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是它?”
本疑惑得丈二骷髏摸不著頭腦。
“因為這是一切的開始。”查理拿著那枚松果,從這枚松果身上,他絲毫感受不到任何魔法的氣息,“活著”的痕跡,但他就是莫名篤定。
這就是那塊預兆石板。
幾百年前,預兆石板碎了,讓阿耶的靈魂變得殘缺,直至陷入沉眠。殘缺的部分靈魂來到了現代,成為了紀白。
那麼,殘缺的靈魂又是如何歸來的呢?
從石板起,從石板終。
只有相似的力量,才有可能跨越異世,將靈魂召回。
再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查理穿越那天的灰帽街,發生了甚麼事?那其實也算是一個風起雲湧的夜晚。
賞金z光顧城主府,但不幸暴露行蹤,引來追蹤。日月的信徒因此發生衝突,一路波及到灰帽街,而吸血鬼刺客趁亂混入,殺死理髮師潛藏於此。
哦,對了,還有一個總在路過的西爾維諾。
很富有戲劇性的一晚,不是麼?
沒有人注意到一枚松果砸中額頭,召來了異鄉的靈魂。他躲在窗戶後面,旁觀了一切。
啊,多麼美妙的夜晚,多麼奇妙的命運交織。
查理其實也懷疑過鬆鼠,甚至是本、是貓,因為預兆石板有“活著”的特性。但後來想著想著,他發現自己陷入了思維的怪圈。
因為事先被提醒了石板可能是“活著”的,他就下意識地排除它是個“死物”的可能,往“活著”這方面想。畢竟一塊活著的石板,更神秘、更富有傳奇性,不是嗎?活著才會跑來跑去,才會不斷地變幻位置,讓人捉摸不透。
可它如果真的“活著”,說明它極大機率具有“思想”。
它會思考,它也會偽裝,最高階的偽裝,就是你以為它在第二層,於是你企圖站到第三層去俯視它,誰知它又跳回了第一層躲起來。
“比起某個活著的生靈,一枚松果,要不起眼得多。它是死物,看起來沒有靈魂,也沒有思想,可如果這都是它的偽裝呢?”查理拿著那枚松果,似乎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戀人低聲輕喃,“你說對不對?”
松果沒有回答。
於是查理伸出手,對本說:“給我錘子。”
本可不在乎甚麼石板不石板,查理說了,他就立馬屁顛屁顛地去幫他拿錘子,又屁顛屁顛地放到他手上,“拿來啦!”
貓晃了晃尾巴,沒有說話。
窗外的松鼠瞪大了眼睛,整隻鼠都快貼到玻璃上了。它不知道里面的人類究竟在幹甚麼,它只看到人類把松果放在了地板上,而後,舉起了錘子。
沒有廢話、沒有遲疑,他乾脆利落地一錘子砸下。
預想中的擊打聲卻沒有傳來。
錘子在離地面只有指縫寬的時候停住了,而那顆本該被砸中的松果,已經可疑地、悄無聲息地閃現在半米之外。
“你看。”查理微微笑,“沒有人能看破你的偽裝,黑甲騎士來搜過了,卻也無功而返。他們都低估了你的實力,但再厲害的法師,也怕聖劍。哦不,是聖錘。”
松果持續裝死。
可是已經沒有用了,因為連本這個腦袋空空的骷髏,都開始怪叫,“它會動!它會動!”
窗外的松鼠更是疑惑地歪著腦袋,轉身掏啊掏,從身後掏出一枚松果來捧在手裡。而後看看手上這枚,又看看裡面那枚。
怎麼不動?怎麼不動?
松果不動,但屋裡有人動了。
來自異鄉的靈魂,不,應該說是歸來的旅者,再次舉起了手中的聖錘。那雙淡綠色的憂鬱的眼眸看著松果,嘴角卻帶著點若有似無的笑。
他在問——
“不說話嗎?”
“不回答嗎?”
“我能砸碎你一次,就能砸碎你第二次。”
又一錘掄下,這一次,卻是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地板上,發出“砰”的聲音。松果再次閃現,這一次,它卻無法再保持平靜。
它往後退,因為錘子又來了。
“砰!”查理下手從不手軟。
松果被逼至牆邊,這一次,它終於開口。一道沒有任何波瀾的、彷彿無機質的聲音在查理的腦海中響起:“你想要甚麼?”
查理說出了那個早已縈繞於心的答案,“我想要力量。”
我的靈魂本就自由,我的理想已經忘卻,所以,給我力量。
我將用力量去維護我的自由,去找尋已經忘卻的理想,去走遍託託蘭多,去見證所有奇蹟與榮光。
“我要力量,你能給我嗎?”他再問。
“以你現在的身體,承受不了如此強大的力量。”松果的聲音依舊不帶有一絲感情,“就像從前的你一樣。”
從前?阿耶嗎?
