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的笑容很淺,卻驅散了周遭廢墟帶來的所有陰霾。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
有朝一日,會遇到一個如此寵溺著自己的人。
自從家園在災獸的鐵蹄下化為灰燼,她就一直是一個人。
一個人生存在這片廣袤而又死寂的廢土之上。
她掙扎,求生,用刀鋒和鮮血為自己開闢出一條孤獨的道路。
在這條路上,她見識過廢土上最險惡的人心。
有些人,為了半塊發黴的麵包就能對同伴痛下殺手。
有些人,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言就能背叛所有的信任。
他們的可怕,甚至遠遠超過了那些只懂得破壞與殺戮的災獸與妖禍。
也正因為如此,她將自己的心封鎖起來,很難再遇到值得交付後背的夥伴。
直到桃夭出現。
這個粉頭髮的壞女人,就這麼蠻不講理地,用一種近乎胡鬧的方式,闖進了她的世界,將她所有的戒備與清冷,撞得粉碎。
她感覺自己很幸運。
就在緋櫻的思緒有些飄遠的時候,一道帶著笑意的嗓音,在越野車的後排空間裡輕輕響起。
“緋櫻,想甚麼呢?”
緋櫻循著聲音望去。
只見,此時的桃夭,正歪著頭,一臉好奇地盯著她。
那張甜美的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溫和又帶著幾分促狹的弧度,純良無害。
緋櫻收回思緒,輕輕搖了搖頭。
“沒甚麼,只是在想一些將來的事情。”
桃夭並沒有揪著追問,只是笑了一下。
“準備一下,我們快到地方了。”
緋櫻聞言,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車窗之外。
映入眼簾的,依舊是一片熟悉的,毫無生機的廢墟。
自從樂園的謊言被戳破之後,桃夭便真的開始著手實踐她那個親手打造一個樂園的瘋狂計劃。
而計劃的第一步,就是繼續壓榨她們那位新加入的“後勤供應商”的剩餘價值。
車隊的目標,是女商人在這片區域的另外一個物資據點。
她們需要更多的物資,為後續那個聽起來遙不可及的計劃,做好萬全的準備。
越野車和重型卡車緩緩駛入廢墟,最終在一片相對空曠的斷壁殘垣前停了下來。
塵土飛揚。
所有人陸續下車。
緋櫻打量著四周這片除了破敗還是破敗的景象,然後將帶著幾分懷疑的視線,投向了一旁那個從下車開始就一直黑著臉的女商人。
“你確定,這地方真的有安全屋?”
因為桃夭潛移默化的影響,再加上之前那份虛假地圖帶來的教訓,緋櫻現在也開始本能地對這位金牌銷售的專業性,產生了懷疑。
這一句平淡的問話,卻瞬間點燃了女商人的炸藥桶。
這一路上,她受夠了!
被強行綁架,被當成免費司機,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囤積的寶貝被搬走,現在,連她最引以為傲的安全屋,都要受到質疑?
“瞧不起誰呢?”
女商人猛地抬起頭,雙手叉腰,那份被壓抑了一路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我告訴你們!我手裡的安全屋,每一個都選址精妙,機關重重!要是隨隨便便就能被看出來,我早就被那些拾荒的鬣狗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吼出來。
“我的專業性,不容置疑!”
說完,她氣沖沖地走到一堵看似完整的殘破牆壁前,在一堆凌亂的磚石縫隙裡摸索了一陣,然後用力一按。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地面上,一塊巨大的水泥板緩緩向下沉降,露出了一個通往地下的幽深入口。
女商人冷哼一聲,率先走了進去,那背影裡充滿了傲氣。
凌玥和阿雀對視一眼,吐了吐舌頭,也滿是好奇地跟了上去。
桃夭和緋櫻走在最後。
這個地下安全屋的結構,和上一個純粹的物資倉庫截然不同。
這裡顯然更適合人長期居住。
不僅有獨立的通風系統和電力供應,甚至還劃分出了休息區、工作區和生活區。雖然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所有的設施都保養得很好,隨時可以啟用。
凌玥和阿雀已經歡呼著開始四處參觀了。
女商人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看著她們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心中的鬱結總算是稍微舒緩了一些。
桃夭卻沒有去管那些物資,她只是隨意地打量了一下這個地下空間,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她轉過身,看向緋櫻,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濃濃的興致。
“咱們就以這裡作為起點,開始建造樂園吧。”
這番話,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不是在談論一個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宏大計劃,而只是在決定今天晚上吃甚麼。
然後,她向著緋櫻走近了一步,用那輕柔的,帶著蠱惑的嗓音,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緋櫻,你心目中的樂園,是怎樣的?”
