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妖力波動是如此的濃厚,又是如此的純粹。
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緋櫻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廢墟之上,空氣彷彿凝固。
那兩道身影,一道周身縈繞著細碎的紫色電弧,另一道則散發著足以扭曲空氣的灼熱氣浪。
她們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卻給緋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這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緋櫻的身體,在本能地戰慄。
她不知道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女人究竟是甚麼東西。
但常年在廢土上掙扎求生所磨礪出的,對於危險的敏銳直覺,正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地拉響警報。
這是敵人。
是她難以戰勝的,恐怖的敵人。
幾乎是下意識的,緋櫻往前踏出了一小步,將桃夭的身影,完完整整地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你們是甚麼人?”
緋櫻的嗓音,因為極度的警惕而顯得有些乾澀。
“想幹甚麼?”
然而,她的質問,並沒有得到任何正面的回應。
那個渾身纏繞著紫色電弧,臉上戴著半張面具的女人,只是將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視線,從桃夭的身上,轉移到了緋櫻的身上。
“人類,讓開。”
那是一種平淡的語氣,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命令感。
緋櫻沒有動。
她只是更加握緊了手中的刀柄,身體緊繃,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殺出去的獵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兩個不速之客。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了一聲輕柔的,帶著幾分無奈的嘆息。
“緋櫻。”
桃夭的嗓音在她的身後輕輕響起。
“她們都是衝我來的壞妖精。”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讓自己置於危險當中的。”
這番話,輕描淡寫,卻讓緋櫻的心臟猛地一沉。
妖精?
是傳說中,比災獸還要更加可怕,更加神秘的存在?
難怪……
難怪會帶來如此恐怖的壓迫感。
可是。
那又怎麼樣呢?
緋櫻沒有回頭。
她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不在乎。”
“她們要是想動你。”
“就必須得先過我這一關。”
這番話,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
空氣,在那一刻,彷彿徹底凝固。
那兩個緩步逼近的妖精,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
那個渾身籠罩在赤紅色甲冑裡的身影,似乎是第一次,將注意力真正地,放在了緋櫻這個渺小的人類身上。
而那個戴著面具的紫色身影,
面具之下,也流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名為“不解”的情緒。
一個人類。
一個弱小到,她們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易碾死的螻蟻。
為甚麼要為了保護一個妖精,做到這種地步?
她們無法理解。
身為妖精,她們見過太多人類的醜惡與自私。
背叛,猜忌,為了利益不擇手段。
像眼前這樣,明知是必死的局面,卻依舊選擇挺身而出,擋在同伴身前的行為,在她們漫長的生命中,實在是太過罕見。
當然,不解歸不解。
她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原初。
她們都很清楚原初妖精的可怕。
哪怕原初妖精因為黃昏的緣故,如今可能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重傷狀態,也依舊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更何況,在那一夜圍困原初的戰鬥中,她們自身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直到現在,身上的傷勢都還沒有完全恢復。
所以,她們必須謹慎。
短暫的停頓之後,兩人再次邁開了腳步。
她們沒有再理會緋櫻這個小小的插曲,而是繼續保持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節奏,一步一步地,朝著桃夭的方向,緩慢靠近。
伴隨著她們的靠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妖力波動,也變得越來越強烈。
紫色的電弧在廢墟的鋼筋上跳躍,發出滋滋的輕響。
灼熱的氣浪,讓地面上的沙石都開始微微泛紅。
緋櫻感覺自己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可能被這恐怖的力量撕成碎片。
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唉。”
又是一聲嘆息,在身後響起。
桃夭的嗓音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無奈。
“好吧。”
“但是,你得聽我的。”
“她們畢竟是妖精,不能用常理來對付。”
緋櫻沒有說話,只是用一個極其輕微的點頭,作為回應。
下一秒。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貼在了她的後背上。
桃夭,與她背靠著背,站到了一起。
“聽好了,緋櫻。”
桃夭的嗓音,以一種極低的,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頻率,在緋櫻的耳邊響起。
“她們都是初代的壞妖精。”
“那個玩電的,執掌著雷之花。那個玩火的,執掌著炎之花。”
“但是,你不用怕。”
“她們現在身上的傷勢都很嚴重,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強大。”
這番話,就像一道驚雷,在緋櫻的腦海中炸響。
初代妖精。
雷之花。
炎之花。
這些只存在於傳言當中的詞彙,
此刻卻如此真實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但更重要的,是最後那句話。
她們,受了重傷。
這個情報,至關重要。
它瞬間驅散了緋櫻心中那份因為實力差距過大而產生的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屬於頂尖獵手的思考。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分析著敵我雙方的優劣,尋找著那萬分之一的,破局的可能。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當那兩個妖精,距離她們只剩下不到二十米的時候,緋櫻已經做出了決斷。
“嗯。”
她輕輕地應了一聲。
“桃夭,保護好自己。”
“不行的話,就喊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緋櫻動了。
她沒有選擇被動地,站在原地等待著對方出手。
因為她很清楚,一旦讓這兩個妖精進入她們最舒服的攻擊距離,那麼等待著自己和桃夭的,不知道會是甚麼恐怖的妖禍。
所以,必須主動出擊!
