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吹雪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她低頭盯著彈幕面板上那些飄過的文字，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甚麼叫化蛆？”
她的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帶著一股被踩到尾巴的暴躁。
“甚麼叫現出原形？”
“我說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彈幕，應該都是是新來的吧？”
櫻吹雪叉著腰，雖然此刻她的身體是緋櫻的模型，但那個叉腰的姿態，卻百分百是櫻吹雪本人的習慣動作，她朝著彈幕面板的方向，用力戳了一下。
“主播跟你們講。”
“熟悉主播的老觀眾都清楚，主播是甚麼水平。”
她偏過頭，下巴微微揚起，那副不服氣的勁兒，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
“《妖精之旅》現役最強技術玩家，全地圖，全副本，全boss滿星速通記錄保持者，沒錯，這些都是主播本人。”
“換裝置怎麼了？”
“不用鍵盤滑鼠怎麼了？”
“就算讓主播用腳玩，那也是亂殺。”
她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這句話有點太狂了，但很快又把那點猶豫嚥了回去。
“行吧，剛上手可能確實要適應一下。畢竟身體的反應速度和手指按鍵盤的速度肯定是有差距的。但是！”
櫻吹雪伸出食指，朝著鏡頭的方向用力一指。
“等主播適應了以後。”
“照樣亂殺。”
“沒有對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中氣十足。
彈幕區瞬間被一連串的“6666”和“雪狗又發癲了”的彈幕內容刷屏。
櫻吹雪懶得再跟那幫人掰扯。
“算了。”
她甩了甩手，語氣忽然變得散漫起來。
“主播說再多你們也不信，嘴巴說的都是虛的。”
“等會兒你們跟著主播的視角，自己看就完事了。”
說話的間隙，她已經開始測試漂浮在身側的那塊半透明UI面板。
新版本更新後的介面佈局發生了一些變化。
任務追蹤欄被移到了視野的右上角，用一種更貼合第一人稱視角的懸浮式設計呈現出來。
主線任務的入口標記在地圖板塊的最上方，旁邊掛著一個醒目的橙色感嘆號。
櫻吹雪的手指在面板上劃拉了兩下，正準備點開主線任務的接取按鈕。
花雨的聲音，在這個時候，不緊不慢地插了進來。
“順便提醒一下直播間的各位。”
花雨操控著桃夭的模型，走到櫻吹雪身側，姿態從容。
“因為現在是組隊模式，我這邊佔了兩個角色的坑位。所以咱家小雪的編隊就只剩下兩個角色可以切換。”
她停了一下。
“大家也都瞭解我的水平，戰鬥方面基本幫不上甚麼忙。到時候我最多選兩個輔助角色，給小雪上上增益，掛掛盾，打打奶。”
“除此之外……”
花雨的話尾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只能靠咱家小雪一個人扛了。”
“希望她能頂得住壓力。”
那句“咱家小雪”，說得無比自然。
自然到彈幕區直接炸了。
“咱家？？？？”
“花姐你說？？？？這個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你們發現沒有，花姐現在越來越寵雪糕了……以前直播的時候，她的語氣雖然溫柔，但是現在明顯更溫柔了。”
“這還用說？這兩人現在那個相處模式，就差直接官宣了。”
“還真是，想當年剛認識的時候那是針尖對麥芒，水火不容。直播的時候恨不得隔著螢幕互相掐死。結果這才多久？越看越有CP感，越看越甜。”
“我直接開磕！磕死我算了！”
“雪花鎖死！不接受任何拆家行為！”
櫻吹雪盯著那些彈幕。
耳根子發燙。
那股熱度從耳朵一路蔓延到臉頰，即便身處於虛擬世界，但虛擬遊戲的反饋系統忠實地將這種微妙的溫度變化傳遞了過來，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臉上那層該死的滾燙。
她瞥了一眼身邊的花雨。
花雨操控的桃夭正安靜地站在原地，姿態優雅，似乎對彈幕上的那些騷動毫不在意。
但櫻吹雪總覺得，透過桃夭那張精緻的臉，隱約能捕捉到花雨本人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甚麼“咱家小雪”，說得跟夫妻店開張似的。
櫻吹雪輕咳了兩聲，努力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咳咳。”
“小雨你放心。”
她別過頭，不去看那些還在瘋狂刷屏的彈幕。
“我絕對不會翻車的。”
“好了，廢話不多說了。”
櫻吹雪的手指果斷地點在了主線任務的接取按鈕上。
橙色的感嘆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任務追蹤光帶，從她的視野右上角延伸出去，指向遠方。
“咱們直接開始。”
任務面板上，新版本4.1的主線標題赫然在列。
櫻吹雪沒有多做停留。
她調出傳送介面，在地圖上定位到了始源之地的傳送錨點。
意念集中。
光芒閃爍。
腳下的白石廣場瞬間瓦解成無數的光點碎片，視野急速收縮，然後猛地炸開！
一片浩瀚的花海，在她的面前鋪展開來。
始源之地。
上個版本更新開放的這片地圖，在4.1版本中發生了一些肉眼可見的變化。
原本空曠的花海北側區域，多出了一片嶄新的建築群。
白色的院牆，硃紅的大門，一排排整齊的教室和訓練場掩映在花樹之間。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曼珠學園”。
這是上個版本的劇情中，小白蓮和桃夭商議後，決定在始源之地建設的教育基地。
專門用於培養新一代對抗災獸的年輕力量。
