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5章 三十年
“你認識松村謙三嗎?”
李學武是等著他們都走了這才洗澡換衣服,可沒等他從衛生間出來穿好襯衫的時候,高雅琴又回來了。
“你都一點不在乎嗎?”
他有些無奈地抻了抻襯衫,遮掩住被對方盯著的胸口,“男女有別啊,同志。”
“既然都是同志了,看看管甚麼的——”高雅琴見他穿好了襯衫,這才戀戀不捨地挪開視線。
倒不是說她喜歡李學武,僅僅是中年婦女對年輕和強壯的情不自禁。
李學武平時的穿著有些老氣,是為了遮掩他的年輕,冷不丁見他的胸肌,還有點挪不開眼睛了呢。
他倒是理解高雅琴非常單純的色,不帶一點感情,倒是也不甚在意。
就當是對自己的誇獎吧。
可高雅琴並不打算誇獎他,還瞥了他一眼埋怨道:“小氣吧啦的。”
“等回國的,趕上大哥在家,我去你們家好好給你看一看。”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笑道:“看大哥不打你。”
“他要是有你這份精壯,就算中看不中用我也滿足了——”高雅琴嘆了口氣,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不過對於結婚多年,連孩子都上中學的女幹部來說,這種調侃一點壓力都沒有。
就像後世很多人都不相信,部隊裡的女班長罵人才是最厲害的,男班長都是弟弟。
“這是甚麼?”李學武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卡片,問道:“怎麼想起來問松村謙三了?”
“今晚的宴會,他會出現。”
高雅琴挑了挑眉毛,將手裡的卡片遞給他,解釋道:“剛剛韓主任讓人送過來的請柬。”
“甚麼意思?請柬?”
李學武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接到手裡看了看,卻真是一份文化氣息十足,樣式考究的請柬。
知道請柬和請帖的區別嗎?
有人可能覺得古代文人交友,互相投遞的拜匣、拜帖,應該是貼子更正式,更莊重。
其實恰恰相反,拜帖是拜帖,請帖是請帖,請帖偏向通俗,請柬才更為正式。
他手裡的這份請柬,是以松村謙三的名義邀請紅鋼集團的代表於明晚到他位於東京白金臺的家中做客。
“你問我認不認識他?”
李學武好笑地放下請柬,看向高雅琴問道:“意思是對方衝著我來的?”
“你的神通廣大在我眼裡高深莫測。”高雅琴見他如此,也知道是自己誤會了,笑著調侃了他一句。
這倒不是她故意的,在她的眼裡,李學武做到任何事都不用驚訝,好像永遠有她認識不到的關係網。
在京城如此,在津門如此,甚至是在港城。
“你還真是高看我了,”李學武搖了搖頭,從茶几上撿起自己的手錶戴好,“這種大人物我可不認識。”
“那要不就是李主任?”
高雅琴挑了挑眉毛,見他看過來,有些好笑地攤開手說道:“反正不是我,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那也說不定。”李學武笑呵呵地講道:“你最近一兩年在港城也算嶄露頭角,神秘的紅鋼集團,啊?”
“呵——”高雅琴自嘲地笑了笑,看了眼茶几上的請柬,道:“就憑我那麼點微不足道的名聲?”
她伸手點了點那份請柬看向李學武問道:“值得這位自民黨元老親自招待我?”
“我可以告訴你,絕對不可能是李主任。”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他不會有這種關係的。”
“那就很奇怪了,”高雅琴微微皺眉強調道:“我問過了,只有咱們收到了請柬。”
“去他家裡,那一定是私人會面了。”李學武沒太在意地講道:“怎麼可能會邀請那麼多人。”
他這麼說著,也在想著這位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說松村謙三是老頭子當然不過分,因為對方生於1883年,今年已經八十八歲了。
對方要來參加今晚的歡迎晚宴他也不覺得很驚訝,只是詫異對方的身體依舊健碩。
就像高雅琴提到的那樣,松村謙三是日本政治家、自民黨元老,是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關鍵推動者之一。
前年,也就是69年他到內地訪問的時候,李學武還參加了相關的活動,也正是在那一次,西田健一對紅鋼集團與三禾之間的合作有了特殊的佈置。
這當然是後來穀倉平二告訴他的,西田健一要求穀倉不惜一切代價拿下他,並且推動雙方二次談判。
關鍵點就在一,西田健一要求穀倉平二充分掌握他,或者說達成密切的合作。
李學武當然不會接他這個招,因為這麼做的後果非常嚴重,看看蘇維德現在就知道了。
你覺得蘇維德的事情就結束了?
