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白哥特長裙的少女靜靜站在白石廣場的微風中，懷裡抱著那朵巨大的黑白雙色花朵。
花雨的呼吸節奏徹底亂了。
胸腔裡那顆心臟劇烈跳動，撞擊著肋骨。
血液沖刷耳膜，帶來一陣陣轟鳴。
理智在瘋狂發出警告。
這是資料。
這是妖精科技的建模。
這是櫻吹雪剛剛透過系統輪盤切換出來的虛擬形象。
這套裝置透過神經元鏈路連線了大腦皮層，欺騙了所有的感官。
但情感防線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轟然崩塌。
“小蕾……”
沙啞的音節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邁開雙腿。
跌跌撞撞地往前衝去。
虛擬的觸覺反饋系統極其敏銳。
她張開雙臂。
死死摟住了面前這個嬌小的身影。
力道極大。
她恨不得將對方直接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虛擬引擎甚至模擬出了體溫。
那股溫熱透過哥特長裙的布料，傳遞到花雨的掌心。
櫻吹雪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撲撞得往後退了兩步。
腳底的白石板傳來堅硬的觸感。
她腦子有點懵。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裝扮。
又看了看死死勒住自己脖子的花雨。
“小雨，你先鬆開點。”
“勒死我了。”
櫻吹雪伸手去推花雨的肩膀。
推不動。
花雨的手臂收得更緊。
骨節都在用力。
“我不是小蕾啊。”
“我是小雪。”
“我就是切了個角色試試手感……”
櫻吹雪有些哭笑不得。
只能放緩嗓音解釋。
“嗯。”
花雨把臉埋在黑白相間的哥特長裙肩窩處。
動靜悶悶的。
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知道。”
“那你還……”
櫻吹雪剛想反駁。
“我還是想要抱抱你。”
花雨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這下。
櫻吹雪沒再亂動。
她放下推拒的手。
默默靠在花雨的肩膀上。
她很清楚這背後的重量。
花蕾。
這個名字是花雨心裡永遠癒合不了的爛瘡。
那間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
心電監護儀上拉平的直線。
白血病帶走那個天才少女的時候，花雨整整一個月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每天只是坐在陽臺上盯著窗外發呆。
同居這幾年。
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她們分享食物，分享房間。
櫻吹雪包攬了所有的家務，甚至學會了做花雨最愛吃的水煮魚。
她們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有了更深層的羈絆。
但櫻吹雪明白。
自己替代不了那個位置。
那些深夜裡花雨獨自看著老照片掉下的眼淚，根本擦不幹。
現在。
妖精科技用這種近乎詭異的真實感。
把“蕾”活生生地推到了花雨面前。
別說是花雨。
就連櫻吹雪自己切出這個角色的時候，心臟都驟停了一拍。
廣場上的微風還在吹拂。
NPC商販機械地重複著叫賣的臺詞。
花雨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櫻吹雪的腿站得有點發麻。
“小雨，好了沒有……”
她弱弱地開口。
試圖打破這種沉悶的氛圍。
“叫姐姐。”
花雨的嗓音從耳邊傳來。
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
櫻吹雪頭皮一麻。
她嚥了一口唾沫。
這稱呼太燙嘴了。
她不是花蕾。
去佔一個死者的身份。
去享受這份專屬於妹妹的溺愛。
太越界了。
她張了張嘴。
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花雨抬起頭。
雙手扣住櫻吹雪的肩膀。
“你喊不喊？”
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虛擬光幕下，緋櫻那張臉明明是冷豔的建模。
櫻吹雪卻硬生生品出了一絲威脅的意味。
如果不喊。
今天這遊戲怕是沒法繼續玩了。
甚至今晚睡覺都得防著被趕出臥室。
櫻吹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好，姐姐，這個你總滿意了吧？”
她破罐子破摔地喊了出來。
花雨緊繃的下頜線瞬間柔和下來。
她抬起手。
輕輕揉了揉櫻吹雪頭頂的虛擬髮絲。
“嗯，姐姐在這。”
極其溫柔的回應。
櫻吹雪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受不了這種黏糊糊的氛圍。
“那……要不我還是把角色切回來吧……”
櫻吹雪往後縮了縮脖子。