上個版本還只是桃夭口中的一個構想，現在，它已經落地生根了。
而4.1版本的主線開頭，敘事視角依舊放在了那個被玩家們稱為“憨憨”的緋櫻身上。
任務追蹤的金色光帶，從櫻吹雪的視野中一路延伸，最終停在了曼珠學園大門前方的一棵巨大的花樹下。
那棵花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白色長裙，粉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身姿挺拔而優雅。
正是桃夭。
她的背對著櫻吹雪，似乎正在看著不遠處學園裡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NPC。
頭頂上方，一個金色的感嘆號標記靜靜懸浮著。
櫻吹雪操控著緋櫻，朝著桃夭的方向走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桃夭的面部細節逐漸清晰——那雙含笑的桃花眼，微微上翹的唇角，以及被微風吹起的幾縷碎髮。
在沉浸式的第一視角下，這張臉的真實程度，和站在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前沒有任何區別。
直播間的彈幕，在桃夭轉過身來的那一刻，徹底瘋了。
“嗚嗚嗚嗚桃夭！！！是桃夭！！！”
“一個版本沒見！我老婆風采依舊！不，比之前更好看了！”
“介紹一下，這是在下的家妻，獻醜了各位。”
“話說回來……虛擬頭盔模式下的桃夭也太真實了吧？！這種近距離的第一視角還是第一次見！天吶，睫毛居然是一根一根的！”
“雪糕別慫！快上去！貼上去直接開舔！不然我就喊你雪狗了！”
櫻吹雪走到桃夭面前，停住了腳步。
桃夭轉過身，那雙桃花眼彎了彎，朝著緋櫻，露出了一個溫柔到骨子裡的笑。
櫻吹雪停在原地。
她本能地等待著那個她無比熟悉的、半透明的藍色對話方塊彈出來。
以往每一次在電腦上推劇情，只要走到NPC身邊，系統就會自動彈出對話面板，然後她點一下，NPC念一句，再點一下，再念一句。這套流程她閉著眼都能背下來。
可是這一次，甚麼都沒有彈出來。
沒有對話方塊。
沒有選項面板。
沒有那個需要她用滑鼠去點選的“下一步”按鈕。
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這個白裙少女，微微歪了一下頭，主動開了口。
“親愛的，你終於來了。”
桃夭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清澈、溫和、帶著一絲慵懶的尾調。
和以前用耳機聽到的那種、經過音訊壓縮後略顯失真的電子音完全不同。
這個聲音有方向感，有距離感，有空氣的厚度。
就好像真的有一個人站在面前，微微偏著腦袋，正用一種極其親暱的口吻跟她搭話。
櫻吹雪的大腦宕機了整整兩秒。
旁邊，花雨操控著桃夭的模型站在一側。她同樣聽到了這段話。
那種感覺很奇妙。
不是從耳機裡傳出來的，也不是從音響裡外放的。
是從正前方、從那個白裙少女站著的位置、從大約一米五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聲波帶著恰到好處的音量衰減和空間混響。
花雨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以前用主機玩的時候，NPC說話就是說話，一段語音配一行字幕，她從來不會覺得有甚麼特別。
可現在。
站在這個虛擬世界裡，用這副軀體去接收這段聲音的時候。
她真切地產生了一種，面前站著一個活人的錯覺。
桃夭見兩人都沒有回應，微微偏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很小，但在第一視角的近距離下，清晰得不得了。
她的髮絲從肩頭滑落了幾縷，垂在胸前，隨著她歪頭的幅度輕輕晃了晃。
“怎麼了？”
桃夭的桃花眼裡浮上了一層淡淡的疑惑。
“不是說一直想見我嘛。”
她往前邁了半步，距離又近了一些。
“見到了，反倒不說話了？”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不是沒人打字。
而是所有人都在盯著螢幕，瞳孔放大，下巴微張，大腦正在高速處理眼前這個匪夷所思的畫面。
桃夭在沒有任何玩家操作的前提下，主動發起了對話。
而且不是那種固定的、迴圈播放的叫賣臺詞。
是帶有上下文邏輯的、針對玩家行為做出的即時反應。
沒有對話方塊。
沒有選項。
沒有“點選繼續”。
她在等回答。
像一個真正的人在等對方開口。
櫻吹雪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一團漿糊。以前推劇情，她只需要機械性地點滑鼠就行了，甚麼時候需要自己組織語言現場回話了？
她該說甚麼？
你好？
就在她腦子瘋狂思考的時候。
花雨的聲音響了。
“桃夭。”
花雨走上前一步，站到了櫻吹雪旁邊，朝著面前的白裙少女，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語氣開口。
“你覺得我今天好看嗎？”
桃夭輕輕眨了一下眼。
那個眨眼的動作極其自然，睫毛微顫，瞳孔的焦距在花雨的“緋櫻”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唇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當然好看。”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篤定。
“在我眼裡，我最親愛的緋櫻甚麼都不用打扮，站在那裡就已經很漂亮了。”
花雨沒有說話。
她站在原地，盯著面前這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臉，腦子裡飛速運轉。
