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工具人。”
花雨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朝著花海深處走去。
櫻吹雪愣了半拍,隨即小跑著跟上。
任務追蹤的金色光帶從視野右上角延伸出去,穿過漫無邊際的花海,一路指向北方。
那片區域在地圖上被標註為“始源花海·北境”,是神國的邊界。
兩人沿著光帶的指引,穿行在齊腰高的花叢中。
花瓣拂過手臂,帶來細密的觸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甜的香氣,濃度隨著深入花海的距離不斷攀升,甜到發膩。
腳下的土壤鬆軟,每踩一步都能聽到細微的沙沙聲。
路上沒遇到甚麼岔子。
大約走了十多分鐘,花海的景緻開始發生變化。
花朵的顏色從鮮亮的粉白色逐漸過渡為暗沉的灰紫。
部分植株的枝幹上攀附著黑色的紋路,扭曲蔓延,看著就不太對勁。
空氣中的甜香也變了質,混進了一股隱隱約約的腐臭。
“到了。”
花雨停下腳步。
金色光帶在前方十幾米處匯聚成一個光圈,標記出了任務區域的中心點。
灰紫色的花叢中,幾道矮小的黑影正來回遊蕩。
個頭不大,也就到膝蓋的高度,渾身覆蓋著粗糙的灰色甲殼,背部長著幾根參差不齊的尖刺。
六條短腿在地上快速交替,偶爾停下來,用頭頂的兩根觸角嗅一嗅周圍的花莖。
【灰甲蟲】
每隻頭頂都浮著一個綠色的等級標識,等級低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一共四隻,散落在花叢各處。
櫻吹雪看了兩眼,一下子來了精神。
“好了!各位!”
她轉過身,朝著鏡頭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咱們就先拿這幾隻小蟲子熱熱身。”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著最近的那隻灰甲蟲點了點。
“灰甲蟲,妖精之旅裡面最常見的低階雜魚。攻擊模式單一,就是衝上來用頭頂的尖刺戳你,或者用後腿踹你一腳。沒有任何遠端手段,沒有特殊技能,血量薄得跟紙一樣。”
她掰著手指,一條一條地數。
“基本上就是送經驗的移動靶子。”
“但是呢……”
櫻吹雪話鋒一轉,伸手從背後抽出了緋櫻的標誌性武器。紅色的長刀在花海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大夥也都清楚,妖精之旅每個版本的難度曲線都是前松後緊。開頭給你幾隻軟柿子捏,後面直接上強度,難度翻著跟頭往上竄。”
“所以這幾隻小蟲子,正好拿來練手,先把虛擬頭盔模式下的操作感覺找到,物盡其用,也算是完成他們的使命了。”
她單手轉了一下刀柄,動作瀟灑。
彈幕已經開始刷了。
“雪狗分析得頭頭是道,但我賭五毛她待會兒要翻車。”
“說得好!那就讓我們看看主播的實戰表現!”
“雪寶加油!我相信你!(5毛”
花雨退後了幾步,站在一叢高大的花莖後面。
她調出角色切換面板,將編隊裡的兩個輔助角色掛好,增益狀態隨時待命。
打,不關她的事。
她只負責在後面看戲,順便給櫻吹雪兜底。
“好了各位,看好了。”
櫻吹雪壓低重心,紅色長刀橫在身前,刀尖指向最近的那隻灰甲蟲。
“我要上了。”
話音一落。
櫻吹雪蹬地衝了出去。
花海里的花瓣被腳步帶起的氣流掀飛,在身後炸開一片粉白色的碎屑。
距離在急速縮短。
五米,三米,一米……
她抬刀,朝著灰甲蟲的頭頂劈了下去。
手臂發力的瞬間,整個身體的重心猛地往前傾。
用鍵盤的時候,按一個鍵,角色就自動完成整套攻擊動作,身體的平衡由系統代勞。
但現在不一樣。
每一寸肌肉的發力、每一個關節的角度,全部需要自己控制。
刀刃還沒落到灰甲蟲身上。
那隻小蟲子的觸角猛地一抖,六條短腿同時發力,整個身體往側面一躥,靈活得完全不像它那笨重的外表。
櫻吹雪的劈了個空。
慣性帶著她整個人往前栽。
就在她手忙腳亂試圖穩住重心的時候,側面另一隻灰甲蟲從花叢裡竄了出來,後腿一蹬!
“嘭!”
