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公還要打人,老太太忽然撫著額頭,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屋的嘈雜,“好了,莫吵了,吵得我頭疼。”
老國公見老伴臉色不好,這才收了手坐回去,關切問道,“容兒,我讓人來給你按按?”
老太太搖搖頭,冷哼道,“若非有些事不能說出來,我會把夏阿嬋直接押去京兆府受審,然後蹲在囚車裡拉去菜市口砍頭。還用得著今日夜審?”
明長立和明山楓都吃驚地看著她。
正說著,明山月走了進來。
他給長輩們一一見禮。
剛落座,老太太便問道,“案子審得怎麼樣了?”
明山月道,“雖然沒有結案,但來龍去脈已經清晰了大半。清心法姑被慈安蠱惑,失了心智,大半夜跑出去,被群狼分食。
“慈安死在詔獄,另幾人被人滅口,還有一個已派人前去捉拿。雖然沒有明說,但聰明人都猜得到是誰指使的。二叔還未歸來,薛家的日子已經不好過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皇上很難過,太后哭得不能自已,連說‘小晥兒可憐’。”
老國公提高聲音道,“來人,去把夏阿嬋帶來。”
明山楓的的脊背一下坐得筆挺,眼裡閃過驚疑,“這些事……與夏姑姑有關?”
老國公啐了一口,“那個禍害,是你哪門子姑姑?哼,吃得跟頭豬一樣,甚麼事不管。”
明長楓氣得撅起嘴。
老太太長長嘆了口氣,目光復雜,“你們聽完就知道了。往後,要學會識人斷人。別像我們,錯認了一個人,害了自家人,還害了別家人。”
夏氏正在抱素院裡坐立不安。
晚飯後有丫頭來報,“老太太說,今天晚上有要事商議,請姑太太不要歇息。”
夏氏問道,“甚麼事?為何不能現在商議?”
丫頭道,“奴婢也不知。”
她一直等到亥時末,院子裡才有了動靜。
來的卻不是丫頭和婆子,而是兩個牛高馬大的男人。一個是護衛主管魏管事,一個是明國公的長隨。
魏管事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卻像把鋒利的刀子,“夏阿嬋,走吧。”
直呼其名。
夏氏的心猛地沉下去,沉到谷底。
她強撐著氣場,厲聲喝道,“大膽奴才,外男竟敢深夜闖入內院!玉香,把他們趕出去!”
此時,她身邊只有玉香。
玉香卻像沒聽見一般,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夏氏吃驚地看著玉香,“玉香!”
魏管事懶得再廢話,只冷冷道,“夏阿嬋,你不要體面,也別怪我們了。”
話音一落,另一人上前,一塊帕子塞進她嘴裡,堵住了所有聲音。兩人一邊一個,架起她就往外走。
明月高懸,夜風冷得刺骨。路上沒有一個人,只有夏阿嬋被拖拽著,踉踉蹌蹌穿過一重又一重院子,活像一隻被拎出巢穴的老鼠。
恐懼如寒風般灌入她全身。
她做的哪件事被發現了?殺人?告密?還是中衣和玉佩?無論如何,都不能認。一認,就是死。
她被一路拖進外院的竹音樓。
屋裡燈火通明,她被猛地摁跪在堅硬的磚面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夏阿嬋抬起頭,環顧四周,除了還未回京的明長晴,明府其餘的主子,全都到齊了。 她的手終於自由了,一把扯下嘴裡的帕子,眼淚說流就流,“爹,娘,你們為何這樣對女兒?”
老太太的怒氣反而沒了,側頭對老國公說道,“看看,裝得多無辜。二十多年啊,咱們掏心掏肺,就養了這麼個白眼狼。”
夏氏的眼淚更加洶湧,“娘,女兒怎麼得罪您了,你要這麼羞辱於我?”
老太太叱道,“你自己惡事做盡,卻怪老婆子羞辱你。賤人,就憑你,還敢肖想我家長晴。肖想不到,就出手害人!”
明大夫人明白了,老太太是想把夏氏的體面一層一層扒下來。這事男人不好說,就由她來說。
她輕笑兩聲,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夏氏十一歲便看中了二叔,還表白過。只不過二叔不同意,連正眼都沒瞧她一下。
“二叔也真是,若那時把這話告訴我們,也能給我們提個醒兒,省得咱們把這蛇蠍心腸的東西當親人養了這麼久。”
老太太冷哼道,“那個傻小子,為了顧及這個賤人的顏面,瞞了下來。他不知,他的拒絕讓這個惡婦恨毒了我們明家。不僅害了長晴,還害了晥兒,害了你,害了我們全家——這滿府的禍事,都是她一個人作的孽!”
夏氏羞憤難當,恨不得立即死掉。她端了半輩子的架子,此時碎得乾乾淨淨。
她強撐著力氣辯解道,“冤枉……女兒冤枉……”
老太太啐了一口,“呸!賤人,我們可沒那個福氣,有你這樣的女兒。你個不知廉恥、不要臉皮、混身流膿、忘恩負義的壞種……”
她越罵越氣,聲音都尖了幾分,“你還有臉叫‘爹’叫‘娘’?這二十多年,我們明家哪點對不住你?給你吃穿,給你體面,把你當親閨女疼。
“可你呢?你把明家當甚麼?當梯子!踩著往上爬,爬不上去就拆!拆不了就放火燒!還有孔家,那家再如何,也是你的婆家,是你閨女的至親。一點不如意,你就害得他們家破人亡。天底下怎麼有你這種黑了心肝的東西!”
明大夫人又慢悠悠地接過話,“婆婆莫氣壞了身子。依我看,她不是黑了心肝,她根本就沒長心。但凡有半點良心,也幹不出這些喪盡天良的事。二叔當年拒絕她,是嫌她不配。如今看來,她不僅不配,還髒得緊。”
她看了明國公一眼,又道,“當初我生山楓的時候,夏氏恨不得我一屍兩命,想必是二叔肖想不到,便想給老爺當繼室。”
明國公嗤笑一聲,搖搖頭,“看萱萱說的,我不是甚麼女人都能放進眼裡的。”
夏氏氣得渾身發抖。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把她的臉面和驕傲剜得千瘡百孔。
還有孔家,孔家的事他們怎麼也知道了?不能認,不管如何就是不認!
她尖叫起來,“啊——啊——胡說,胡說,你們怎能這樣羞辱我……冤枉,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明家和孔家的事。”
她哭得趴在地上。
怕她的聲音傳出去,連窗戶都被褥子擋上了。
老國公一拍桌子,“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拿起桌上的白羅中衣和一塊玉佩,問道,“這兩樣東西,你認識嗎?”
是明長晴的中衣和玉佩。她不是交給薛大夫人了嗎?怎麼又回到了明家手裡?
夏氏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茫然地搖搖頭:“女兒不認識。”
老國公冷哼一聲,又把桌上的幾張紙和一隻耳環甩過去,“這些你該認識吧?”
紙張飄落在地,散在她膝邊——是她寫給徐虎的幾封信及薛貴妃寫給她的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耳環是薛貴妃送她的。
夏氏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跳幾乎停了一瞬。徐虎……那個蠢貨,竟把信留著。還有薛貴妃的信和信物……她身邊的誰出賣她了?
她的思緒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老國公,“這些東西我都不認識。爹,娘,女兒冤枉啊!”
老國公懶得再跟她廢話,而且,也必須讓這個女人吃些苦頭。
他朝明山月點了點頭。
明山月站起身,走到夏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他沒有說話,只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一根極細的銀針,在燭火下閃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