這段回覆，不在任何已知的劇情文字里。
她打了幾千個小時的《妖精之旅》，桃夭的每一段臺詞、每一句閒聊語音，她幾乎都能倒背如流。
但剛才那句話，她從來沒有在任何版本的資料包裡見過。
這不是預錄的語音。
這是實時生成的。
是面前這個桃夭，根據她剛才那句完全脫離劇本的提問，當場生成的回答。
花雨那雙總是冷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迅速壓下翻湧的情緒，嘴角帶上了一絲試探的笑意。
“桃夭也很好看。”
花雨頓了頓。
“說實在的，我一直都很喜歡你這樣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帶著一種玩味。
她在投石問路。
以往的遊戲載體下，玩家能輸入的內容被嚴格限制在系統提供的幾個選項裡。
你只能選A、B、C，永遠沒有D。
可現在不一樣了。
沒有對話方塊，沒有選項，她可以說任何話。
那面前這個桃夭，能接住多少？
桃夭微微一笑。
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些，眼底的光彩也更柔和。
“謝謝誇獎。”
她偏了偏頭，烏黑的長髮從肩膀上滑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曳。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但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
“但我與親愛的你之間的羈絆，早就遠遠超過了這些膚淺的東西。”
花雨的眉梢挑了一下。
有趣。
這個回答的措辭非常考究。
既接住了她的讚美，又巧妙地將話題從外貌拉回到了“羈絆”這個更深層的主題上。
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如果是一個真人，這段話說出來也會讓人覺得很舒服。
但她沒有時間繼續深挖。
因為桃夭的話還沒有說完。
“說起來……”
白裙少女垂下眼簾，往遠處的花海看了一眼。
“因為小恆一直在沉睡，始源花海最近的秩序出了些問題。有不少低階災獸趁亂混了進來，藏在花海深處。”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花雨。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親愛的能幫我去處理掉它們。”
標準的任務觸發。
但沒有彈出任何接取面板。
花雨觀察了一下，發現視野裡沒有出現“接受”或“拒絕”的選項按鈕。
沒有按鈕。
也就是說。
這個任務的接受與否，完全取決於她口頭的回答。
一個大膽的想法浮上來。
“我要是說拒絕呢？”
花雨淡淡開口。
身後的櫻吹雪差點蹦起來。
直播間瞬間炸開了鍋。
“花姐你瘋了？？？拒絕主線任務？？？”
“不是吧不是吧，這也能拒絕的嗎？以前根本沒有拒絕選項啊！”
“花姐你在幹嘛啊！快接啊！我等著看新劇情呢！”
桃夭沒有任何惱怒的表情。
“是因為有甚麼顧慮嗎？”
她的桃花眼輕輕彎了彎，反而笑得更溫和了。
“沒關係，我說過，緋櫻可以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她退後半步，雙手交疊在身前。
“要是緋櫻實在不願意，我也不勉強。這件事我會想辦法交給別人去做。”
她停頓了一下。
“後面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我也會一併交給別人。”
桃夭平靜地說完這段話，始終保持著那個溫潤的笑容。
“緋櫻乖乖休息就好。”
櫻吹雪的頭皮炸了。
她一把扯住花雨的袖子。
“小雨！”
她的嗓門拔得老高，語速快到打結。
“你幹嘛啊！咱不接這任務，後面就沒了！你沒聽見她說要交給別人嗎！甚麼叫交給別人！那後續劇情怎麼辦！”
“快接了吧！求你了！”
花雨拍掉她抓在袖子上的手。
“別催，我知道。”
她把視線轉回桃夭。
桃夭依舊站在原地，微風吹動她的裙裾和髮梢，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如何？”
白裙少女輕聲開口。
“要不再重新考慮一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仰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花雨。
“能讓我放心把事情託付出去的人不多。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由你來幫我這個忙。”
“事成之後，我也會給予豐厚的報酬。”
花雨沉默了兩秒。
然後嘆了一口氣。
“好吧。”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味道。
“桃夭你都這樣說了，那我只好接受了。”
【已接受任務：花海除穢】
淡藍色的任務提示浮現在視野上方，掛了一秒，便自動隱去。
櫻吹雪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松得太用力，差點直接在虛擬世界裡岔過去。
花雨關掉任務面板，朝著花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反正打架又不是她打。
隊伍裡負責砍怪的是櫻吹雪，負責捱打的也是櫻吹雪。
她掛兩個輔助角色，站在後面刷刷盾扔扔奶就完事了。
至於說累不累，辛不辛苦？
那是櫻吹雪該操心的事。
花雨回過頭，看著旁邊那個正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蠢貨。
“走吧，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