夭我愛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櫻吹雪的腦子裡還停留在“跟彈幕嘮嗑”的慣性思維裡。
以前用滑鼠鍵盤推劇情的時候,NPC說完話,她一邊點對話,一邊對著直播間的彈幕大放厥詞,這種事幹了幾百遍。NPC聽不到她說話,她想怎麼喊就怎麼喊。
但現在不是滑鼠鍵盤。
不是隔著一層螢幕。
她站在這裡。桃夭也站在這裡。她說的每一個字,桃夭都聽得到。
桃夭聽到了。
白裙少女微微歪了一下頭,長髮從肩頭滑下來幾縷。
那雙桃花眼裡彷彿浮起一層柔軟的笑意,帶著幾分調皮。
“親愛的,幫了我這麼大的忙,給你最好的獎勵,那是應該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稍稍低下頭,視線從下往上看著櫻吹雪,帶著一種大姐姐哄小朋友的耐心。
“而且呀!”
她拖長了尾音。
“對於我最喜歡的你,我當然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你,不是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到只有面前的兩個人能聽清楚。
但就是這種距離感和私密感,配合桃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雙含著笑的眼、那個微微偏著的腦袋。
衝擊力翻了十倍不止。
櫻吹雪僵在原地。
剛才那股興奮勁一瞬間被抽空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從耳根蔓延到脖子的滾燙。
虛擬觸覺系統再一次忠實地提醒她,她的臉,正在以一種不可控的速度變紅。
“……”
她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
花雨站在旁邊,同樣沒出聲。
她操控的桃夭模型安靜地立在一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花雨本人此刻的狀態,和表面上的從容完全是兩回事。
那句“最喜歡的你”。
如果是在以前,在電腦上,這種臺詞她看過幾百句,划過去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角色對玩家示好,那是遊戲設計的基本操作,製造好感度繫結,增加使用者黏性,底層邏輯她門兒清。
但當這句話是由一個“真實的人”……
不,是由一個在感官層面與真實的人完全無異的存在,在面對面的距離下,用那種溫度的嗓音,直接說出來的時候。
理性分析是一回事。
心跳加速是另一回事。
直播間的彈幕瘋了一陣,但兩個主播都沒有回應。
安靜了幾秒。
桃夭又開口了。
“說起來。”
她收回那個帶著調皮味道的笑,換上了一種更加日常的、閒聊般的口吻。
“還有一件事,我想拜託親愛的幫個小忙。”
櫻吹雪剛準備開口說點甚麼來掩飾自己的窘態,話還沒組織好,桃夭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始源之地上,最近又有好多花盛開了呢。”
桃夭微微側身,朝著遠處的花海望了一眼。風從那個方向吹來,捲起幾片粉白色的花瓣,從她的髮梢旁擦過。
“但我最近一直忙著學園的事,實在抽不出空去照看那些新開的花兒。”
她轉回頭,重新看向櫻吹雪。
“不知道親愛的,願不願意抽點時間,陪我一起去看看?”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爆了。
“約會!這是約會!天吶桃夭主動邀約!”
“上一次桃夭主動邀約是哪個版本?感覺已經有點記不清了……”
“快答應啊!愣著幹甚麼!雪狗你要是敢拒絕,我把你頭擰下來當球踢!”
“花姐!花姐快操作啊!別讓雪狗搞砸了!”