怎麼可能,遠遠還沒有結束呢。
穀倉平二所彙報的內容,已經不是蘇維德能扛得住的,之所以這一次沒處理他,是從其他方面考慮。
這不得不說是蘇維德的悲哀,別看他現在好像沒事了,只是前途毀了,但是禍根也埋下了。
放他一馬,是上面看他與那位牽扯太深,不想在這個時間點激化矛盾。
湊巧李懷德懂事,這個時候去求情,便順勢給了老李一個面子,上穩定那位,下穩定紅鋼集團。
現在沒處理他,就說明這件事記下了,且還在調查,甚至是攢在一起一塊算。
西田健一的計劃沒落在李學武的身上,卻是落在了蘇維德的身上,這全是穀倉平二的功勞。
當初知道穀倉有所佈局,西田健一雖然很遺憾不是他,但也有所滿足的。
畢竟這也是一種突破了。
但是,隨著穀倉的叛變,西田健一已經上了紅鋼集團在內地的黑名單,不歡迎物件。
要知道,在商業合作中,遮蔽對方的負責人,是很不正常的關係。
但雙方又都捨不得彼此的合作,所以古怪的現象出現了。
就在高雅琴提到松村謙三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就想到了西田健一,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查一查松村謙三的履歷就知道了:
1906年: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部畢業,曾任《報知新聞》記者。
1928年起:連續 13次當選眾議院議員,政壇生涯近 50年。
戰後要職:歷任厚生大臣、農林大臣、文部大臣,後任自民黨顧問、“三木—松村派”領袖。
1969年:退出日本政界。
李學武說這位是日本的大人物,一點都不過分,影響力一定會覆蓋到三禾株式會社。
要說這位的影響力,五次到內地訪問,相繼達成了“以民促官、漸進改善”的共識,奠定了LT貿易的基礎,開啟中日半官半民貿易,互設聯絡處、互派記者。
有人問這個年代內的同外界有商業往來嗎?
答案是一定有,而且還很廣泛,只不過少有民間參與罷了。
要注意的是,59年達成的“以民促官、漸進改善”共識,還是在官方組織下進行的。
你要說紅鋼集團的經營性質算官算民?
當然是民,但企業擁有集體屬性,就不是單純的民。
能達成貿易協定,互相設定聯絡處和互派記者,這種關係其實就已經很密切了。
都知道國內與日本會在明年實現邦交正常化,但少有人知道,松村謙三才是日方的總聯絡人。
每次到內地,都會受到Z先生的接待,很巧妙地以圍棋、蘭花等文化交流實現破冰,也稱圍棋外交。
Z先生還送了他一盆名貴的蘭花“環球荷鼎”。
前面就提到過,日本上層社會都懂中文,就連法律都需要中文來註釋,因為日文註解能力匱乏,無法全面定義法律的嚴謹。
西田健一和中村秀二等人都會中文,而且說的很流利,甚至能引經據典,堪稱中國通。
但要說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解,松村謙三可謂漢學素養頗深,很會用中國傳統理論來處理問題。
他推崇“亞洲是亞洲人的亞洲”,反對陣營對立。
在日本他的名聲也很好,清廉正直,長期致力於農政與中日和解,在日本政壇威望高。
所以當李學武三人各自按名牌就坐後,同桌幾人沒聊上兩句,會場便突然地安靜了下來。
眾人紛紛向門口望去,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由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攙扶著走了進來。
圓框玳瑁近視眼鏡,胡胡茬花白,眼睛微微眯合著,看起來身體並不是很健康。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能體現出他對工貿代表團來日訪問的重視程度。
他氣力一般,在很大的會場內不足以讓所有人聽見他的聲音,所以他只是揮了揮手,微微鞠躬道謝。
通商產業大臣宮澤喜一作為東道主同樣微微躬身,代為向會場內的客人表示歡迎。
很有趣的一幕,就在日方代表鞠躬的時候,中方代表是穩坐不動的,等對方表示歡迎結束後,這才由帶團領導同對方握手寒暄。
李學武看得忍不住心裡一笑,這種場合的心理博弈其實最有意思。
“你猜今晚能吃到甚麼?”
