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當第一縷經過空氣淨化系統過濾後的,帶著些許金屬味道的微風,從通風口吹入休息區時,桃夭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緋櫻那張安靜漂亮的睡臉。
舊日裡的緋櫻,相比於將來,要顯得更加沉穩。
哪怕是熟睡的時候,她的身體也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姿態,眉宇間沒有將來那種總是緊鎖的焦慮,只有一片寧靜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平和。
這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將來那個總是衝動熱血的炎之妖精,還要更加安靜。
桃夭就這麼側著身,靜靜地看著。
雖然說,她已經無數次,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近距離欣賞過這張臉龐。
可每一次,她都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感嘆。
沒有妖精力量的加持,凡人之軀,卻擁有著足以與神明比肩的容顏。
尤其是舊日緋櫻此刻所展現出的氣勢與氣質。
她不會像將來的現實緋櫻那樣,時常因為衝動而顯得有些魯莽。
如今的她,是真正的莽中帶細。
無論是制定計劃,還是處理突發狀況,都顯得井井有條,冷靜可靠,是一個很值得令人依靠的夥伴。
如果說,將來那個成為了炎之妖精的緋櫻,會因為那份純粹的破壞力與不顧一切的熾熱,讓桃夭忍不住升起一種強烈的保護欲。
那麼如今面前的舊日緋櫻,對於被黃昏力量限制,無法輕易動用原初之力的桃夭而言,反而會是目前最好的,可以暫時依靠的物件。
她就像一把收斂了所有鋒芒的寶刀,安靜地躺在鞘中,卻能在任何需要她的時候,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華。
桃夭的視線,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在緋櫻的臉上流連。
從那光潔的額頭,到挺翹的鼻樑,再到那線條優美,此刻卻微微抿著的唇。
她看得專注,看得認真,彷彿是在欣賞一件絕世的藝術品。
時間,就在這份安靜的注視中,悄然流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桃夭的視線,正流連於緋櫻那長而捲翹的睫毛時,那對睫毛,忽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一雙清冷的眸子,緩緩睜開。
那雙眸子在初醒的瞬間,還帶著幾分朦朧,但很快就恢復了清明。
當它聚焦在眼前那張笑盈盈的,放大了的俏臉上時,所有的朦朧與清明,最終都化作了一絲無奈。
“好啦,別看了。”
緋櫻的嗓音還帶著一絲清晨的沙啞,卻依舊清冷動聽。
“既然醒了,就早點起來。”
她動了動身體,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對方緊緊地牽著。
“為甚麼要一直盯著我看?”
面對這個問題,桃夭的回應,坦誠得令人髮指。
“好看。”
一個字,簡單,直接,卻充滿了說服力。
緋櫻準備起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面對桃夭這種直球式的誇獎,她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會因為不好意思而臉紅了。
經過這一路的相處,她已經逐漸習慣了桃夭這種時不時冒出來的,直白到近乎無賴的讚美。
她只是有些無奈。
“行了行了,桃夭也好看。”
她用一種敷衍的,哄小孩般的口吻回應著。
“現在我們可以起床洗漱了吧?”
然而,桃夭並沒有就此妥協。
她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得寸進尺地,將緋櫻的手拉得更近了一些。
她搖了搖頭,那張甜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令人心軟的憂鬱。
“這麼好看的緋櫻,我一想到將來會跟別人結婚,我就不想起來了。”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緋櫻整個人都更無語了。
“別亂說,我可沒想過要結婚這種事情。”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
“現在這個時代,災獸橫行,廢土上的環境也越來越惡劣,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她的思維,瞬間切換到了那個冷靜務實的廢土生存者模式。
“怎麼可能會去想著結婚?那隻會徒增負擔罷了。”
這番話,是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也是這片廢土上,絕大多數倖存者的共識。
然而,桃夭聽完,臉上的那份憂鬱,卻變成了遺憾。
“原來緋櫻沒有這個想法啊。”
她的嗓音輕柔,帶著一種讓人聽不出真假的惋惜。
“太遺憾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還是挺想跟緋櫻結婚的。”
這句話,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在了緋櫻的耳中。
緋櫻整個人,都因此而愣了一下。
結婚?
和桃夭?