一瞬間,整個地下安全屋都安靜了下來。
正在興奮打鬧的凌玥和阿雀停下了動作。
那個還在生悶氣的女商人,也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緋櫻的身上,期待著她的回應。
緋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樂園……是怎樣的?
這個問題,她曾經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問過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雖然簡陋,卻足夠安全的地下空間,又看了看身邊的同伴。
“我也說不上來。”
她的嗓音很輕,帶著一絲回憶的飄忽。
“但既然是樂園……”
“我想,肯定會是足夠的安全,也足夠的快樂。”
“沒有妖禍,沒有災獸,人們不用再為了生存而彼此廝殺。”
“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視線最終落在了桃夭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臉上。
“有在意的人在身邊……”
說到這裡,緋櫻忽然停住了。
那份因為希望破滅而帶來的難過與失落,早已被身邊這個壞女人用更溫暖,也更霸道的方式所填滿。
她看著桃夭,看著她那雙永遠清澈,彷彿能倒映出整個世界的眸子。
然後,她忽然開口。
“桃夭。”
“其實,你沒必要為了我,專門特意去想著建造甚麼樂園。”
緋櫻往前走了一小步,那份屬於她獨有的清冷,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所取代。
“因為或許對於我來說……”
“有你的地方,就是樂園。”
緋櫻的這句話很輕,卻在死寂的地下安全屋裡,激起了最沉重的迴響。
正在打鬧的凌玥和阿雀,動作瞬間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個抱著手臂,滿臉不爽的女商人,也下意識地停止了腹誹,耳朵豎得筆直。
桃夭臉上那份慣常的,帶著幾分促狹的弧度,在那一刻,悄然融化。
她靜靜地看著緋櫻,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味的清澈眸子,此刻只剩下緋櫻那張無比認真的臉龐。
許久。
一抹極淺,卻又無比燦爛的弧度,在她的臉上緩緩綻放開來。
“我在你心目中,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她的嗓音很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彷彿在確認珍寶般的鄭重。
緋櫻沒有絲毫猶豫。
她迎上桃夭的注視,那份屬於她的清冷,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溫暖所徹底取代。
“嗯。”
一個字,斬釘截鐵。
“很重要。”
四個字,重若千鈞。
桃夭笑了。
那笑容裡再沒有任何的捉弄與調侃,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喜悅,滿得幾乎要從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溢位來。
她伸出雙手,輕輕地,捧住了緋櫻那雙因為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略顯冰涼的手。
“那你要記住。”
桃夭的指尖溫熱,輕輕摩挲著緋櫻的手背,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你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
“緋櫻,對我來說,也一樣重要。”
這句回應,沒有絲毫的華麗辭藻,卻比任何誓言都來得更加動人。
緋櫻的心臟,在那一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徹底包裹。
角落裡,凌玥和阿雀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她們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這……這是甚麼情況?
怎麼突然就……就變成這樣了?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同款的震驚與茫然。
就在這片溫馨又帶著幾分尷尬的寂靜中,一道不合時宜的,充滿了抓狂情緒的嗓音,猛地炸響。
“喂!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啊!”
女商人終於忍無可忍了。
她雙手叉腰,整個人都像一個被點燃的炮仗,氣得原地跳腳。
“我還在呢!這裡還有外人在呢!你們注意點影響好不好!”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凌玥和阿雀,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彷彿自己才是那個被傷害到的無辜群眾。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是我的地盤!是我的安全屋!”