坐在李學武身邊的古力同咬著聲音問道:“會不會有你說的那種宴席。”
李學武差點笑出聲,瞥了他一眼,同樣用嘴角的聲音回答道:“做夢去吧,要吃那種宴席得去新宿。”
“我做夢都不敢想啊。”
古力同的視線同他一樣,都沒有離開前面正在講話的雙方領導,嘴裡卻是聊了起來。
這種場合是會有錄影和照相的,如果被拍到不雅的動作,絕對會丟大臉。
所以他們倆坐得近,用特別細微的聲音聊著,也不虞被別人發現。
其實就算被發現了也無所謂,經常參加會議的人都知道,放屁的時候你千萬別有特殊表情,因為除了身邊人沒人知道是你放的。
“你說,姑娘躺在桌子上,身上是怎麼盛菜的?”
該說不說,古力同的好奇心是真重啊,這種玩笑話說過就過去了,他竟然記了一道。
李學武也是忍不住地有些好笑,道:“等過幾天你找沒人發現的時候去逛一逛不就知道了?”
“艹——”古力同臉上的肌肉都要酸了,他就快要忍不住笑了。
來的時候韓主任已經給他們開過會議了,日本是有紅燈區的,這個年代叫歡樂街或者風俗街。
位置倒是很好找,核心集中在新宿歌舞伎町,另有臺東區吉原、港區新橋、淺草六區、池袋北口/西口、上野阿美橫丁等次級街區。
這裡多說一句,港區住的富貴人家也是不少的,很多日本的富豪或者舊有權貴也在那邊住。
韓松為啥會專門提點這一件事呢,因為在這個年代,東京是亞洲最大的不夜城。
一丁目密集風俗店、土耳其浴室、情人旅館、城人影院;二丁目高階俱樂部與牛郎店集中;日本黑幫(山口組等)深度介入,相當的混亂。
“我要是去了,迷路了怎麼辦?”
古力同見一位領導講話結束,藉著鼓掌的機會調侃道:“要不你帶我去長長見識?畢竟你很懂啊。”
“我懂你就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老色皮——”
李學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大街上計程車有的是,還很便宜,你問他們就是了。”
“那還是算了吧,”古力同是等大佬們講話結束後這才同李學武一起轉回身,不無遺憾地說道:“真是遺憾啊。”
“有甚麼好遺憾的。”李學武笑了笑,解釋道:“等你去見識了就知道了,其實不怎麼好看。”
“我又沒說非要去,我就是好奇嘛。”古力同猶自強調道:“就是想見識一下資本主義的另一面。”
“呵——”李學武只覺得這份解釋有點牽強,有點好笑,“你要是解釋不明白,還是不說話的好。”
日式的宴請很考究,都是分餐制,每個人都有一塊用餐的區域,看起來很古典。
這特麼就是從唐代學去的貴族用餐禮儀,只不過沒學全,還特麼學雜了。
從隋唐開始,一直到宋明,這種用餐文化一直在演變,他們這邊有點跟不上節奏,吃的還是古怪的玩意。
“您好,會席料理開始了。”
一位身著和服的服務員走過來輕聲知會了一句,然後撤走了他們面前的擦手毛巾,小碎步,語氣溫柔。
古力同努力保持著嚴肅的面孔,尤其是當服務員過來收毛巾的時候,李學武坐在他身邊都察覺他緊張了。
這麼一點特殊的服務就緊張了?還特麼想去新宿見識呢,到了那邊還不得脫層皮啊!
有人很好奇這種服務的性質,也有人表示唾棄或者隱晦地調侃,其實都沒有必要。
至少在李學武看來,存在就是合理,經濟越發達的社會,對於資源的佔有形式就會越複雜。
他當然不是說新宿的女孩子們都是迫不得已,為了生計,其實從事這個職業的原因五花八門。
但歸根結底,大家出來都是用青春換金錢,誰都不比誰高尚,誰也都不比誰低賤。
如果讓李學武說,男人一定要去一次這樣的地方,用不著親身體驗,但也要有所見識。
你只有親眼所見,才能真正地感受到這種特殊活動背後的意義和目的。
用一套衣服的錢換她陪你唱唱歌,聊聊天,任何話題她都會順著你,不會有一絲絲抵抗的情緒。
這個時候你就會知道金錢的力量,也會珍惜真正愛情的寶貴,更看到她們的虛偽,金錢買不來真愛。
用這麼少的代價就能知道這麼多的知識,你說值不值得?
