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濟中毒之事,經過華佗診治,虛驚一場。
服藥調理了幾日,他的身體便恢復如初。唐劍沒有食言,授其廬江太守之職,擇了個吉日,讓他赴任。
臨行這天,李濟換上了嶄新的官袍,帶著幾名屬官和隨從,來到王府辭行。他跪在唐劍面前,再三叩首,眼中含淚:“大王不念舊惡,赦臣死罪,又委以重任,臣……此生無以為報!”
唐劍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道:“元憲,廬江乃江淮屏障,孤將它交給你,望你善撫百姓,固守疆土,不負孤之所託。”
李濟重重抱拳:“臣定當竭盡全力,死而後已!”
唐劍點了點頭,親自送他到府門外。李濟翻身上馬,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策馬而去。
此事很快傳遍了江淮。百姓們聽說了李濟的故事——為父報仇、忍辱負重、迷途知返、最終得淮王赦免並委以重任——無不讚嘆淮王寬仁大度,紛紛傳為美談。
茶館酒肆裡,說書人將此改編成段子,添油加醋地講,聽眾們聽得熱淚盈眶,拍手叫好。
江淮上下,民心更加凝聚。
處理完李濟的事,唐劍將目光轉向了牢中的岑安。
這天午後,唐劍帶著項澤、蒙勝,來到了大牢。
牢中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血腥氣。
岑安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裡,四肢縛在木樁上,身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裂開,整個人狼狽不堪。
見到唐劍進來,他緩緩抬起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裡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得意。
“淮王親自來了?”岑安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戲謔。
“在下何德何能,勞能勞淮王大駕?”
唐劍站在牢門外,隔著木柵看著這個人。
這就是那個在關羽身邊潛伏近一年、最終將一代名將誘殺於九裡關外的奸細。
那張白淨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兇惡,甚至還有幾分書卷氣。
“岑安。”
唐劍開門見山。
“董白在哪裡?”
岑安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讓人渾身不舒服。
“你真想知道少主的下落?”
他歪著頭,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唐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岑安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甚麼秘密:“那你靠近些,我告訴你。”
唐劍沒有猶豫,上前一步,將臉湊近木柵。
岑安猛地前傾,一口血水從他嘴裡噴出,正中唐劍面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岑安仰頭狂笑,笑得渾身發抖。
他像是一個十足的瘋子。
項澤和蒙勝同時上前一步,卻被唐劍攔住。
唐劍閉著眼,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手帕,不緊不慢地擦去臉上的血水。
他的表情平靜得出奇,彷彿剛才只是被濺了幾滴雨水。
“有點意思。”他淡淡道。
唐劍擦完了臉,將手帕疊好,收入袖中,然後平靜地說了一句:
“既然你這麼硬氣,那就先給你去勢,讓你做個太監吧。”
岑安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唐劍,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即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大吼:“唐建明!你——”
“還不招供?”
唐劍打斷他,冷眼戲謔,聲音依舊平靜。
岑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然後他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片刻之後,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加瘋狂,更加肆無忌憚,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唐建明,我不懼你!你就算閹割了我,又能如何?”
岑安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
“你就算閹了我,又能如何?我與少主已經有了子嗣!此身可棄也!你又能奈我何!”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唐劍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看了岑安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牢房。
身後,岑安的笑聲還在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回到府中,唐劍坐在書房裡,越想越不爽。
岑安這條瘋狗,不但不供出董白的下落,還如此囂張。更讓他在意的是,岑安嘴裡那句“與少主已經有了子嗣”
如果岑安和董白真的有了子嗣,以這兩個瘋子的性子,能夠教出來甚麼善茬兒?
說不定日後 又是一個禍根。
唐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將整件事在腦中過了一遍。
岑安已經不可能開口了。這種人,連閹割都不怕,再多的酷刑也是白費。在追查董白這條線上,他已經沒有任何價值。
但是,他還有另一個價值。
唐劍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
岑安是謀殺關羽的直接兇手。
蜀漢那邊,從劉備到諸葛亮,從關羽的兒子到每一個季漢臣子,都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
如果將岑安送給蜀漢,以此為籌碼,換取諸葛亮秋後出兵北伐,策應江淮戰場——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當下,唐劍便命人將“謀殺關羽的兇手岑安已在合肥落網”的訊息,透過商路大肆宣揚出去。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順著長江逆流而上,短短數日便傳遍了荊州,又傳入了益州。
成都。
丞相府。
夜色已深,諸葛亮還在燈下批閱文書。
自從劉備駕崩後,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南中剛定,又要籌備北伐,朝中大小事務皆繫於他一身,每日案牘勞形,兩鬢的白髮又多了許多。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守衛的阻攔聲:“二位少將軍,丞相已經歇下了——”
“讓開!”
