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三堂會審
“李學武同志你好,我叫方圓。”
女幹部見他進門,起身主動伸出手問了好,表現得還算客氣,畢竟這裡是鋼城。
“方組長你好。”李學武也給予了對方足夠的尊重,輕輕握手後在對方的示意下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你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們現在就開始?”
方圓打量了他一眼,開門見山地說道:“我現在代表聯合調查組同你談話,你必須如實解釋我所提出的問題,不可以有隱瞞和欺騙,明白了嗎?”
她微微眯起右眼,提醒道:“這次談話的結果將直接影響到我們對調查結果的判斷。”
“當然,我完全配合。”李學武在對方的注視下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您可以問了。”
會議室裡不只有他們兩個,那不符合組織規定,除了聯合調查組組長方圓,還有其他幾位同志。
不知是受規矩所限,還是故意隱藏身份,在李學武主動同他們握手的時候也沒有做自我介紹。
其實想想也沒必要,這些人都不是一個單位的,互相之間也許都不是很熟悉,甚至是剛剛認識。
京城工業、一機部、鋼城工業以及遼東工業都安排了相關人員介入這一次的聯合調查。
無論是在京等待結果的蘇維德,還是參與了這一調查的主管領導,都要確保這一次的調查結果具有足夠的公信力,讓所有人都能信服。
“好,那咱們開始。”
方圓再一次看了他,翻開筆記本問道:“你是甚麼時候來鋼城任職的?”
“69年的2月份,我正式接到集團管委會的通知,組織談話是在1月份。”
李學武用不溫不火的語氣回答道:“談話人是集團總經理李懷德同志。”
“好,那你能介紹一下你與董文學同志之間的個人關係嗎?”方圓看著他的眼睛強調道:“越詳細越好。”
“嗯,沒問題。”李學武緩緩點頭,開口解釋道:“65年我轉業回家,經街道協調安置在了當時的紅星軋鋼廠保衛科任職保衛幹事。”
“董文學同志當時任保衛處副處長。”
他講到這裡頓了頓,看了一眼正在做筆記的幾人又繼續解釋道:“65年年底,經董文學同志介紹,我與我愛人相識,並於66年5月結婚。”
“董文學同志是我們的婚姻介紹人,就這些。”
“還有其他個人關係嗎?”
方圓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問道:“比如說師生關係,或者說親屬關係。”
“沒有,我從沒稱呼過他為老師。”李學武果斷地否認道:“而且據我所知,他也沒收過學生。”
“但我們瞭解到,你是經他的愛人韓殊同志介紹,這才得以進入京城鋼鐵學院學習的是嗎?”
方圓顯然不認同他的解釋,直白地點出了他隱瞞的部分,甚至語氣有些尖銳。
“是,韓殊是鋼鐵學院的老師,也是我的老師。”李學武很坦然地點點頭,看著她問道:“您問的是我和董文學同志之間的關係,還是跟他以及他所有親屬之間的關係?”
方圓放下了手裡的鋼筆,坐直了身子看向他,目光裡隱隱有些不滿,是針對他的反客為主。
這些來自不同單位,但同屬於監察系統的幹部都有一個通病,那就是不喜歡太強勢的“客人”。
“我說了,越詳細越好。”
“好,我現在理解了。”
李學武並不為其氣場所攝,而是慢條斯理地點點頭繼續說道:“65年年底,我是去董文學同志的家裡,在那裡見到了韓老師。”
“你們之間的私交很好?”
方圓好像抓住了他話中的關鍵點,皺眉問道:“是他邀請你的,還是你主動去的?”
“不記得了,五年前的事了。”
李學武給出的理由足夠強大,讓方圓眯了眯眼睛,卻也無話可說。
“董文學同志介紹了我的情況,韓老師瞭解到我有在部隊期間向報紙供稿的情況,便考教了我幾個問題。”
他頓了頓,看著方圓的眼睛,好像是在等著對方主動詢問當時韓殊都問了哪些問題。
可惜了,方圓並沒有再上當,因為她知道李學武依舊能用時間久遠來戲耍她。
“幸運的是,當時她有資格推薦擁有高中學歷的轉業人員進入學院學習的資格,所以——”
他緩緩點頭,道:“就這樣,我進入到鋼鐵學院學習,以後每次見面都會稱呼她為韓老師。”
“你們經常能見面?”方圓微微皺眉道:“是基於甚麼樣的情況?”
“討教學問,她是老師。”
李學武撇了撇嘴角,淡淡地回答道:“她對我的學習情況要求的很嚴格,我是正常畢業的。”
方圓知道了,眼前這位年輕幹部確實很有頭腦,思維縝密,語言能力非常強。
兜了一個圈子,關於她質疑董文學與李學武之間存在某種師生關係的問題已經給出了答案。
被李學武稱為老師的不是董文學,而是董文學的愛人,並非是紅星廠的幹部,討教學問沒有錯誤。
“那你能解釋一下董文學同志為甚麼要將你愛人介紹給你嗎?”方圓抬了抬眉毛,道:“他和你愛人之間存在親屬關係嗎?”
“據我所知他們沒有親屬關係。”李學武微微搖頭,首先回答了她第二個問題,見對方皺眉,這才又繼續解釋道:“至於說他為甚麼要給我們做媒——”
講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是第一次被這麼問題,也是第一次思考董文學這麼做的原因。
“嗯——”他想了好一會,這才遲疑地解釋道:“或許是因為我太優秀了?”