所以,年輕人也好,正在奮鬥的中年人也罷,只有面對深淵,才能不畏懼深淵。
後世有人調侃房地產老王,但凡去KTV長長見識,也不會被那種貨色所迷倒。
這就是眼界,也是認知。
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潛力和未來,如果有一天,你的認知跟不上財富的腳步,你的財富也會流失掉。
李學武調侃古力同去長長見識,其實也不完全是開玩笑,哪怕能抵抗得住這種似有似無的誘惑呢。
古力同是見服務員走了以後,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再看向李學武臉上的笑意,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你是不是提前瞭解過?”
他有些尷尬地問道:“我怎麼不見你緊張呢?”
“緊張甚麼?她又不是蜘蛛精。”李學武沒好氣地說道:“她還能撲到你懷裡啊?想得美。”
“你小子不真誠——”古力同羞於自己的無知,偏執地認為李學武有過經驗。
真是冤枉,李學武只記得8號和7號,其他甚麼都不記得了,哪裡有甚麼經驗。
“您好,這是先付,請您享用。”
剛剛離開的服務員又回來了,手裡端著盤子,跪在他們身邊輕輕地端上小碟,語氣依舊輕盈。
得,不用看,那邊的古力同都不會說話了,表情十分僵硬。
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看向少女微微點頭說道:“謝謝。”
“請不要客氣——”
少女含羞低頭,微笑著抬手示意道:“這是渡蟹、新米煮、大葉,請享用。”
“好,辛苦了。”李學武微微點頭致意,這才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小塊熟菜放在了嘴裡。
說真的,他寧願吃飯糰,也不敢嘗試日式料理裡的生東西,寄生蟲甚麼的嘎嘎吃腦子啊。
今晚的宴會十分的隆重,會席料理的儀式感是比懷石料理還要強的,規格相當的高。
有人不懂啊,會席料理、懷石料理都是甚麼,其實從字面意義上就能理解了。
會席料理菜樣多,等同於村裡死人後的席面,可勁造。
懷石料理菜樣少,吃不飽,得抱一塊石頭放在肚子上才不會餓。
剛剛少女所提及的先付不是先給錢再吃飯,先付就是前菜,就是中餐裡的開胃小菜。
少女所介紹的渡蟹、新米煮、大葉都是當季食材,就是用來開胃的。
“這特麼都是啥玩意啊?”
古力同也顧不得尷尬了,看著眼前一小口的玩意,不敢動筷子。
李學武當然不能看著他出糗,低聲提醒道:“撿熟的吃,錯不了。”
“這裡特麼還有生的?!”
古力同驚訝地看向他,問道:“生東西招待咱們,不會是給咱們下馬威吧?”
李學武差點笑噴了,低著頭解釋道:“日本人喜歡吃生東西,這是人家的文化。”
“那特麼還真夠古怪的。”
古力同用筷子扒拉扒拉,見李學武吃甚麼他就吃甚麼,真怕吃到生東西。
席面開始後,現場只有碗筷的碰撞聲,以及輕聲的交談,很少能聽見喧譁。
這是一種用餐禮儀,沒吃飽的時候大家顧不上談話。
“您好,這是御椀(清湯),請您享用。”
少女再一次出現,托盤裡是用木碗盛裝的鯛魚湯。
別問李學武是怎麼知道的,他也看不出來,是服務員擺好菜以後給他介紹的。
他看著都是熟菜,便都嚐了嚐,味道清澈,很鮮。
不是他嘴刁,真正吃過海鮮,或者廚子手藝很高的那種菜餚,你能吃出食材本身的清鮮味。
倒不是說食材是甚麼味道你就能吃出甚麼味道,而是加工後的本真美味,尤其是海鮮。
“您好,這是造裡(刺身),請您享用。”
少女第四次來,看著她奉上的菜餚,古力同算是見識到李學武的能耐了。
“這些都是生的?”他見服務員離開,用筷子捅了捅,側身問李學武:“你敢吃嗎?”
