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盡的黑暗。
凌玥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沉浮,無數破碎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
她看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見阿雀。
那是在一個廢棄的地鐵站裡,瘦小得像只貓一樣的女孩,正抱著膝蓋,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自己分了她半塊發黴的麵包,換來了她一聲怯生生的“姐”。
她看到了兩人在佈滿裂痕的公路上狂奔,身後是掀起漫天塵土的巨型災獸。
阿雀摔倒了,自己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將她背了起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逃進了建築的廢墟。
她們一起在冰冷的雨夜裡依偎取暖,一起為了爭奪一罐過期的罐頭和別的流浪者大打出手,一起在無數個絕望的夜晚,看著天邊那輪沒有溫度的月亮,幻想著明天的太陽。
阿雀總是咋咋呼呼,腦子裡缺根弦,卻總會把找到的最好吃的東西,偷偷留給自己。
她們是彼此在這片廢土上,唯一的家人。
畫面一轉。
場景變成了那個幽閉的,散發著黴味的儲物間。
那個粉色長髮的女人,那個笑起來甜美無害的魔鬼,正笑盈盈地看著她們。
然後,她動了。
一把冰冷的匕首,在阿雀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毫不留情地,捅進了她的心臟。
“姐……”
阿雀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口綻開的血花,然後緩緩倒下。
鮮血染紅了地面。
“不——!”
凌玥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魔鬼殺了阿雀。
然後,她轉過頭,依舊帶著那副甜膩的,純然的微笑,一步步走向自己。
那把還在滴血的匕首,在她的指尖輕巧地轉動。
“現在,輪到你了。”
冰冷的刀鋒,在視野中不斷放大,最後,重重刺下!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凌玥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她還活著?
凌玥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沒有傷口。
也沒有任何疼痛感。
她緩緩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自己正躺在一排貨架旁,身下鋪著一層柔軟的毯子,身上也蓋著一張,隔絕了夜晚的寒氣。不遠處的應急燈,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
這裡……是那間超市。
她還活著。
那個魔鬼沒有殺了她。
這個認知讓凌玥的大腦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一個更重要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她。
阿雀!
對了,阿雀呢?!
凌玥的心臟猛地揪緊,她慌亂地轉過頭,在自己身旁尋找著。
然後,她看到了。
那個擁有一身健康小麥色面板的短髮女孩,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她的身邊,蓋著同一張毯子,呼吸平穩,似乎睡得正香。
確認阿雀安然無恙後,那股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
凌玥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
活著……
她們都還活著……
可是,為甚麼?
那個粉頭髮的女人,明明已經宣判了她們的死刑,為甚麼最後又手下留情了?
凌玥的腦子裡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行為。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道清冷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不遠處響起。
“既然醒了,就別躺著裝死。”
緋櫻正靠在一個木箱上,擦拭著她的匕首,頭也沒抬。
“過來幹活,桃夭不想養閒人,我也不想。”
那平淡的嗓音,讓凌玥的身體下意識地一抖。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她看到,那個粉色長髮的魔鬼,正蹲在地上,仔細地整理著她們從越野車上搬下來的物資。
罐頭,壓縮餅乾,瓶裝水,藥品……
她將所有東西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那份專注而又認真的神態,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正在整理家務的鄰家女孩,完全無法和昨晚那個提出殘忍要求的惡魔聯絡在一起。
凌玥的心情無比複雜。
她很想開口問,問對方為甚麼沒有動手,為甚麼要放過她們。
可那份發自骨子裡的恐懼,卻讓她連張嘴的勇氣都沒有。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桃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衝著她露出了一個甜美的微笑。
“我和緋櫻打算去南方,尋找傳說中的‘樂園’。”
桃夭主動開了口,嗓音輕柔,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路途遙遠,我想,在路上或許需要一些人手,來分工處理不同的事情。”
樂園?
聽到這個詞,凌玥一下子更疑惑了。
她在這片廢土上掙扎了這麼多年,從未聽說過有甚麼地方,能夠被稱之為“樂園”。
到處都是災獸,到處都是廢墟,到處都是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人。
在這樣的世界裡,怎麼可能還會有樂園存在?
這聽起來,簡直就像一個不切實際的童話。
桃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偏過頭,看向一旁始終保持沉默的緋櫻,那清澈的眸子裡,盛滿了溫柔的光。
“緋櫻說有,那就有。”
“而要是找不到的話……”
桃夭頓了頓,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帶著幾分寵溺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就會親手為她,建造一個她幻想中的樂園。”
這句話,讓凌玥整個人都恍惚了一下。
她看著桃夭說這話時那認真的神態,心頭巨震。
瘋子。
這個女人,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但同時,她也終於隱約感覺到,面前這個粉頭髮的壞女人,與那個紅頭髮的壞女人之間,那份關係,遠比自己想象中要牢固得多,也複雜得多。
那不是簡單的同伴,更像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刻的羈絆。
“好了。”
桃夭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凌玥,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份熟悉的,帶著惡劣趣味的微笑。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畢竟,這是我放過你們兩個的要求與條件。”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用一種宣佈所有權的姿態,慢悠悠地說道。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大姐頭兒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然後又指向一旁還在擦刀的緋櫻。
“至於緋櫻嘛,嗯……”
桃夭故意拖長了語調,似乎在認真思考。
“她是你們的二姐頭。”
這話一出,一直默不作聲的緋櫻,擦拭匕首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有些不滿地看向桃夭。
“為甚麼我是老二?”
緋櫻皺起了眉,那份困惑完全是發自內心的。
“桃夭,你看著也沒比我大多少啊。”
聽到這個純粹的,甚至有些較真的問題,桃夭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走到緋櫻身邊,彎下腰,湊到她的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帶著幾分調笑的音量,輕聲說道。
“因為做大姐的,照顧妹妹,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這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好好照顧我的緋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