她感覺自己的肺都快要炸了。
被搶劫,被壓榨,被當成免費勞動力也就算了。
現在,還要在自己的地盤上,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強盜旁若無人地秀恩愛?
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然而,她的憤怒咆哮,換來的只是桃夭一個輕飄飄的側目。
桃夭甚至沒有鬆開緋櫻的手,只是歪了歪頭,用那種純粹好奇的口吻,輕聲開口。
“你就是在嫉妒。”
這句平淡的陳述,卻擁有著核彈級的殺傷力。
女商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那張漲紅的臉,顏色變幻得異常精彩。
“我……我嫉妒?!”
她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嗓音都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
“我嫉妒甚麼?!我有甚麼好嫉妒的?!”
她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無能狂怒的悲憤。
桃夭看著她那副死不承認的模樣,臉上的弧度更深了。
她沒有再繼續刺激這個可憐的商人,只是隨意地逗弄了一句後,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了緋櫻的身上。
“好了,緋櫻。”
桃夭拉著緋櫻的手,走向一旁的工作臺,上面還鋪著一張這片區域的詳細地圖。
“既然樂園的地址已經確定了。”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地圖上安全屋所在的位置。
“那我們接下來,就該商量一下具體的建造細節了。”
她抬起頭,看著緋櫻,那雙眸子裡重新燃起了興致勃勃的光。
“有關於我們樂園的細節。”
……
接下來的時間,就在一場熱火朝天的討論中度過。
當然,所謂的討論,更多的是桃夭一個人天馬行空地提出各種設想,而緋櫻則在一旁認真地傾聽,偶爾提出一些具有可行性的建議。
凌玥和阿雀也很快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興致勃勃地加入了討論。
她們雖然提不出甚麼建設性的意見,但光是聽著桃夭描述那個未來樂園的藍圖,就已經足夠讓她們心潮澎湃了。
只有女商人一個人,被排擠在外。
她抱著手臂,靠在牆角,一邊生著悶氣,一邊又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
當聽到桃夭計劃要在地面上建立起三層複合式合金防禦牆,並且加裝自動索敵的電磁炮塔時,她的心在滴血。
那些……
那些可都是她倉庫裡最頂級的裝置!
當聽到桃夭打算改造整個地下通風系統,加入生化過濾和毒氣感應裝置時,她的嘴角在抽搐。
那套系統,是她從一個避難所遺蹟裡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拆回來的孤品!
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在建造甚麼樂園!
她是在用自己的血汗錢,給自己建一座奢華到令人髮指的堡壘!
這場關於“樂園”的規劃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
當所有人都因為興奮和疲憊而各自找地方休息之後,整個地下安全屋,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厚重的合金大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廢墟之上,夜色深沉,連一絲月光都沒有。
死寂,是這片土地永恆的主題。
然而,就在這片絕對的死寂之中。
安全屋入口那片斷壁殘垣的陰影裡。
一道修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站立著。
那是一個穿著紫色勁裝的女人,身形高挑,一頭長髮束在腦後。
她的臉上覆蓋著半張面具,只露出了線條冷硬的下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握著的那柄狹長的太刀。
刀未出鞘,但周圍的空氣中,卻隱隱有細碎的紫色電弧在跳動,發出滋滋的輕響。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彷彿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忽然。
她身側不遠處的空間,空氣開始扭曲,升騰起灼熱的氣浪。
下一秒,一團熾烈的火焰憑空燃起,在火焰的中心,另一道身影緩緩凝聚成型。
那是一個渾身都籠罩在赤紅色甲冑裡的身影,看不清樣貌,只能感覺到那份撲面而來的,足以將鋼鐵融化的恐怖高溫。
火紅的身影出現後,並沒有開口。
只是靜靜地,與那紫色的身影並肩而立,一同注視著前方那片偽裝成廢墟的地下入口。
許久。
那個握著太刀的紫色身影,才終於動了。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嗓音,吐出了幾個字。
“原初……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