她的身體在一瞬間壓低,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左側那個渾身閃爍著雷光的紫色身影,爆射而去!
這一舉動,完全出乎了那兩位妖精的預料。
她們的臉上,同時浮現出了一絲愕然。
她們想過很多種可能。
想過這個人類會因為恐懼而崩潰。
想過她會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選擇放棄。
卻唯獨沒有想到。
這個渺小的人類,竟然敢主動向她們發起攻擊!
執掌著雷之花的妖精,也就是雷電女王,最先反應了過來。
面對那道快如閃電般襲來的刀光,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夾雜著輕蔑與惱怒的神色。
區區凡人,也敢向她揮刀?
然而,就在她準備隨手降下一道雷霆,將這個不知死活的螻蟻徹底抹去的時候。
那道凌厲的刀光,卻在半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並沒有直接斬向她的身體。
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削向了她握著刀柄的那隻手。
這並非是全力以赴的搏命一擊。
那是一次冷靜到極點的,試探。
面對那一道刁鑽的刀光,雷電女王甚至連躲閃的念頭都沒有。
區區凡人。
也敢對自己揮刀?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於漠然的輕蔑。
凡人之劍,也想傷我?
她就這麼站著,任由那柄閃爍著寒芒的唐刀,結結實實地,斬在了自己握著刀柄的手背上。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猛地炸響。
緋櫻只感覺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從刀身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了半步。
她穩住身形,看向對方。
雷電女王的手背上,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
好硬。
緋櫻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這一擊,她雖然沒有用盡全力,但也絕非尋常災獸能夠輕易抵擋。
可眼前的妖精,卻只是站在原地,用肉身硬生生地抗了下來。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該說不愧是妖禍嗎?
這種純粹的物理防禦,根本就不是那麼輕鬆簡單就能夠破掉的。
如果是平常遇到的那些變異災獸,緋櫻自問,自己基本不帶怕的。
可面前的妖精,確實遠比想象中的要強大。
這種感覺,就像是螞蟻與大象。
兩者之間,存在著物種上的絕對差距。
這並不是螞蟻不夠努力,而是生命層次的鴻溝,無法逾越。
緋櫻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以蠻力相搏。
不過。
對於面對未知而又強大的對手,在這片廢土上獨自生存併成長了許久的緋櫻,自然也有著屬於自己的,一套獨特的應對模型。
既然破不了防……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桃夭剛才的那句話。
“她們現在身上的傷勢都很嚴重。”
傷勢。
那就一定存在破綻!
緋櫻的思路,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她的目的,不是要正面戰勝對方,而是要找到那個破綻,然後,利用它!
雷電女王似乎對緋櫻那瞬間的停頓很是不屑。
她甚至沒有主動發起攻擊,只是抱著手臂,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冷冷地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
在她看來,對方應該已經認清了現實,接下來,便是絕望與崩潰。
然而。
下一秒,緋櫻的身影,再次動了。
這一次,她的攻勢變得更加迅猛,也更加……飄忽。
刀光如同鬼魅,時而從左側襲來,時而又從右側刁鑽地刺出。
她的每一次攻擊,都不再追求力量,而是將速度與技巧,發揮到了極致。
雷電女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這個人類,就像一隻煩人的蒼蠅。
雖然沒甚麼威脅,但一直在耳邊嗡嗡作響,讓人心煩。
她決定結束這場無聊的鬧劇。
她猛地抬起手,準備降下一道雷霆,將這隻蒼蠅徹底抹去。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間。
她身上那件紫色的勁裝,衣角微微向上掀起了一絲。
就是這一瞬間。
緋櫻的動作,猛地一滯。
她看到了。
在對方的小腹左側,有一道猙獰的,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就是那裡!