“咱們接下來還是要體驗一下游戲的。”
“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裡發呆。”
她調出角色輪盤。
準備重新選回緋櫻。
花雨一巴掌按住了她的手背。
“沒事，就用這個形象，我很喜歡。”
花雨盯著那張與記憶中重合的臉。
櫻吹雪沒有任何辦法。
她只能默默關掉角色介面。
接受了這個被強制鎖定的面板。
花雨主動拉起她的手。
兩人並肩走在海之國的白石街道上。
第一視角的沉浸感確實顛覆認知。
街道兩旁的建築紋理清晰可見。
甚至能摸到石磚上的青苔。
街邊鐵匠鋪傳來的打鐵聲，帶著清晰的空間方位感。
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特有的鹹腥味。
但走著走著。
違和感開始浮現。
《妖精之旅》底層架構依然是那個老遊戲。
路邊的水果攤老闆。
每隔三十秒就會重複一次同樣的擦汗動作。
手裡的毛巾甚至沒有碰到額頭。
巡邏的衛兵撞到她們。
只會機械地後退一步。
繼續按照固定路線行走。
沒有任何多餘的互動判定。
街角的流浪狗。
永遠只會發出三種固定頻率的叫聲。
迴圈播放。
如果這是一個完全從零開發的虛擬現實遊戲。
這種體驗絕對是災難。
但套在《妖精之旅》的殼子上。
反而有種詭異的割裂感。
就像是把一群提線木偶，放進了一個絕對真實的物理世界裡。
花雨停下腳步。
她伸手去碰路邊攤位上的一個蘋果。
手指穿透了紅色的果皮。
沒有任何阻礙。
系統判定她目前處於非互動狀態，無法拾取該物品。
“看到了嗎？”
花雨收回手。
“這就是底層的限制。”
“桃微給我們的這個頭盔，技術確實跨時代。”
“但遊戲本身的內容，還沒有完全適配這種技術。”
櫻吹雪也湊過來，伸手在那個蘋果上戳了兩下。
手指同樣穿模而過。
“管它呢。”
“能用第一視角看風景就已經值回票價了。”
櫻吹雪拉著花雨繼續往前走。
“咱們去海灘看看。”
“我一直想知道，從第一視角看海之國的日落是甚麼感覺。”
兩人穿過熙熙攘攘的機械人群。
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
兩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海風迎面吹來，帶來更濃重的鹹腥味。
空氣的溼度明顯增加，打在面板上帶有細微的黏膩感。
細軟的沙粒踩在腳下，帶有輕微的下陷感。
甚至能感覺到幾粒細沙順著鞋縫鑽了進去，磨蹭著腳趾。
天際線的邊緣，一輪橘紅色的落日正懸掛在海平面上。
海水被染成大片的金紅。
波浪一層層推向沙灘，沖刷著幾枚散落的貝殼。
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會在沙灘上留下一道溼潤的深色水痕。
遠處有幾隻白色的海鳥在盤旋，發出陣陣鳴叫。
櫻吹雪張開雙臂，迎著海風跑了兩步。
黑白相間的哥特長裙在風中揚起。
裙襬摩擦過小腿肚子，觸感真實得可怕。
“這景色，絕了。”
她停在海水邊緣，低頭看著海水漫過虛擬角色的鞋面。
真實的微涼觸感順著神經元傳遞過來。
溫度的細微變化被系統精準捕捉並反饋給大腦。
水流退去時，還能感受到沙子從腳背上滑落的摩擦力。
天色暗得極快。
橘紅色的光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
雲層的邊緣從金燦燦的亮色，迅速轉變為暗沉的紫灰。
不到三分鐘。
太陽徹底沉入海平線以下。
天幕被深藍色覆蓋，幾顆星星閃爍起來。
周圍的光線瞬間暗下。
沙灘邊的路燈“啪”地一聲接連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
飛蛾趨光而來，繞著燈泡不斷盤旋，撞擊玻璃罩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花雨停下腳步。
遊戲內的時間流速太快了。
日落這種自然景觀，僅僅維持了短短几分鐘。
“挺可惜的。”
花雨看著遠處的黑暗海面。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以後能把時間流速做得更貼近現實，體驗會好很多。”
最初登入時的那股巨大沖擊力，正在逐漸消退。
冷靜下來後，瑕疵開始顯現。
路人NPC的行動軌跡過於死板，只會按照設定好的路線折返。
環境互動存在大量空氣牆和穿模。
時間流度的壓縮讓沉浸感大打折扣。
但這些都是可以最佳化的技術細節。
一旦妖精科技將這些短板補齊，把NPC的邏輯提升到真人水平，再把時間流速與現實同步。
那種體驗，足以顛覆現有的所有常識。
那就不叫玩遊戲了。
那就是真正的穿越。
不過這僅僅是內部測試的初版頭盔。
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整個行業的最高水平。
花雨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她邁開步子，走到櫻吹雪身邊。
右手自然地伸出，牽住了對方的左手。
肌膚相觸的溫熱感傳來。