“敢啊,有甚麼不敢的。”
李學武故意逗他,道:“沒事,你吃你的,我盤裡的夠吃,不用你給。”
該說不說啊,擺上來的金槍魚、三文魚、車海老三樣,切工精細、擺盤如畫,配上山葵與醬油真是美味。
他只嚐了嚐金槍魚,都說這玩意金貴,味道確實很不錯。
古力同是見他吃了,這才跟著吃了一口,可剛嚥下肚子,便見李學武將吃進嘴裡的魚又吐在了餐巾紙上。
你特麼故意的是吧?
“吃吧,藥不死你啊——”
李學武見他吃飯還盯著自己看,沒好氣地解釋道:“我吃不慣魚類,就是嚐嚐味道。”
“我信你個鬼——”
古力同是不敢再嚐了,要是壞了肚子可就麻煩了。
幸好,接下來少女端上來的菜餚就沒有生東西了。
他們所在的宴會廳很具日式風格,雖然不如和室那樣傳統,但也比西式圓桌更具風格。
李學武他們聽了五分鐘的開場白,主要是宮澤喜一的歡迎致辭和己方領導的答謝。
選單其實在開場白階段就有介紹,只不過兩人心不在焉的都沒注意到。
就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東道主宮澤喜一還發表了祝酒詞,在服務員給在場所有人斟酒後由松村謙三提議乾杯。
李學武他們知道是乾杯,但在選單程式上寫的卻是乾杯,這很有可能就是知識沒學全的結果。
服務員是有輕聲詢問他們想要喝甚麼的,現場主要提供黑松白鹿、本地葡萄酒以及麥茶。
黑松白鹿就是純米大吟釀,類似於白酒,但度數不高,喝起來甜絲絲的,喝多了也會醉的那種。
李學武和古力同都選擇了紅酒,喝著是有股子爽味的,應該是上品沒錯了。
直到服務員最後一次離開,李學武面前的餐桌上已經擺了焼物(烤物):外焦裡嫩的鹽烤和牛、揚物(炸物):面衣輕薄酥脆的天婦羅(蝦+時令蔬菜)、八寸(什錦拼盤):色彩豐富、葷素搭配的鮑魚、蓮藕金平茄子煮浸等、煮物(燉菜):慢燉入味,溫和適口的時令根莖菜+魚、酢物(醋拌菜):清爽解膩蔬菜醋漬。
收尾主食是被她稱作飯香物止椀的白米飯、漬物(鹹菜)和味噌湯。
就像後世機關食堂一樣,宴席的末尾還有水菓子,也就是飯後甜點。
李學武吃的是蘋果和羊羹以及抹茶。
還別說,這麼繁瑣的一套用餐禮儀結束後,他突然就懂了,為啥日本人的性格這麼複雜了。
天天為了一口吃的發愁,人心能不復雜嘛。
你看桌上的菜樣是多,但每樣都只有一小口,吃完就沒有了,也沒有喜歡吃再要一份那一說。
你都說吃飽沒吃飽,這麼告訴你,李學武吃飯前是有點餓的,吃著吃著不餓了,但吃完飯又餓了。
整個宴會持續了90分鐘,也就是一個半小時,他只坐在這裡,消耗的都比吃的多。
古力同將最後一粒米送進嘴裡,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感慨道:“他們實在是太困難了,我都想捐點了。”
李學武知道他在扯淡,輕聲講道:“我來的時候帶了點特產,你要是沒吃飽,晚上去我那再墊吧點。”
“這合適嗎?”古力同竟然不好意思了,從解放以後,他還真是第一次面對吃不飽飯的尷尬。
李學武現在要拿出一隻燒雞給他,他都能叫義父。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餐桌上的菜餚,輕聲說道:“喂貓都比這個多。”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都撂下筷子了,這才知道人家這裡不叫服務員,而是稱為女將或者侍者。
多虧沒用他們言語,要是說多了,喊出一句服務員,那可熱鬧了。
其實日方代表看他們的眼神裡已經帶上了異樣,主要是這種宴會講究太多了,李學武都不知道具體的。
類似於筷子絕對不能插飯、跨盤、舔筷以及用筷子指物等等,大家都知道。
但要說吃飯的時候必須無聲咀嚼,喝湯可以輕啜;刺身蘸醬油魚肉朝下,山葵不混入醬油等等,這跟大家的用餐習慣十分的不同。
禮貌大家都知道,就是不一定知道的這麼全面。
整個宴會一直都有交談的聲音,不過很少出現高談闊論,據李學武觀察,領導們也都沒談工作。
“感謝您能來參加這次的宴會。”
就在宮澤喜一再一次起身總結今晚的宴會,以及訪問團領導致謝過後,有工作人員來到他們的位置,微微躬身雙手奉上了一份禮品袋。
李學武客氣了一句便接過來放在了身邊,古力同卻是厚道,笑著說道:“這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
“你最好矜持一點。”李學武提醒他道:“袋子裡不一定就是好東西。”
古力同卻沒在意,見領導們寒暄著離開,這才起身說道:“先去你那,我這真沒吃飽。”
——
“昨晚上你們又吃了一頓?”