找到了!
那一刻,緋櫻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獵人般的精光。
她所有的猶豫與試探,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果決到極致的殺意!
“唰!”
刀光一轉,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騷擾。
而是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的匹練,直取雷電女王的小腹!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雷電女王的動作也停頓了一下。
她顯然沒有料到,這個人類的攻勢,會突然變得如此凌厲。
但,也僅此而已。
她冷哼一聲,周身紫色的電弧猛地暴漲,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雷電護盾。
“叮!”
緋櫻的刀尖,精準地點在了那道雷電護盾之上,卻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然而,緋櫻並沒有因此而氣餒。
一擊不中,她立刻抽身而退,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
她的攻勢,如同狂風暴雨,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絕。
而她的每一次攻擊,目標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雷電女王小腹左側的那道傷口!
雷電女王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感覺到了。
很難纏。
是的,非常難纏。
明明從硬實力來看,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比眼前這個人類要強大得多。
碾死對方,應該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可現在,她卻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潭。
這個人類的戰鬥技巧,太過詭異。
她的刀法,時而大開大合,勢不可擋;
時而又輕靈詭譎,防不勝防。
更噁心的是,對方還會藉助周圍的環境。
她會一腳踢起地上的碎石,來干擾自己的視線。
她會利用那些斷壁殘垣,來不斷地變換自己的位置,讓自己難以鎖定。
她甚至會在攻擊的間隙,用一些匪夷所思的小動作,來破壞自己的攻擊節奏。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身穿重甲的將軍,卻被一個拿著繡花針的刺客,搞得狼狽不堪。
有力,卻使不出來。
每一次,當她準備積蓄力量,發動雷霆一擊的時候,對方總能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將她的攻勢打斷。
然後,用那柄煩人的刀,在自己傷口的位置,不輕不重地,留下一道新的痕跡。
雖然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但那種被反覆揭開傷疤的痛楚,以及那份被螻蟻挑釁的屈辱感,卻讓雷電女王心中的怒火,越燒越旺。
她感覺自己打得很難受,很噁心。
這個人類,就像一個完美的戰士,在用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消磨著自己的耐心與力量。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雷電女王下意識地,將求助的視線,投向了自己的同伴。
然而。
當她看清另一邊戰場的景象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那個渾身籠罩在赤紅色甲冑裡的炎之妖精,此刻的狀態,同樣不好。
甚至可以說,是極其糟糕。
看到這一幕,雷電女王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自己這邊,打不開局面。
同伴那邊,更是岌岌可危。
再這樣拖延下去,遲早都會輸。
面前這個人類,就像一個技術精湛的劊子手,正在用最殘忍的方式,給自己放血。
再這樣放下去,自己遲早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倒下。
更何況,一旦那個可怕的原初騰出手來,和這個麻煩的人類一起對付自己……
到那時,恐怕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最終,所有的憤怒與不甘,都化作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憋屈的低吼。
她有些不甘地咬了咬牙。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不再理會緋櫻那再次刺向自己傷口的一刀,而是硬生生地,用身體扛了下來!
“噗嗤!”
刀鋒入肉,帶起一串血花。
雷電女王發出一聲悶哼,但她也藉著這個機會,周身爆發出刺目的雷光,強行逼退了緋櫻。
下一秒,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紫色的電光,瞬間出現在了炎之妖精的身旁。
她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同伴。
“我們走!”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影,便在扭曲的空氣中,緩緩消失,最終徹底融入了黑暗。
廢墟之上,再次恢復了死寂。
那股令人窒息的妖力波動,也隨之煙消雲散。
緋櫻靜靜地站著,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並沒有追擊。
她只是緩緩抬起手中的唐刀,看著刀身上沾染的那一抹,不屬於人類的,帶著淡淡紫色光暈的血液。
然後,她手腕一抖。
刀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所有的血跡,都被瞬間震飛。
她轉過身,邁開腳步,走向不遠處的桃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瀟灑至極。
當緋櫻走到桃夭身邊時,她才收刀入鞘。
“咔。”
一聲輕響,長刀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