這個念頭,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她看著桃夭那張帶著幾分遺憾,卻又藏著促狹笑意的臉,腦子裡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回過神來後,她那份因為桃夭的胡鬧而升起的無奈,變得更加濃重了。
但在這份無奈之下,卻又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寵溺的縱容。
“好啦,別開玩笑了。”
她輕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後坐起身。
“起床吧。”
她沒有再去看桃夭,只是自顧自地開始整理自己略微有些凌亂的衣物。
對於桃夭有時候這種天馬行空的活躍,以及時不時冒出來的,分不清真假的玩笑,她向來都會選擇包容。
因為她知道,這個壞女人,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著親近。
桃夭看著緋櫻那略顯僵硬的背影,以及那泛起一抹淡淡紅暈的耳廓,臉上的弧度,終於徹底綻放開來。
她知道,今天的玩笑,開到這裡就剛剛好。
再繼續下去,這隻清冷的小貓,怕是真的要炸毛了。
她也沒有再繼續糾纏緋櫻,而是慢悠悠地,從簡易的床鋪上坐了起來,伸了一個愜意的懶腰。
當兩人簡單洗漱,整理完畢,從休息區走出來的時候。
地下安全屋的生活區裡,已經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凌玥和阿雀,還有那位被迫成為後勤供應商的女商人,都已經早早地醒了過來。
凌玥正站在一個簡易的料理臺前,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利用倉庫裡搜刮來的食材,準備著今天的早餐。
煎得滋滋作響的合成肉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而阿雀,則在一旁仔細地清點著昨天規劃好的物資,將它們分門別類地打包,為接下來的“樂園建造計劃”做著準備。
至於那位女商人,則獨自一人,抱著手臂,靠在最遠的牆角。
她黑著一張臉,整個人都散發著“我很不爽”和“別來惹我”的低氣壓,與這邊熱火朝天的氛圍格格不入。
在注意到桃夭和緋櫻走出來之後。
生活區裡,原本還算和諧的氣氛,瞬間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正在哼歌的凌玥,動作停頓了一下。
正在清點物資的阿雀,手裡的箱子差點沒拿穩。
就連那個一直在生悶氣的女商人,也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她們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剛剛出現的那兩人身上。
然後,那份視線,就變得略帶著些許的怪異。
緋櫻自然也察覺到了這股詭異的視線。
她平靜地轉過頭,清冷的目光從凌玥、阿雀,以及那個女商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都看著我們做甚麼?”
她的嗓音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起伏。
“做你們自己的事情。”
這一句平淡的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凌玥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對付著鍋裡那塊快要煎糊的合成肉排。
阿雀也趕緊收回了視線,假裝認真地整理著手邊的物資箱。
只有那個女商人,冷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了另一邊,但那豎起的耳朵,卻暴露了她內心的八卦之火。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怪異氛圍,這才稍稍散去。
她們都知道桃夭和緋櫻的關係很好,親密無間。
但這兩個人,昨天晚上是最後休息的,今天早上,又是最晚起來的。
這很難不讓人懷疑,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地下安全屋裡,在所有人都已經睡下之後,她們兩人之間,到底會發生些甚麼。
不過,對於這種曖昧的猜測,桃夭和緋櫻本人倒是並不在意。
兩人各自找了地方,簡單地清洗了一下,然後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準備享用早餐。
在凌玥將煎好的肉排和熱好的營養糊端上桌後,緋櫻用餐巾擦了擦手,率先開口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靜。
“桃夭已經跟我商量好了。”
她的話,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要建造理想中的樂園,咱們也得一步一步來。”
“最合理,也是最好的方式,就是先建立一個倖存者營地。”
緋櫻的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展現出了一個合格領導者應有的素質。
“然後,將所有的危險隔絕在外,一步步完善這個營地,避免像廢土上其他那些朝生暮死的營地一樣,被輕易毀滅。這樣久而久之,這裡自然會成為真正的樂園。”
“這個思路,你們昨天晚上應該也知道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只不過,現在最困難的難點是,我們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選址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做好了合適的選址後,後續的建設,以及怎麼應對潛在的災獸,甚至是傳言中的妖禍,這些都是需要提前規劃好的問題。”
緋櫻的話,讓剛剛還沉浸在八卦氛圍裡的凌玥和阿雀,都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凌玥嚥下嘴裡的一口肉排,有些緊張地開口。
“所以……二姐頭。”
她小心翼翼地措辭。
“咱們今天……等下是需要去尋找合適的地址嗎?”