高雅琴起的很早,去樓下轉了一圈後這才回了樓上,見李學武開門,這便打了個招呼。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別提了,我帶來的燒雞都讓他們吃沒了。”
“你還帶了燒雞來?!”
高雅琴驚訝地看著他,埋怨道:“你怎麼不早說呢,我昨晚上也沒吃好。”
“那你怨誰了?”李學武好笑地說道:“我們見著你回屋,還以為你困了呢,想早點休息呢。”
“我真是服了你們了——”高雅琴有些憤憤地講道:“我是煩他們抽菸,這才出來的,誰承想你們又吃了一頓好的啊。”
她有些羨慕地問道:“燒雞吃沒了,還有別的好吃的嗎?你帶了多少東西來啊?”
“反正是夠我自己吃的。”
李學武好笑地回了她一句,道:“你是女同志,少吃一點沒甚麼,我吃少了容易低血糖。”
看著他離開,高雅琴撅了撅嘴角,心裡下了狠勁,今晚的宴會要是再吃不飽,她就去李學武房間搶劫。
正式訪問行程的第一天主要是參觀,而且是走馬觀花特種兵一般的參觀行程。
早晨8點半開始,一行人在用過簡單的早餐過後登上了大巴車,直奔千代田區丸的日立製作所。
這個年代的東京工業主要是以電子、精密機械、通訊、化工以及汽車零部件五大板塊為主,基本上都是戰後高速增長時期的龍頭和技術先鋒,且多在23區。
由於工業的集中,也給第一天的走馬觀花提供了便利條件,路上幾乎沒怎麼浪費時間。
從日立製作所開始,一直看到衝電氣。
日本的企業都有點像紅鋼集團,綜合產業豐富,競爭力也很強。
就以他們參觀的第一家企業日立製作所為例,產品包括大型計算機、彩電、冰箱、空調、發電機、電梯、半導體、鐵路訊號系統等等。
做介紹的企業領導強調,他們的企業在今年完成了1GB大型儲存裝置,為新幹線開發了交通管制系統。
在這一時期,新幹線是日本人的驕傲,只要跟這個話題相關的,一定會被提及。
當然了,即便是不相干,也會拐彎抹角地提起來,尤其是在外國人面前。
新幹線確實是這個時代日本能拿得出手的成績了,即便是後世國內的高鐵崛起也曾經想要學習過的。
可惜了,那個時候新幹線的驕傲讓日本人自大的很,以致於讓國內憋著一股子狠勁搞了個世界第一。
行程第二站:東京芝浦電氣,產品主要有黑白/彩電、洗衣機、冰箱、半導體(早期 IC)、核能裝置、醫療電子(X光機)。
生產主力為消費電子與工業重電。
行程第三站:索尼,產品主要是電晶體收音機、磁帶錄音機、黑白/彩電、磁帶錄影機(研發中)。
第四站:日本電氣,產品主要有電話交換機、通訊裝置、大型計算機、半導體(今年佈局 DRAM)、雷達。這是日本通訊裝置的龍頭企業,企業市場佔有率非常高。
第五站:富士通,產品主要有大型計算機(FACOM系列)、通訊裝置、半導體、電子元件。
在今年富士通成為了日本最大國產計算機廠商,主要服務銀行與政府。
從電子領域企業離開後,他們參觀了精密機械和自動化,這是東京製造業的核心。
第六站:THK,產品主要有導軌、滾珠絲槓、精密機械元件,這是工業自動化基礎件龍頭,機床和機器人核心供應商。
第七站:東日製作所,產品主要有扭力扳手、氣動工具、汽車裝配工具。
他們在今年成為了豐田、日產的核心供應商,產品出口到了歐美。
第八站:捷太格特,產品主要有軸承、機床、汽車轉向系統,在這個時間,他們的軸承產能位於日本前列,是日本精密機床出口主力。
第九站開始是化工產業,研發能力相當強悍。
日立化成,產品主要是電子材料(覆銅板、絕緣材料)、碳刷、汽車零部件、樹脂。
他們是日立集團材料核心,支撐全日本的電子與汽車產業。
第十站:東京化成,日本高階試劑龍頭,生產有機化學試劑、醫藥中間體、精細化工品,類似於京城化工。
第十一站開始便是汽車工業了,主要是零部件產業。
電裝,豐田系核心供應商,生產汽車電器(發電機、起動機)、空調系統、火花塞、感測器。