一腳正踹在櫻吹雪的腰側。
虛擬觸覺系統忠實地將那股鈍痛傳遞了過來。不算疼,但足夠讓她打了個趔趄。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左邊歪了過去,連滾帶爬地摔進了旁邊的花叢裡。
血條掉了一小截。
灰甲蟲站在原地,六條短腿交替踏了踏地面,觸角晃了晃,一副“就這?”的架勢。
花海里安靜了兩秒。
櫻吹雪從花叢裡爬起來,頭髮上掛著幾片花瓣,狼狽得不像話。
“額……”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清了清嗓子。
“好久沒打怪了,有點小失誤。”
她把刀重新握好,活動了一下手腕。
“問題不大,我們繼續。”
說著,她又一次舉刀衝了上去。
這一次她學聰明瞭,沒有直接莽上去劈,而是先繞了個弧線,試圖從灰甲蟲的側後方切入。
但問題來了。
跑動的同時還要調整握刀的角度,還要盯著目標的移動軌跡,還要控制自己的腳步不被花叢絆倒。
多執行緒操作。
在鍵盤上,這些動作可以用不同的按鍵同時完成。
左手WASD控制移動,右手滑鼠控制視角和攻擊,中間穿插幾個技能快捷鍵,一氣呵成。
但換成全身體操控。
就跟一個慣用右手寫字的人,突然被要求用左手吃飯、右手畫畫、同時還要用腳去踩縫紉機一樣。
完全協調不過來。
櫻吹雪的第二次衝鋒,依舊以失敗告終。
刀是砍到了,但角度歪得離譜,只在灰甲蟲的甲殼上蹭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緊接著又捱了一記尖刺頂撞,整個人被彈了回來。
血條又掉了一截。
花雨在後面默默抬手,丟了一個治療。
綠色的回覆數字浮在櫻吹雪頭頂,血條緩緩回升。
彈幕徹底炸了。
“樂!樂死我了!該說不愧是咱熟悉的雪狗,幾乎每個版本都有的保留節目!”
“雪寶啊!咱難道就沒有別的節目了?”
“這你們就誤會雪寶了,人雪寶很認真的好不好?這已經是雪寶最強的實力了,你們還要求人家怎樣?”
“你們都別嘲笑人家!你們難道就不怕雪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笑死,被灰甲蟲踹飛這種事,也就雪狗幹得出來。那可是綠名小怪啊姐妹!綠名!”
“花姐在後面奶得好淡定,那個治療丟出來的時機,配合雪狗被踹飛的畫面,簡直是行為藝術。”
櫻吹雪掃了一眼彈幕面板。
臉燙得能煎蛋。
她咬了咬牙,把花瓣從頭髮上薅下來,狠狠甩在地上。
“笑甚麼笑!”
她朝著彈幕的方向齜了齜牙。
“不就是被踹了兩腳嗎!主播在適應期!適應期懂不懂!”
她攥緊刀柄,重新擺好架勢,盯著不遠處那四隻還在悠哉遊蕩的灰甲蟲。
“給我十分鐘。”
櫻吹雪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倔勁兒。
“十分鐘之後,主播讓你們見識一下,甚麼叫真正的……”
話沒說完。
腳底踩到一根溼滑的花莖。
整個人腳下一滑,“啪嘰”一聲,再次摔進了花叢裡。
花雨站在後方,默默地,又丟了一個治療。
而直播間的彈幕,也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度。
“我的天吶!平地摔?傳說中的平地摔?!”
“原來這就是雪寶在現實中的真實狀態嗎……這也太呆了吧,我整個人都裂開了。”
“你們別光顧著笑啊!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摔倒的時候,手撐地面的反應、身體翻滾的姿態,甚至頭髮散開的方式,全部都是物理引擎實時計算的!沒有任何預設動畫!”
“樓上說到點子上了!以前就算角色摔倒,也就是播一段固定的倒地動畫。可你們看剛才雪糕那個狗啃泥,整個過程完全是跟著真實人體的動作走的,這說明甚麼?說明頭盔捕捉到了她所有的肢體運動!”
“所以……這虛擬頭盔還真是真的???”
“我現在已經不關心雪狗打不打得過小怪了,我就想知道這頭盔多少錢,哪裡買。”
“得虧花雨能忍受這種室友……換成我,估計早崩潰了。”
“你們說花雨平時和雪寶住一起,是不是天天都在經歷這種場面?照顧雪,就跟照顧一個呆子一樣,那她也太辛苦了。”
櫻吹雪從花叢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了起來。
腦袋上頂著兩片粉色的花瓣,左邊臉頰上沾了一條泥印,緋櫻那件原本整潔的紅色外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腰間的配飾歪到了一邊。
整個人灰頭土臉。
狼狽得不成樣子。
櫻吹雪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臉上倒是沒多大反應。
這種陣仗,她見得多了。
每個新版本開服的頭幾個小時,彈幕拿她當樂子幾乎已經成了固定流程。
第一次被氣到跳腳,第二次被氣到無語,到了第三次第四次……
習慣了。
她把頭上最後一片花瓣拂掉,握緊刀柄,朝著鏡頭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行了行了,笑夠了沒?”
她的嗓子啞了一點,但氣勢倒是撐得十足。
“主播跟你們交個底。剛才那幾下,是故意的。”
彈幕瞬間刷出一排整齊的問號。
“??”
櫻吹雪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
“你們想一想啊,這種新裝置上手的第一場戰鬥,觀眾最想看甚麼?是主播上去一刀一個直接秒殺,然後大夥看五分鐘就划走了?還是主播先表演幾個節目效果,把氣氛搞熱,把直播間的觀眾留住?”