緋櫻看了一眼身旁的桃夭,然後點了點頭。
“是的。”
“我已經有了幾個初步選中的地方,接下來,我們會根據地圖上的標註,去現場實地考察一下。”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一旁的桃夭,正端著一杯溫水,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牆角那個還在生悶氣的女商人。
這個細微的動作,立刻被時刻關注著這邊的女商人捕捉到了。
她瞬間炸毛。
“甚麼意思?”
她猛地站直了身體,雙手叉腰。
“幹嘛這麼看著我?!”
“我的那張地圖雖然具有一定的時效性,但也並非全都是不準的,好吧?那上面標註的地形和大型遺蹟位置,絕對是整個廢土最精確的!”
她依舊在努力地,維護著自己那份搖搖欲墜的專業尊嚴,嘴硬到了極點。
然而,她的這番辯解,換來的只是桃夭一個不以為然的輕笑。
“希望是這樣嘍。”
桃夭的嗓音輕飄飄的,卻充滿了讓人抓狂的魔力。
……
簡單的早餐過後,一行人又湊在一起,針對緋櫻提出的幾個備選地點,進行了一番簡短的商討。
最終,她們確定了今天的考察路線,準備出發。
當厚重的合金大門在一陣氣壓聲中緩緩升起,外界那灰濛濛的光線和帶著塵土氣息的空氣湧入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凌玥和阿雀率先爬了出去,開始對停放在廢墟中的越野車和重型卡車,進行出發前的最後檢查。
加滿燃料,檢查引擎,清理輪胎上的雜物。
很快,伴隨著一陣引擎的轟鳴,兩輛車都被髮動了起來,隨時可以出發。
女商人被安排到了重卡的副駕駛座上,負責在關鍵時刻提供地圖資訊。
阿雀也跟著上了重卡,負責看管後面的物資。
而緋櫻和桃夭,則準備登上那輛更為靈活的越野車,由凌玥駕駛。
然而,就在緋櫻拉開車門,準備上車的時候。
跟在她身後的桃夭,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緋櫻立刻察覺到了異常,她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停在原地的桃夭。
“怎麼了?”
桃夭的臉上,依舊掛著那份溫和無害的笑容,只是那雙清澈的眸子,正望向廢墟深處的某個方向。
“你跟小玥她們先出發。”
她開口,嗓音輕柔。
“我隨後就跟上。”
這句話,讓緋櫻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聽從,而是皺起了眉。
她順著桃夭的視線望去,那邊除了斷壁殘垣,甚麼都沒有。
但她瞭解桃夭。
這個總是喜歡胡鬧的壞女人,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無緣無故地提出這種要求。
短暫的思索之後,緋櫻做出了決定。
她沒有多問,只是轉身走到了越野車的駕駛座旁,敲了敲車窗。
車裡的凌玥搖下車窗,一臉不解。
緋櫻湊過去,低聲對她說了幾句。
凌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發動了汽車。
越野車和後面的重卡,沒有絲毫停留,立刻調轉車頭,沿著預定的路線,緩緩駛離了這片廢墟。
緋櫻自己,則留了下來。
她走到桃夭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注視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廢墟。
桃夭看著兩輛車消失在廢墟的拐角,又看了一眼身邊這個一臉平靜,卻用行動表明了自己決心的緋櫻,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
要是將來的那個炎之妖精,恐怕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她忽悠走了。
但舊日的緋櫻……
莽中帶細,冷靜可靠,遠沒有那麼好糊弄。
這份無奈之中,卻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預的暖意。
而就在緋櫻嘴唇微張,剛準備開口詢問到底發生了甚麼的時候。
兩股細微,卻又無比陰冷的妖力波動,忽然從她們左右兩側的廢墟陰影中,毫無徵兆地浮現。
緊接著,空氣開始扭曲。
兩道若有若無的人形身影,就在那扭曲的空氣中,緩緩凝聚成型。
一股濃厚到令人窒息的妖力波動,瞬間籠罩了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