一個年輕而急切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鎧甲摩擦的聲響。守衛不敢真的阻攔,只能退到一旁。
門簾被猛地掀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關興,關羽的長子。他今年二十出頭,身形魁梧,眉宇間與關羽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和急躁。
跟在他身後的是關索,關羽的幼子,年紀更輕,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但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卻比兄長更加濃烈。
二人甲冑未卸,顯然是直接從軍營趕來的。
兩人進來就來到諸葛亮面前齊齊跪下,口中道:“請丞相為我兄弟做主!”
諸葛亮放下手中的筆,看著這兩個滿臉激動的年輕人,心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兩位侄兒,為何如此匆忙?”
關興聲音哽咽:“稟丞相!岑安在合肥被擒了!此賊害我父親,此仇不共戴天!興請命前往合肥,向淮王討要此賊,帶回成都,在父親靈前親手剮了他,以祭父親在天之靈!”
關索也跟著跪下,重重叩首:“丞相,索願隨兄長同往!不殺岑安,誓不為人!”
諸葛亮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唐劍這個人,他是瞭解的。無利不起早,絕不會白白將岑安拱手送人。他放出訊息,必然是在等蜀漢開出價碼。
“你們先起來。”諸葛亮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帛,提筆蘸墨。
關興和關索對視一眼,站起身來,垂手立在一旁。
諸葛亮筆走龍蛇,片刻便寫就一封書信。他吹乾墨跡,摺好,又從匣中取出一枚印章,鄭重地蓋上。
“伯興,你且過來。”他將信遞過去。
關興雙手接過,展開一看,只見信中寫道——
“伯苗吾友:亮已知岑安為淮王所擒。此賊謀害雲長,與季漢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曹丕不日南征,江淮危急。若淮王肯將岑安交由關興兄弟處置,則秋收之後,亮當親率季漢傾國之師,北出祁山,直取關中,以為策應。兩國同心,共破曹賊。望伯苗善為說之。亮頓首。”
關興看完,臉上閃過喜悅。
諸葛亮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替他們整了整衣襟,語氣鄭重:
“你們到了合肥,先去找鄧芝,將信交給他,由他去與淮王交涉。記住,此事關乎兩國盟好,不可意氣用事。”
關興、關索齊齊抱拳:“丞相放心,我等明白!”
諸葛亮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
兄弟二人轉身出了丞相府,連夜收拾行裝。次日一早,便乘船順江而下,直奔合肥。
此時正值夏末秋初,江淮大地一片金黃。
稻穀即將成熟,微風吹過,田裡泛起層層波浪,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稻香。
兩岸的碼頭上,商船往來如織,搬運貨物的民夫排成長隊,號子聲此起彼伏。
官道上的商旅絡繹不絕,趕著騾馬,馱著貨物,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合肥城。
關興和關索站在船頭,看著兩岸這繁華景象,不由得暗暗咋舌。
“兄長,”關索低聲道,“淮王治下,竟如此興盛。”
關興沒有接話,但心裡也頗為震動。
他見過成都的街市,也算繁華,但與眼前這江淮相比,總少了些生氣。
這裡的百姓臉上帶著笑容,腳步輕快,彷彿日子過得很有奔頭。
船行數日,抵達合肥碼頭。兄弟二人下船後,按照諸葛亮的吩咐,徑直去了驛館,找到了鄧芝。
鄧芝正在驛館中整理文書,見到關興、關索二人,連忙起身迎接。
關興將來意說明,將諸葛亮的書信雙手遞上。鄧芝接過,仔細看了一遍,眉頭舒展,露出笑意。
“丞相深謀遠慮,此事淮王必定應允。”
他將書信小心收好,拍了拍關興的肩膀。
“兩位少將軍且先在驛館歇息,明日一早,我便去王府求見淮王。”
關興、關索相視一眼,齊齊抱拳:“有勞伯苗先生了!”
風吹過驛館的院落,吹不走人心中的悶熱。
遠處有烏雲正在匯聚,似乎有一場暴雨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