不用彈幕催促。
花雨已經在推算這段對話的權重了。
桃夭主動發起非戰鬥類的邀約,而且是“陪我一起”這種措辭……
這不是普通的支線任務。
上一次出現這種模式,是三個大版本之前的“月下獨酌”事件,那一次直接觸發了桃夭最深層的一段劇情獨白,揭露了她過去的一個關鍵伏筆。
這種邀約,往往意味著後續會有一段深度對話。
而深度對話,意味著資訊。
意味著桃夭這個角色更多的、不為人知的側面。
對於一個以劇情解析和角色分析見長的直播間來說,這種內容的價值,遠比打十場boss要高。
花雨沒有猶豫。
“當然願意。”
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桃夭的桃花眼彎了彎。
“跟我來。”
白裙少女轉過身,邁步走向花海深處。
步伐不快,裙襬在花叢間輕輕搖擺,整個人從背後看過去,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櫻吹雪和花雨跟在後面。
三人穿行在齊腰高的花海中。
走了大約兩三分鐘,桃夭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在一片新開的花叢前停住,蹲下身,伸手撥開幾片交疊的葉子,露出底下一簇剛剛綻開的淡紫色小花。
“這些是眠星花。”
桃夭的手指輕輕拂過花瓣,動作極其小心。
“眠星花喜陰,但不能完全沒有光。澆水的時候不能從花瓣上方直接淋下去,要沿著根莖的縫隙慢慢滲進去,不然花瓣會爛掉。”
她直起身,又往前走了幾步,在另一叢顏色更鮮亮的金色花朵前蹲下。
“這種叫灼陽草。跟眠星花正好相反,它需要大量的陽光和水分,澆水的時候要從正上方澆,讓水流把整株草都滲透。”
桃夭直起身,又往前走了幾步。
“這邊還有一種。”
她在一叢深紅色的花朵前蹲下來。
花瓣厚實,邊緣微微卷曲,根莖處纏繞著一圈淡銀色的細紋。
“赤冥蘭。”
桃夭伸出手指,輕輕托起一片花瓣,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觸碰。
“這種花很特殊。它不需要澆水,也不需要陽光。它靠的是周圍其他花卉散發出來的妖力餘韻來生長。”
她鬆開手指,花瓣緩緩彈回原位。
“換句話說,如果周圍的花全部枯萎了,赤冥蘭也會跟著死掉。”
她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櫻吹雪和花雨。
“所以照顧始源花海,不能只盯著單獨一株花。要看整體。一株花的衰敗,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最終影響整片花海的生態。”
說完這些,桃夭沒有繼續介紹了。
她沿著花叢間的縫隙穿行了一小段路,腳步最終停在了一棵獨立生長的巨樹下。
那棵樹不高,但枝幹粗壯,樹冠向四周鋪展開來,遮出了一大片蔭涼。
枝頭掛滿了淡粉色的花簇,花瓣隨風簌簌落下,在樹根周圍鋪了薄薄一層。
桃夭順著樹幹的弧度,緩緩坐了下來。
她的後背靠上粗糙的樹皮,雙腿微微曲起,白色的長裙鋪散在草地上,和落花混在一起。
整個人的姿態鬆弛下來,少了之前那種大姐姐式的端莊,多了一種懶洋洋的隨意。
櫻吹雪和花雨跟著在旁邊坐下。
風從花海的方向吹過來,裹挾著混合的花香,不濃不淡。
頭頂的花簇被風拂動,零星的花瓣落在三個人的肩頭和髮梢上。
安靜了幾秒。
桃夭抬起右手,食指豎在半空中。
一隻蝴蝶從不知道甚麼方向飛來。
翅膀是半透明的淡藍色,翼面上流動著極細的銀色脈絡。
它在桃夭的指尖上方盤旋了兩圈,然後收攏翅膀,輕輕落在了她的指尖。
桃夭看著那隻蝴蝶,。
花瓣繼續從頭頂飄落。
那隻蝴蝶的翅膀微微翕動了兩下,銀色的脈絡在陽光的折射下閃了閃。
“親愛的。”
桃夭開口了。嗓音比之前更輕,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節奏。
“我始終覺得,能夠遇到你,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她的視線還停留在指尖的蝴蝶上,沒有轉過來。
“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把我們牽在了一起。可是在這條線上,我們走走停停,分開了很多次,又重逢了很多次。”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終於。”
