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查理再度睜眼時,一道透過縫隙而來的光,灑落在他眼中,讓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他有些恍惚,有些茫然,大腦空空的,好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沉睡,剛從虛無中醒來。
“喵。”一聲貓叫將他拉回現實。
查理這才意識到,天竟然已經亮了,那光是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的。而他躺在地板上,不知已經躺了多久,身上還多了條毯子。
這毯子毋庸置疑,一定是本給他蓋的,自己不是第一次倒在地板上睡著,而本也不是第一次給他蓋毯子。
本在幹甚麼呢?
他在靠近窗邊的位置,與松鼠大戰。松鼠舉著松果,左衝右突,企圖突破他的防禦,救人於沉眠。本跟它解釋了它都不聽,於是一邊罵它笨,一邊阻攔,雙方哼哼哈哈、激戰正酣。
“本?”查理撐著地板坐起來。
本聞聲回頭,看到查理甦醒,連忙奔來。如果不是他哭不出眼淚,此時此刻的他,恐怕已淚灑瑪吉波。
“我睡了多久?”查理問。
“你昨天堅持到半夜,然後就倒了。現在、現在大概已經快中午,松鼠一直在外面叫,我們怕它引起別人注意,就先放它進來了。”本一五一十地回答他,而隨著他話音落下,松鼠看到查理醒來,也不再執著於砸松果救他。
松果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查理身邊。
“它有再說過話嗎?”查理將松果撿起。
“沒有哦。”本搖搖頭,“你倒下之後,它也掉在地上了,我怎麼撥弄它都沒有反應,好像死了呢。”
查理若有所思,難道是能量暫時耗盡,自動“關機”了?
這時,本又想起甚麼,道:“哦哦對了,還有棕仙,棕仙回來了,我把它關在了廚房裡!”
“關?”
查理注意到這個用詞,當即顧不得研究松果,也沒急著驗收自己現在變得有多強,而是下樓去廚房見棕仙。
只見廚房的角落裡,窗外看不見的地方,白色的肋骨圍在地上搭成了一個圈,而棕仙就趴在圈裡,撅著屁股睡得……
睡得並不安穩,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可沒有欺負它哦。”本連忙為自己辯解,“我只是讓它不要亂跑,還給它喝了熱牛奶呢!”
查理也看到了,白骨圍成的牢籠裡還有一隻碗,怪貼心的。說話間,棕仙也醒了,它先是瑟縮了一下,待看清楚來人,嘴一癟,就要哭。
“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查理單膝跪地,聲音溫和。
“他、他走了……他不要我了……”棕仙很傷心,頂著頭雜亂棕色小卷毛,眼淚像珍珠,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這一幕,讓本都有點不知所措,只能看向查理求助。
查理便把棕仙抱起來,熟練地託著它的屁股,拍著它的背安慰。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查理也不是沒有這麼哄過小孩兒。
事實證明,這招對棕仙也很管用。它把頭埋在查理懷中,揪著他的衣服,哭了一會兒,總算平靜了下來。
不過它可能是難為情了,半晌都不肯抬起頭來,只是悶悶地說:“他說,他是背叛者,沒有資格再來松塔。”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背叛者?”
貓第一次有了很大的反應,像是憤怒,指甲抓著地,“喵。”
“他、他……”棕仙抖了抖尖尖的小耳朵,終於抬起頭來,但還是怕怕的,緊緊依偎在查理懷中,小聲說:“他還說,松塔迎回了它的主人,接下來,他就要離開這裡,用生命去完成最後的贖罪了,所以讓我不要再跟著他。”
還有一句話,棕仙沒有說出來。當老鞋匠將它趕回來,讓它不要再跟著他時,他的原話是:“我不配。”
可是心思單純的只會幫忙做鞋子的棕仙,並不理解甚麼配不配的。它只知道老鞋匠不要它了,它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回來將他的話轉述給查理。
對於轉述的這些話,查理卻並不怎麼動容,因為簡單地從貓的反應,再加上“背叛者”、“贖罪”這幾個詞,他就可以拼湊出一個不怎麼令人愉快的故事。
他放下棕仙,再次看向貓,問:“老鞋匠背叛的,是弗洛倫斯,對嗎?所以弗洛倫斯死了,她再也沒有回來。”
貓沒有再說話,那雙跟查理一樣的淡綠色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用沉默,予以作答。
“甚麼?你們在說甚麼?甚麼……背叛?”本愣愣的。
查理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所謂背叛,不論是無心的背叛,還是有意背叛,都已經導致了最終的結局。但他也知道,想要殺死弗洛倫斯那樣強大的人,幕後黑手必定也同樣強大,老鞋匠大機率只是個從犯。
他或許意識到是自己的過失導致了弗洛倫斯最終走向死亡的結局,或許是背叛之後幡然悔悟,總之,他最終隱姓埋名,偽裝成一個跛子鞋匠藏於灰帽街。
他成了沉默的守墓人。
守墓也是在贖罪。
當光陰輪轉,松塔迎來新的主人,守墓的使命結束,他也就離開了。接下來他要做甚麼?在生命的最後發光發熱,去找真正的幕後黑手報仇,用生命贖罪嗎?