櫻吹雪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以前都是她照顧花雨的飲食起居，完全是個操心的老媽子。
現在在這片虛擬的沙灘上。
自己披著“蕾”的建模外殼，反倒成了被牽著走的小孩。
她沒有掙脫，任由花雨拉著。
指腹摩擦過花雨手掌的紋理。
“環境看過了。”
花雨拉著她往回走，朝著城內燈火通明的方向。
“接下來去接觸一下那些可互動的NPC。”
“剛才路上的都是背景板。”
“少部分的日常任務NPC，應該會有不同的互動邏輯。”
櫻吹雪乖乖跟在後面。
白石廣場上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花雨熟練地找到釋出日常任務的冒險者公會接待員。
一個穿著制服的短髮女孩NPC站在櫃檯後。
花雨走上前。
接待員立刻轉過頭，視線對準花雨。
一個半透明的淡藍色對話方塊彈了出來。
【冒險者，今天有甚麼可以幫您的？】
還是那套固定的流程。
花雨點選了幾個清理城外低階災獸的日常任務。
接受任務的瞬間，任務追蹤的游標亮起。
出城、尋找目標、戰鬥。
一切都在第一視角的模式下進行。
在做完任務之後。
花雨的感受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真實。
太真實了。
每一次揮砍，每一次閃避，都需要調動全身的肌肉。
這種戰鬥體驗，根本不是按鍵盤和搓螢幕能比擬的。
“怎麼說呢……”
花雨活動了一下手指，緩解肌肉的酸脹感。
“妖精科技從一開始，就準備了虛擬遊戲頭盔。”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摸魚的櫻吹雪。
“這些底層程式碼的戰鬥反饋，以及賬號資料的無縫互通。”
“絕對不是臨時起意加進去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鍵盤滑鼠遊戲，根本不需要建立這麼複雜的物理碰撞引擎和重力模擬系統。”
“她們在開發《妖精之旅》的時候，就已經在為今天做局了。”
整個遊戲世界，從一草一木到戰鬥判定，全都是為了這套虛擬現實裝置量身定做的。
電腦端和手機端，不過是這盤大棋的開胃前菜。
櫻吹雪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
她對這些技術分析不感興趣。
只要好玩就行。
“走吧，去其他地方看看。”
花雨調出系統地圖。
“海之國的地圖很大，我們可以去海底宮殿轉轉。”
她邁出一步。
手腕突然傳來一股拉力。
櫻吹雪站在原地沒動，死死拽著她的手。
“怎麼了？”
花雨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櫻吹雪低著頭。
黑白相間的髮絲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一隻腳在草地上蹭來蹭去。
腳尖踢飛了一塊小石子。
石子滾進草叢裡，不見了蹤影。
“小雨……”
這兩個字剛蹦出來，櫻吹雪立刻改口。
“額……姐姐。”
這聲姐姐叫得極其生硬。
但花雨很受用。
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說。”
櫻吹雪抬起頭，視線遊移不定。
周圍的草地，遠處的城牆，就是不看花雨。
“我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花雨太瞭解她了。
每次櫻吹雪露出這種扭捏的姿態，腦子裡絕對沒裝甚麼好東西。
“還請你收起你的想法。”
花雨直接甩開她的手，雙臂抱在胸前。
“我可不信你這個點子王能想出甚麼正經主意。”
日常直播的時候，櫻吹雪的各種離譜操作和逆天言論，坑了她不止一次。
在這種完全沉浸式的虛擬世界裡，指不定要搞出甚麼么蛾子。
櫻吹雪急了。
她往前湊了兩步，伸手去抓花雨的胳膊。
“你先聽我說完嘛。”
花雨往後退了半步，躲開她的手。
“你說。”
她靜靜地打量對方。
等著看這滿腦子奇思妙想的傢伙能憋出甚麼話來。
櫻吹雪清了清嗓子。
左右環顧了一圈。
確認周圍只有幾隻呆頭呆腦的低階怪物在遊蕩。
她壓低了嗓音，湊到花雨耳邊。
“我記得，《妖精之旅》本就是一款自由度很高，可以肆意整活的遊戲吧？”
花雨點點頭。
妖精之旅雖然很多方面很穩妥，也並不會太過血腥。
看起來並不像是這個分級的遊戲。
但官方標註的分級確實是18+。
“以前那是在電腦螢幕上，隔著一層玻璃，沒有機會。”
櫻吹雪的語速越來越快。
雙手在身前比劃著。
“但現在不一樣了啊！”
“自由度這麼高！”
“連風吹過耳朵邊的感覺都做出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
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花雨。
“你說……”
“咱們現在的操作方式，就相當於魂穿遊戲角色一樣，那咱們能不能用角色能不能能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整出一些別人整不了的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