桃夭的聲線微微收緊了一瞬,又立刻鬆開。
“我們總算並肩站在了同一個地方。站在了妖精的始源之地。”
她收回了手。
蝴蝶從指尖飛起,在三人頭頂繞了一個弧線,朝著花海深處飄去。
桃夭用手掌撐住身後的草地,側過頭來。
她的視線從櫻吹雪的臉上掠過,落在花雨身上,又收回來,最終定在了兩人之間某個不確定的位置。
“我有一些心裡話。”
她的桃花眼微微彎起,帶著幾分認真。
“想跟你好好說一說。”
花雨靠在樹幹的另一側,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她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兩拍。
腦子裡在快速翻檢。
桃夭這個角色,從最初登場開始,就帶著一層又一層的面具。
溫柔是真的,體貼是真的,但在每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談背後,總藏著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目的。
但花雨很清楚。
溫柔是武器。
真心話是誘餌。
“桃夭你總是這樣。”
花雨的腔調帶著一層淡淡的調侃,輕飄飄的,不咬人,但撓得準。
“每回都選這種漂亮的地方,說些漂亮的話,搞得氣氛恰到好處,讓人不忍心拒絕你任何請求。”
她偏過頭,看著桃夭。
“只不過,這一次不會又跟以前一樣吧?”
她頓了一下。
“嘴上說著掏心窩子的話,實際上實際上本身就是謊言,並且每個字都在往坑裡引人。”
這話放在以前的鍵鼠模式下,就是選了個B選項。
質疑桃夭的動機。
系統會給出兩三個後續分支,讓玩家繼續選。
但現在沒有選項。
花雨說完這句話,顯得更加的自由。
而桃夭沒有惱。
她甚至沒有收起臉上那個淺淡的笑。
“甚麼是謊言呢?”
桃夭輕聲開口。
嗓音平穩,沒有防禦的姿態,也沒有被戳穿後的慌張。
“這個詞本身,就很難界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指尖上還殘留著蝴蝶停留時沾染的一點銀色鱗粉。
“有些謊言是為了傷害。有些謊言,是為了在你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替你擋住那些不該由你所面對的事物。”
她抬起頭。
“親愛的,我沒有欺騙你。”
桃花眼裡的光很沉,和她平時那種含笑的模樣截然不同。
“有很多事情確實複雜。錯誤的時間點去觸碰錯誤的真相,帶來的後果不會是解脫,只會是毀滅。”
“我所做的一切,無論你現在怎麼看待,最終你會理解的。”
花雨沒有立刻接話。
如果只讓櫻吹雪一個人來推這段劇情,到這裡基本就已經陷進去了。
桃夭這套話術的核心在於用“情感認同”替代“邏輯論證”。
她不解釋自己做了甚麼,只強調自己的出發點是善意的,然後用“你終會理解”這種開放式的承諾來封堵一切追問。
漂亮。
但花雨吃了虧不止一次,不會再被同一招絆倒。
“桃夭。”
花雨再次開口,聲線平得沒有一絲波動。
“你說得確實好聽。可歸根結底,不就是不想讓我摸清你的底牌嗎?”
她停了一拍。
“怕我看穿了你的計劃,攔住你。攔住你在某個節骨眼上,為了那些所謂的大是大非,把自己搭進去。”
樹下安靜了一瞬。
風吹過花海。
粉色的花瓣在兩人之間的空隙裡打著旋。
桃夭注視著花雨。
很久。
久到櫻吹雪在旁邊開始坐立不安。
然後桃夭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帶著距離感的笑。
這個笑容裡有一點無奈,一點釋然,和一點極深的、不願意被人看透的柔軟。
“親愛的。”
她輕輕呼了一口氣。
“無論你怎麼想我,無論你覺得我藏了多少秘密、編了多少謊話……”
她偏了偏頭,長髮從肩上滑下來,蹭過手背。
“有一件事是真的。從始至終,從我們第一次相遇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她直視著花雨的方向。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