查理並不意外它能道破幾百年前的故事,也許這幾塊石板之間,本來就有某種隱秘的感知存在。他只是覺得,“既然你都知道,既然你如此厲害,為甚麼不能把力量循序漸進地給我?做不到嗎?”
本聽懂了一半,但立刻跟上,質問:“是啊,你做不到嗎?區區一顆松果,還是我讓松鼠把你扔進來的呢,你在高貴甚麼!”
這裡是查理的松塔!
這裡是本的家!
小小松果,竟敢忤逆!
松果:“…………”
貓甩了甩尾巴,默默地別過了頭。本渾然不覺,一顆骷髏頭圍著松果上躥下跳,最後還是查理按住了他。
“給我我能承受的。”查理看著松果,語氣平和,但似乎沒有多少商量的餘地在裡面。
“你能承受多少?”松果反問。
“試試?”查理道。
又是熟悉的兩個字,讓本警鈴大作。但他也知道,他從來都阻止不了查理做任何事,於是只好緊張地問:“怎麼試啊?”
松果亦道:“想要得到我的力量,那就必須擁有勘破規則的能力。人類會搶奪我、研究我,將我當作權利的象徵,視我為開啟命運的鑰匙,但他們之中的絕大部分人,並不具備這個能力。就好像當初的你一樣。”
查理懂了。
在當初的阿耶手中,破碎的石板爆發出的力量,也不過是相當於禁咒而已,甚至都不能直接殺死一頭惡龍。
可是幾百年過去了。
查理細數這數百年光陰,對於真正的阿耶來說,都經歷了甚麼?
年少時的阿耶,見證了託託蘭多的黑暗與動盪,說出了那句“原來神也會死”的大不敬之語,也遇到了弗洛倫斯。
年輕的勇者們聚在了一起,他們看著滿目瘡痍的託託蘭多,必定想要做些甚麼。
後來,惡龍來襲,阿耶冒險啟用石板,而後石板碎裂。阿耶作為距離石板最近的人,受到了最大的衝擊,靈魂變得殘缺。
殘缺的靈魂導致他開始逐漸陷入沉睡,但他丟失的那些靈魂,卻在異世界醒來。
這才是真正的穿越。
阿耶作為紀白在現代降生,他就是紀白。可對紀白來說,他是不知道託託蘭多的,所有一切幻夢都被他歸類為神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從小到大都如此倒黴,現在想來,可能就是因為靈魂殘缺的緣故。
不過,作為紀白的一生雖然短暫,他也確確實實經歷過了。從嬰兒時期的一張白紙,毫無阻礙地接收者新世界的知識,真正長成了一個無神論者。
後來,他回來了。
阿耶與查理互換靈魂,破碎的靈魂在查理·布萊茲的身體裡整合、甦醒,這趟時空之旅,才宣告閉環。它也確實是一個環,如果沒有紀白這一遭,阿耶與查理靈魂互換的過程只是兩條單箭頭的直線。可有了紀白,從阿耶到查理的這條線,硬生生去現代兜了個圈。
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出來的這段人生經歷,賦予了他更多的可能、更開闊的視野。
他在冥想的世界裡屠龍,得以跳脫一切規則束縛,以上帝視角來看重新看待這個世界。
雖然他還未曾勘破一切的謎題,還在夾縫中艱難求生,但他好像,真正成為了一個沒有拘束的靈魂。
“那我現在,夠資格了嗎?”查理再次發問。
“距離真正獲得石板力量的條件,你還遠沒有達到,你的弱小注定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毫無疑問,你已經擁有了這份資格。憑藉這份資格,我可以先將一小部分的力量給你,但你要知道,所有的饋贈,都有代價,你很可能撐不住。”松果回答道。
“我知道。”
“那麼,時空的旅者啊,破碎又聚合的靈魂啊,你準備好了嗎?”
查理與松果的對話,充滿玄機與謎題,讓本聽得雲裡霧裡,眼看著已經快進到“你準備好了嗎”,他連忙疾呼:“等等!”
怎麼就準備好了?
連甚麼特別的儀式都沒有嗎?
查理冷靜且理智,“現在大家的目光都被引走了,暫時沒人來打擾我,那就是最好的時候。”
萬一再拖延一段時間,黑甲騎士團或別的勢力不死心,對灰帽街來個徹徹底底的大起底,難保他們不會再發現甚麼。
查理一直奉行一個準則,那就是隻有真正拿到手裡的,才是自己的。
於是查理又像當初跟著《魔法指南》開始學習冥想時一樣,抱起骷髏頭,抬手拂去上面的灰塵。再把一塊毯子疊好放在旁邊,將它放在疊好的毯子上,說:“如果我死了,偉大的死靈法師的扈從閣下,我的家人,可以再救我一次嗎?等到松果堆滿我的屍體,或許我會再次醒來。”
誰知本卻拒絕了,“我、我不要。”
查理詫異。
本空洞的眼眶看著他,忽然堅定地說:“我要保護你!”
