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吹雪那句話，在安靜的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花雨抱著手臂的動作，僵硬了片刻。
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認真地打量著櫻吹雪那張頂著“蕾”的建模，卻透著一股與模型本身截然相反的、純粹的愚蠢的臉。
虛擬世界的光線在她們周圍投下柔和的光暈，連遠處的蟲鳴都顯得不那麼真切。
花雨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需要確認一下，是不是這個劃時代的頭盔，對櫻吹雪那本就不太靈光的大腦造成了甚麼不可逆的損傷。
“你再說一遍。”
花雨的嗓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但熟悉她的櫻吹雪，如果此刻腦子還在正常運轉的話，就該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你到底，想幹甚麼？”
然而，櫻吹雪顯然沒有接收到這個危險訊號。
她甚至以為是海風太大，花雨沒聽清楚，於是又往前湊了湊，興致勃勃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偉大構想。
“小雨，我說，以前咱們只能隔著電腦螢幕看建模，自由度不高，最多也就是看看創作者的圖。”
“但現在不一樣了啊！用這個頭盔登入，居然這麼真實！甚至連風吹過耳邊的感覺都沒有感覺到。”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我們在這樣的遊戲模式載體下，已經可以跟桃夭握手了嗎？畢竟，傳統遊戲模式，只有視覺效果，是不存在肢體方面的接觸。”
櫻吹雪的雙異色的瞳孔裡，閃爍著求知的光芒，純粹，而又充滿了對未知的渴望。
花雨靜靜地看著她。
看了足足有十秒。
她似乎是在確認，櫻吹雪說這番話的時候，是真的出於一種近乎於孩童的好奇心，而不是藏著甚麼別的、更齷齪的壞心思。
最終，她得出了結論。
這傢伙，是真的沒別的壞心思。
她就是單純的，想要嘗試這個新的遊戲方式。
花雨緊繃的肩膀，莫名地鬆弛了下來。她覺得跟這種腦回路清奇的傢伙生氣，完全是在浪費自己的生命。
“你的想法雖然很特別，但好像還真的沒問題。”
花雨換了一種更加理性的、分析問題的口吻。
“不過，根據我的瞭解，這種事情實現起來的話，未必可能那麼簡單。畢竟，這種遊戲的角色很重要，不可能隨便讓人碰，不然萬一碰到心思不軌的玩家，只會敗落遊戲的整個名聲。”
“而這屬於底層的邏輯限制，不是我們玩家能突破的。”
花雨試圖用科學和技術的角度，打消櫻吹雪這個離譜的念頭。
“沒關係，咱們試試！畢竟我一直想要跟桃夭握手。”
櫻吹雪的回答，充滿了大無畏的探索精神。
“萬一妖精科技允許這種接近偶像的行為呢？她們連這種黑科技頭盔都搞出來了，還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說完，她也不等花雨同意，直接拉著花雨的手，就近找了一個四下無人的、被巨大岩石遮蔽起來的小角落。
“好了，這裡夠隱蔽了。”
櫻吹雪松開手，熟練地在自己面前調出了角色切換的輪盤。
光芒一閃。
原本穿著黑白哥特長裙的蕾，瞬間變成了一個穿著白色長裙，身姿婀娜的絕美身影。
正是桃夭。
切換成桃夭的櫻吹雪，似乎連帶著氣質都發生了些許變化，她朝著花雨露出了一個屬於桃夭的、溫柔而又帶著幾分調皮的微笑。
然後，她當著花雨的面，用一種近乎於學術探討的嚴謹口吻，開口說道。
“小雨，你也伸手看看，看看能不能跟桃夭握手。”
說完，櫻吹雪控制著桃夭這副軀體伸出了手，試圖主動上前牽住桃夭的手。
而花雨站在原地，沒有阻止。
她也很好奇。
好奇妖精科技在這種遊戲模式下，究竟能夠允許在操作人氣角色桃夭的時候，是否能夠唯肆意進行操作。
而就在櫻吹雪即將牽住花雨的時候。
“嗡！！！”
一聲刺耳的系統提示音，毫無徵兆地響起。
緊接著，一個血紅色的警告框，直接彈在了櫻吹雪的，不，是彈在了所有身處這個虛擬世界的玩家面前。
【警告：檢測到玩家“櫻吹雪”正在進行違規操作，】
【判定：與角色“桃夭”的好感度不足，“桃夭”拒絕被你接管！】
血紅色的警告框在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後瞬間破碎。
櫻吹雪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下一秒，她所操控的桃夭模型，就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開始劇烈地閃爍，扭曲，最後“砰”的一聲，化作了漫天的畫素碎片，消散在空氣中。
【系統錯誤：玩家“櫻吹雪”連線已斷開，強制下線。】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迴盪在空曠的角落裡。
花雨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沙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果然……是這樣。
她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妖精科技作為如今遊戲界的巨頭，《妖精之旅》更是其旗下最核心的IP，而桃夭，更是這款遊戲里人氣最高的角色，沒有之一。
這家公司，絕對不可能允許任何玩家，以任何形式，去褻瀆他們精心塑造出來的“女神”。
好感度不足？
這只是一個最體面的藉口罷了。
花雨幾乎可以肯定，就算把桃夭的好感度刷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只要敢動一絲一毫的歪念頭，拿桃夭這個角色的模型去整活，去扮醜，結局都只會和櫻吹雪一樣。
被系統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無情地踢出遊戲。
這種保護機制，不僅不會讓玩家反感，反而會進一步鞏固桃夭這個角色的“神性”，讓她在玩家心目中的地位，變得更加遙不可及，也更加……令人嚮往。
這位妖精科技的創始人，桃微小姐，在角色塑造和玩家心理的拿捏上，簡直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花雨最開始聽到櫻吹雪那個想法時，內心的震撼是真實的。
但現在，當一切塵埃落定，那份震撼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遊戲製作人由衷的敬佩。
想通了這一點，花雨便不再停留。
她調出系統選單，選擇了退出遊戲。
眼前的虛擬世界瞬間化作流光溢彩的資料流，然後徹底歸於黑暗。
冰涼的觸感和略顯沉重的分量，重新將她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花雨摘下頭盔，坐起身。
明亮的燈光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隔壁的床上，櫻吹雪已經先一步摘下了頭盔，正一臉鬱悶地盤腿坐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柔軟的枕頭，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怨氣。