她叉著腰,振振有詞。
“這叫直播運營,主播是在特意營造節目效果,懂嗎?是在用一種你們不理解的更高維度的方式搞創作。”
彈幕安靜了零點三秒。
然後炸成了一鍋粥。
“你擱這扯犢子呢?”
“新觀眾聽了感動,老觀眾聽了想打人。”
“行行行你說的都對,我們信你行了吧,那你倒是打啊!”
櫻吹雪果斷關掉彈幕面板。
眼不見心不煩。
她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把武器重新舉在身前。
四隻灰甲蟲還在不遠處晃悠,觸角一抖一抖的,完全沒把她當回事。
“看好了。”
她壓低重心,腳尖在地面上蹭了蹭,找了一個相對穩固的落腳點。
這一次沒有再衝。
她一步一步地緩慢逼近最近的那隻灰甲蟲,武器始終保持水平,右腳在前,左腳微微外撇,像一隻正在縮短獵殺距離的貓。
兩米。
灰甲蟲的觸角猛抖,六條短腿蓄力,準備重複之前那個側向閃避。
櫻吹雪沒有劈。
她只是往左邊虛晃了一下身子。
灰甲蟲果然被晃了出去。
它朝著右側躥出半米,正好暴露了沒有甲殼保護的腹部側面。
櫻吹雪將角色切換成紫羅蘭,刀橫著掃過去。
這一次砍到了。
但角度還是偏了一些,沒有命中要害,只在灰甲蟲的側甲上削出一道裂縫。
灰甲蟲吃痛,尖刺炸開,掉頭就往花叢深處鑽。
另外三隻同時朝她圍了過來。
後面的過程,並不好看。
……
十分鐘後。
花海的一角。
一塊矮石後面。
櫻吹雪蹲在地上,雙臂搭在膝蓋上,下巴抵著前臂,整個人縮成一團。
長刀插在身側的泥地裡,刀身上沾滿了灰甲蟲的體液。
戰鬥確實結束了。
四隻灰甲蟲全部陣亡,灰色的甲殼碎片和一些低階材料散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等待拾取。
任務追蹤欄裡,“花海除穢”的進度條已經滿了。
贏了。
但蹲在地上的櫻吹雪,臉上沒有半點勝利者該有的表情。
花雨從後方走過來。
整場戰鬥她除了掛盾和丟治療之外,甚麼都沒做。
連走位都不需要。
灰甲蟲從頭到尾都沒碰到她一根汗毛。
她在櫻吹雪面前停下。
“怎麼了?”
花雨的嗓音從桃夭的模型裡傳出來,帶著一股子過於明顯的愉悅。
“不是打贏了嗎,怎麼咱們小雪看著不太高興的樣子?”
櫻吹雪沒抬頭。
只是手臂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花雨又補了一刀。
“四隻灰甲蟲而已,全清了,任務也完成了。你應該很有成就感才對。”
櫻吹雪還是沒吭聲。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樂瘋了。
“笑死我了!就四隻小怪,最後居然是放了大招才清掉的???”
“我沒看錯吧?這種情況下都要用終結技才能打贏?那個充能要二十秒的終結技?她拿來清綠名小怪了?”
“雪啊!你這也太不行了吧!以前你清這種雜魚,連小技能都懶得按,就普攻三四刀的事。你原話怎麼說的來著?大招雖然快,但浪費充能時間,對效率是負最佳化。結果呢?現在呢?”
“效率負最佳化大師本人現身說法。”
“雪寶別灰心!你只是換了個外設而已!只是換了個外設……換了個外設……”
“不說了,放大招清灰甲蟲這種事,說出去真的很丟人。”
花雨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越來越難以壓制。
櫻吹雪終於抬起頭了。
她先看了一眼彈幕面板。
然後把視線挪到花雨身上。
準確地說,是挪到了花雨那個明顯在忍笑、卻忍得相當失敗的側臉上。
委屈。
那種被全世界圍觀、被最親近的人偷笑、連幾隻綠名雜魚都在嘲笑自己的委屈,一股腦地湧上來了。
“你也在笑。”
櫻吹雪的聲音悶悶的,從雙臂間擠出來,帶著一種介於控訴和撒嬌之間的微妙頻率。
花雨把頭轉回來,努力維持著一副嚴肅的表情。
但那雙眼,即便隔著桃夭的建模也完全藏不住裡面的笑意。
“我沒有。”
“你有。”
“我真沒有。”
“你肩膀都在抖。”
花雨不再辯解了。
因為她沒受過專業訓練,再辯下去她可能真的會笑出聲。
櫻吹雪從地上站起來,用力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把拔起插在地裡的長刀。
她朝著彈幕面板的方向,朝著偏過頭去的花雨,朝著這個世界裡每一個正在嘲笑她的存在,咬著後槽牙開口。
“笑吧。”
“都給我使勁笑。”
“趁現在還笑得出來的時候,好好珍惜。”
她把長刀扛上肩,目光朝著花海深處那片更加幽暗的區域望了一眼。
“等我熟練了。”
“我讓你們一個都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