第十二站:日本精工,球軸承前三,汽車與工業機械雙主力,生產軸承、汽車輪轂軸承、精密機械軸承。
第十三站:三菱電機,工業電機與家電雙線強大的企業,產品主要有重電裝置、空調、半導體、電梯。
最後一站:衝電氣,產品主要有通訊裝置、印表機、電子元件。政府通訊裝置主力供應商。
從早晨八點半,一直到晚上六點半,一行人就沒有停下過腳步,一邊走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做記錄。
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得下來的,這需要一定的體力和精力,否則到最後已經聽不見主持人說的是甚麼了。
李學武卻是憑藉強橫的身體堅持了下來,手裡的筆記本也記錄了很多內容。
他不得不認真,老李是打醬油的,高雅琴是來談判的,只有他是前期準備工作的主力。
今天這一次參觀行程,紅鋼集團的團隊也有參加,車輪戰一般安排秘書們做著業務上的溝通和了解。
李學武他們只是看個花樣,主要是這些秘書和辦事員,從參觀的企業瞭解到更多的情況。
一般來說,訪問團的成員只需要在跟自己業務相關的企業重點關注和聯絡就可以了,用不著所有的企業都跟下來。
可李學武不行,因為今天所參觀的所有企業,都跟紅鋼集團有關係。
不是業務上的直接聯絡,就是技術上的間接關係。
不是他崇洋媚外,是真的眼饞了,看著這些產品,這些先進的技術,恨不得全都打包帶走。
如果紅鋼集團能拿到這些技術,他敢肯定,用不了十年,紅鋼絕對會成為世界級的工業企業。
晚飯他都沒怎麼認真地吃,手裡的筆就沒有停歇,一直都在寫寫寫。
他用一句話總結了1971年的東京工業的特點:
電子電機主導、精密機械奠基、汽車零部件配套、化工材料支撐,幾乎全是“技術+出口”雙驅動的龍頭,這當然就是日本在80年代半導體與汽車稱霸全球的基礎。
李學武是要摸著日本過河的,他在給紅鋼集團設計的發展思路就是這個。
可是技術上的差距讓他有種無力感,以前看不到盲目地追趕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看到了差距,才知道這種壓力是多麼的大。
他每次回京都會去科研院,都會跟那裡的工程師談話,就是想要了解集團科研的第一手材料。
李學武不敢說自己是工業企業裡最懂技術的負責人,但在紅鋼集團班子裡,他絕對是最懂技術的。
沒有人比他更懂技術能給一個企業帶來甚麼,也沒有人知道未來會因為技術的發展產生甚麼變化。
這個世界因為技術的發展進步的越來越快,稍一不留神,或者走了彎路,就會被狠狠地甩在後面。
想要追趕,不僅僅是找對竅門那麼簡單,還有前面已經形成的技術壁壘以及專利壁壘。
用通訊企業為例,諾基亞之所以成就不死之身,不就是一大堆專利在養著企業嘛。
即便是倒閉破產了幾次,依舊能夠破繭重生。
後世電動汽車的發展,要不是繞過燃油車的專利,誰能想得到汽車還有那麼便宜的時候。
高雅琴看出了他的緊張和認真,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的話,即便是她也看得出這種差距有多麼的巨大。
“至少需要三十年啊。”
李學武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要準備好持久戰了,奮鬥三十年。”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李懷德卻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三十年,我都快八十歲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