查理剛想答應下來,以寬慰本的心,餘光就瞥見了那隻貓。貓叫了一聲,本也像開了竅似的,提出了一個天才的提案,“我有很多很多的骨頭,很多很多的骨頭可以藏在街上,你在塔裡,我在外面幫你盯著!”
本越說,越覺得自己聰明極了,等待著得到誇獎。
查理先是微怔,而後反應過來,失笑。他想,是他以貌取人了,本其實一直很聰明,他知道要用松果來救他,會跟他打配合擊倒吸血鬼刺客,它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可從來沒掉過鏈子。
“我還有一個問題,本,你的骨頭散落在外面時,彼此之間還能感應得到嗎?”查理不是不相信本,但他需要確保本的安全。
在松塔裡時,他與本的任何一塊骨頭說話,就相當於和他本人說話,所有的骨頭都為一體。可是到了外面……
本認真想了想,搖搖頭,“不能的,現在好像還不能。離開松塔,我就變成很多個我啦,要回到這裡之後才能知道我的兄弟們都遇到了甚麼。”
我和我的205個兄弟麼?查理在心裡幽默了一下,但忽然又想到一種可能。本原先並不能離開松塔,但在自己繼承松塔後,他就能出去了。
那麼等到自己對松塔研究透徹,或者自己變得更厲害,說不定,施加在本身上的限制也會越來越少。
他在成長,而本也需要歷練。
思及此,查理不再猶豫,“那就拜託本保護我了,我等你在松塔外面準備好,再開始,好嗎?”
本壯志滿懷,“好的!”
事不宜遲,本風風火火地開始行動了。他把其他的便於隱藏的小骨頭都拆分開來,交給貓,藏於灰帽街各處。
貓最會藏東西了,對灰帽街也熟悉,它難得地沒有用嫌棄的目光看他,也接受了“骨頭搬運工”這個身份。松鼠也很想加入,站在窗臺上抓耳撓腮,但貓仍然對它的智商不抱任何期望,目不斜視地翻窗出去。
最後還是善良的本看不過去,交給松鼠一塊小小的指骨,“你要藏好哦,不要被抓走了。”
松鼠拿著骨頭歡喜地跑了,而貓來來去去無數次,終於在夜幕降臨時,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工作。
查理站在窗邊遙望著城裡的魔法時鐘。
現在是晚上八點整。
也許是老鞋匠的失蹤引起了波瀾,也許是城中又發生了甚麼事情,灰帽街上的大半黑甲騎士都被調走了。
所有人行色匆匆。
查理平靜地拉上窗簾,轉身回到房間的正中央,面對松果,盤腿而坐,“我準備好了,開始吧。”
松果沒有任何遲疑或鋪墊,小小的松果形如峰塔,每一層塔裡都散發出不同的光芒。當光芒亮起,它逐漸浮空,直至與查理視線齊平。
“承受不了,就喊停。”
短短七個字,翻譯過來就是:自己看著辦,死了別怪我。
而當話音落下,一股澎湃的力量從松果身上溢位,籠罩查理。查理頓時悶哼一聲,臉色慘白,甚至嘴角都溢位鮮血。
本的骷髏頭還留在他身邊,見此情形緊張得都要再死一次了,但又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以免打擾到他。
貓的眼睛裡,也滿是警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查理的身體看著搖搖欲墜,緊閉著眼,但始終不曾真正倒下。
本和貓看不到的是,在查理的眼中,此刻的世界是從未有過的豐富多彩。無數的魔法元素衝擊著他,以他根本承受不了的數量和速度,將他淹沒。
那樣的衝擊撕扯著他的靈魂,讓他好像又要被撕成碎片,但他咬著牙堅持下來,一刻也不曾放棄地睜眼去看、去體驗。
直到那繽紛多彩的元素匯成河流,他在那河流中,涉水而上。
也許做一塊沉默的石頭,會更輕鬆,但他更想鑿穿這河底,看看河流的下面,是否還藏著一個更加神奇的世界。
會不會有一個小人國,裡面的小人每天都像牧羊一樣在驅趕著數量龐大的魔法元素。哪裡需要用了,就趕去哪裡?
世界真的只有土、氣、水、火這四大元素嗎?
神說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但神也會死,可見神靈與我也沒有本質的區別,那我說這世上有第五大元素,為甚麼不能有?
魔法是一門想象的學科,想象激發創造。
我從這河流裡,掬起一捧魔法元素,它會變成甚麼?
查理開始了創造,開始漫無目的、沒有拘束、天馬行空的創造。它可以是斧,鑿開元素的河流;可以是花,妝點他金色的鬢髮。
他感到痛苦,又歡欣。
痛苦是肉·體的,歡欣是靈魂的。他在他的世界裡,永遠自由、永遠馳騁,永遠不知悔改、永遠貪婪。
他可以掬起一捧魔法元素為自己所用,那為甚麼不能整條河流都是他的?
任這流水沖刷我的身體,帶給我苦痛,但我自由的靈魂永不屈服,拿到手裡的東西也永不退回——
我想要,我擁有。
我不死,即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