查理不想評價這樣的行為。
過去的故事,有待細節補充,現在還不到蓋棺定論的時候。因為差之毫厘,可能謬以千里。而不論老鞋匠有沒有背叛弗洛倫斯,他在灰帽街的行為幫了自己,這是事實。
比起老鞋匠來,查理也更關心眼前的人,“本,先不要多想,好嗎?我答應你,終有一天,我會查清楚一切,告訴你真相。”
本原本還想問的,究竟甚麼是背叛,這與主人的死有關嗎?他心裡有點慌,但聽著查理的安慰和承諾,他的心又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最終點了點頭。
“咕……”
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了所有生靈的目光。
查理、骷髏和貓都看過去,只見棕仙捂著肚子,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它哭累了,也餓了,昨天晚上喝了一碗牛奶,根本沒飽。
貓也忍不住向查理投去視線。
查理懂了,自己還欠對方一頓香煎小魚乾。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查理暫時將所有紛亂的思緒壓下,開始做飯。做飯時,他也順便審視起了自己的變化,拿出魔杖,施放魔咒。
“轟——”瞬間燃起的火焰,直衝天花板,燎了他一縷頭髮,也讓本、貓和棕仙齊齊退避三舍,投來驚懼目光。
火光中,查理微笑宣佈,“我的天賦好像又回來了一些。”
這豈止是一些啊!
本的骷髏頭驚訝得嘴巴都要合不攏了。
查理當然是在謙虛,他發現自己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數量,翻了十倍,從三千暴漲到三萬,跟初級魔法師比也不遑多讓了。
最重要的是,他對於魔法元素的掌控能力攀升了一大截。施法速度變快了,更得心應手了,甚至有種如臂使指的感覺。
如果把魔法元素比作他手底下的兵,那麼當他排兵佈陣把元素凝聚成咒語施放出去時,這些新兵蛋子直接進化成了訓練有素的精英。
讓他覺得,同樣一個火球術,他的火球術似乎、應該、可能,比同等級的魔法師要厲害一些。
很好——
“只是可惜,我到現在還只會兩個魔法。”查理再次冷冷地展現了他的幽默感,“一個開門,一個放火。”
那該怎麼辦呢?
去書房看看,以他現在的魔法水平,有沒有甚麼書能夠開啟了,從裡面尋找可以學習的魔咒,是一個辦法;去瑪吉波其他人那裡薅羊毛,又是另一個辦法。
該薅誰呢?
與此同時,南都郡。
柳利勳爵手中拿著酒杯,聞著美酒的香味,可這一回,卻是怎麼也喝不下去了。但只有酒精、只有酒精才能讓他的心安穩下來,他又勉強喝了一口,感受到內心的焦躁好像平復了些許,這才把管家重新召進來,發問:“瑪吉波那邊還沒有訊息嗎?”
回答他的是難言的沉默。
管家跪在地上,把頭垂得低低的。柳利勳爵握著酒杯的手不由收緊,骨節發白,“騎士長跟隨我多年,不該出這樣的岔子。”
縱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柳利勳爵也意識到,瑪吉波肯定出事了。
如果瑪吉波出事了,那他的阿爾芒呢?透明的海那邊,是不是也出事了?
柳利勳爵終於按捺不住了,可他在南都郡,又要如何左右瑪吉波和透明的海的局勢?若非沒有其他的辦法,他當初又怎會做下那樣陰狠的勾當?!
“不,阿爾芒,我的阿爾芒不會出事的……”柳利勳爵喃喃自語。
另一邊,銀月古堡。
被柳利勳爵唸叨著的阿爾芒,正被兩個身穿銀甲的騎士,一左一右挾制住,將他的手按到水晶球上。下一瞬,水晶球光芒大放,顯示出他驚人的天賦。
可在場所有人,臉色都不好看。
“阿爾芒,你的天賦,為甚麼又退步了?”一道蒼老的、不怒自威的聲音,從前方響起。
被叫做阿爾芒的少年霍然抬頭,可是隔著很遠,他甚至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而這周圍站著的人,跟他同樣來到銀月古堡接受傳承的、來自託託蘭多各地的天之驕子們,此刻正在竊竊私語。
阿爾芒聽不到他們在說甚麼,可此時此刻,每一句未知的話語,都像是利箭,紮在他被毒蛇啃咬的心臟。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那張天使般的面孔,破碎而惶恐。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甚麼,誰能告訴我……為甚麼會這樣?”阿爾芒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那模樣讓人看著都心生不忍。
對方卻只是答道:“銀月,會識破一切的謊言。”
聞言,所有人下意識抬頭。只見大殿之上,一柄霜色的巨劍被幾根從各個方向來的鎖鏈纏繞著,高懸其上。
那是銀月騎士的象徵,是至高的榮耀。
也會是,審判的利劍。
阿爾芒也抬頭看著,那巨劍未曾有任何的異動,可他全身的血液卻彷彿已經凍結。而就在這時,後方傳來腳步聲。
他想回頭,但卻不得動彈,直到腳步聲來到了他的前方。
那人背對著他,身姿挺拔,銀霜的盔甲、銀白的長髮,一如明月高潔。
大殿內的氣氛為之一變,那道蒼老的聲音也帶上一絲溫和,用商量的語氣,道:“你來了,正好,你覺得這件事情,該如何處理?”
“查。”那人的聲音也清冷、高貴,讓人一聽便彷彿看見了高天明月,心生仰慕卻又遙不可及。
良久,前方傳來回答。
“也好,銀月的騎士已經許多年沒有跨過蒼伽河了。”
蒼老的聲音頓了頓,又含笑提起另一件事來,“我記得你還有一個婚約在身。雖然是父輩定下的婚約,但他們曾在銀月下起誓,便不得輕易違背。去吧,去找到那位失落的婚約者。願銀月照耀你,賜予你靈魂契合的伴侶。”
“婚約”二字一出,那人還沒有甚麼反應,大殿內的其他人,那些前來接受傳承的少年男女們,卻都或多或少地變了臉色。
有人驚訝,有人失落,有人傷心,而不論他們是何反應,那人的態度始終清冷而疏離,回答也只有簡短的一個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