“怎麼可能好感度會不足？”
她看到花雨醒來，立刻開始抱怨，那憤憤不平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被心上人無情拒絕的怨婦。
“我為了刷桃夭的好感度，把整個遊戲裡全地圖的特產都給她搬空了！所有的隱藏任務，特殊對話，一個不落！怎麼可能還不夠！”
“好煩啊！居然還要等十分鐘才能重新上線！”
櫻吹雪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氣急敗壞的嗚咽聲。
花雨看著櫻吹雪那副懊惱的樣子，那份強行壓抑的笑意，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從唇邊逸出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當然不會告訴櫻吹雪，在她被強制下線的那一刻，自己心裡想的其實是“幹得漂亮”。
這聲“幹得漂亮”，一半是說給櫻吹雪那敢於探索未知、不怕死的作死精神，另一半，則是說給妖精科技那堪稱頂級的危機公關和角色維護。
這種處理方式，簡直是教科書級別。
不過，表面上的安慰還是要有的。
花雨清了清嗓子，不動聲色地開口。
“沒事，不就是被踢下線了麼，反正明天新版本才更新。”
“咱們正好可以利用這點時間，先開個小號，熟悉一下直播流程。”
她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櫻吹雪無法拒絕的提議。
“等明天新版本更新，我們就用這個頭盔直播，給觀眾們來一場真正的‘魂穿’《妖精之旅》，到時候的效果，絕對會很不錯。”
這個提議，果然瞬間擊中了櫻吹雪的軟肋。
樂觀，向來是她最大的優點。
前一秒還在為“好感度不足”而捶胸頓足，後一秒，一聽到有更好玩的事情，那點小小的鬱悶便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充滿了鬥志。
在等待那十分鐘的懲罰時間裡，她甚至開始興致勃勃地研究起了頭盔的其他功能。
……
翌日。
天還未亮，室內一片昏暗。
櫻吹雪猛地睜開了眼睛，精神飽滿，沒有一絲睏意。
她側過頭，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晨光，看著躺在自己身邊，尚在沉睡的花雨。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又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恬靜的睡顏美得讓人心悸。
櫻吹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很快，對新版本的期待就壓倒了一切。
她湊了過去，用一種自認為很溫柔，實則激動得有些發顫的嗓音，在花雨耳邊呼喚。
“寶寶！起床了！”
“今天咱們還有新版本要直播呢！”
睡夢中的人兒，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花雨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清冷理智的眸子，此刻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濛。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偏了偏頭，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時鐘。
下一秒，房間裡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度。
“櫻吹雪。”
花雨的嗓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你要不要看看現在的時間？”
“現在才不到早上五點，你覺得，你這個時候吵醒我很合適？”
櫻吹雪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平常，都是她睡到日上三竿，被花雨從被窩裡拖起來。
今天好不容易因為太過興奮，破天荒地早起了一回，結果……
忘了這一茬。
看著花雨那張寫滿了“起床氣”的冰山臉，櫻吹雪自知理虧，連忙堆起笑臉。
“那……那甚麼，是我太激動了，咱們再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
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躺了回去。
花雨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默默地側過身，重新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櫻吹雪試探性地伸出手，想從背後抱住她。
手剛伸到一半，就被花雨毫不留情地“啪”一聲拍開。
櫻吹雪只能尷尬地把手縮了回來，默默地躺好，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時間，就在這安靜又略帶一絲尷尬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當床頭的鬧鐘，在八點整準時響起時，花雨無比準時地睜開了雙眼。
她坐起身，順手將被子拉上來，蓋在了還在呼呼大睡的櫻吹雪身上。
簡單的洗漱，準備早餐，一切都有條不紊。
廚房裡，吐司機“叮”的一聲彈起，牛奶在微波爐裡轉出了恰到好處的溫度。
花雨端著早餐，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妖精之旅》的官網。
距離新版本更新，還有最後一個小時。
她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櫻吹雪，起床，吃早飯了。”
……
八點半。
兩人準時地坐在了那間她們昨晚就連夜收拾出來的、專門用於虛擬遊戲直播的電腦間裡。
花雨提前開啟了直播間。
早在昨天，她就已經發布了今天的直播預告，標題簡單粗暴——【來一場真正的異世界穿越】。
而與此相對應的，是妖精科技官方頻道，在今天凌晨同步釋出的一段關於“沉浸式虛擬遊戲頭盔”的技術演示影片。
影片不長，只有短短五分鐘。
但這五分鐘，卻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引爆了整個網際網路。
無數的玩家、科技愛好者、遊戲媒體，都在為這項劃時代的技術而瘋狂。
也正因如此。
當花雨和櫻吹雪的直播間標題，與這項黑科技隱隱掛鉤時，無數聞風而來的觀眾，早已擠爆了直播間的入口。
花雨深吸一口氣，戴上頭盔前，最後看了一眼螢幕右上角的線上人數。
然後，她按下了“開啟直播”的按鈕。
幾乎是在直播訊號亮起的一瞬間。
那個顯示著線上人數的數字，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跳動、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