“嗤——”
坐在會議桌一旁的幾人裡有人沒忍住,差點笑出了聲,見方圓看過去趕緊低下頭用做筆記掩飾。
“我找不出甚麼別的原因。”
李學武攤了攤手,道:“如果你非要問個清楚的話,我也很喜歡做媒人,或許是組織責任吧。”
方圓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了,因為李學武的回答無懈可擊,這年月的領導都會這樣做。
工廠是工人的大家庭,領導是工人的大家長,手裡有個老光棍,對於管理者來說是個汙點。
都是這麼先進的集體了,怎麼可能出現婚姻不先進的個人呢,就算捨棄自己的親妹子也得解決問題。
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所以她在這個問題上難不倒李學武,反而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那就說說鋼城的工作吧。”
方圓抬起頭,看向李學武問道:“你是董文學同志的繼任者,你對他的工作是如何評價的?”
“其實我算不上他的繼任。”
李學武抿了抿嘴唇強調道:“他在鋼城擔任冶金廠廠長,後晉升為紅星廠副書記兼任冶金廠廠長。”
“他離開鋼城前的職務是紅星廠管委會副主任兼冶金廠廠長。”他翻了翻右手,解釋道:“我來遼東任職前的職務是紅星鋼鐵集團管委會秘書長。”
“現在的職務為紅星鋼鐵集團秘書長兼任集團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組長、冶金廠廠長。”
見會議室幾人齊齊地看向他,李學武歪了歪腦袋,很認真地說道:“確切地說我接手的是集團在遼東的所有工業企業,而不僅僅是冶金廠一個。”
“所以呢?”方圓並不受他的話影響,直視他的眼睛追問道:“你是如何評價他在鋼城的工作的?”
“他為集團的輕重工業整合和遷移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也為冶金廠的技術革新貢獻了巨大的力量。”
李學武給出了讓會議室眾人齊齊一愣的評價,他們或許沒想到李學武會這麼直白地表明自己的立場。
方圓好像找到了可以深入挖掘的關鍵點,鍥而不捨地繼續追問道:“那你是如何看待董文學同志在冶金廠任職期間與4號爐安全生產事故之間的聯絡呢?”
“他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
李學武緩緩點頭,很坦然地講道:“不僅僅是他,包括我在內的集團管理層負責安全生產管理的同志都對這一次的安全生產事故要負管理責任。”
方圓被他的回答驚得一瞪眼睛。她驚訝於李學武的坦誠,沒想到李學武會如此坦誠地認為董文學需要為這個事故負責,也承認了他自己要在這個事故上應該承擔的責任,但她同樣驚訝於李學武的胡扯能力。
如果按照李學武的說法,冶金廠4號爐發生安全生產事故,從前任廠長到現任廠長,再到集團負責安全生產管理的領導都需要為事故承擔管理責任?
“咳——”李學武輕咳了一聲,坐直了身子,從帶來的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推了過去。
見方圓詫異地看了看檔案,又看了看他,他這才抬手示意道:“您可能對我們集團不是很瞭解。”
“這一條寫在了《紅星鋼鐵集團安全生產管理辦法》裡了,這是透過了職工代表大會表決的決定。”
方圓是監察系統的優秀幹部,經手無數次審查任務,但從來沒遇到過準備如此齊全的幹部。
同樣的,她也很意外紅鋼集團還有安全生產事故追查力度如此嚴肅和強力的正式管理辦法。
“不用往後翻,第二款第一條就是。”
李學武都沒看材料,很熟悉地指點道:“關於責任主體和管理辦法依據的解釋說明。”
方圓按照他的指點找到了相關的條款,卻是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總經理是企業安全生產第一責任人,對本單位安全生產管理工作全面負責。
分管安全的副職承擔主管責任,負責組織制定並落實安全管理制度。
其他副職對其分管業務範圍內的安全生產工作負直接領導責任。
安全總監承擔監督責任,獨立監督安全制度執行、隱患整改及事故處理。
……
在李學武提到的“責任主體和管理辦法依據”的解釋說明裡,責任劃分甚至精確到了事故當事人。
從引起事故的工人一直到紅鋼集團總經理,都需要為安全生產事故承擔相對應的責任。
方圓抬起頭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因為按照這份據李學武所說已經透過了集團職工代表大會表決的安全生產管理辦法規定,蘇維德和李懷德都要擔責。
真厲害啊——
她是來查李學武和董文學有沒有問題的,現在發起這項調查的蘇維德也被拖下水了。
而且蘇維德的責任比李學武並不小,他是紅鋼集團的安全總監,負有監督落實不到位的責任。
李學武和董文學都是冶金廠的第一責任人。
李懷德是紅鋼集團的第一責任人。
甚至主管生產工作的副職程開元都需要承擔直接領導責任。
就在方圓思考該如何將這次談話繼續下去的時候,李學武又從包裡掏出了一份材料。
“這是冶金廠4號爐的設計與施工的審查報告。”他將材料翻到了最後一頁,點了點上面的簽字介紹道:“這裡有當時主管相關業務領導的簽字。”
王炸!——
方圓再一次瞪大了眼睛,就連這會兒正湊在一起看李學武拿出的那份《安法》的其他幹部也齊齊地抬起頭看了過來,表情同方圓幾乎一模一樣。
“這上面——”方圓仔細看了這份材料上的簽字,從李懷德開始,薛直夫、程開元、董文學都有。
4號爐修建的時候已經是管委會當家了,李懷德是紅星廠管委會主任、廠長,當然是他第一個簽字。
注意,這份檔案上表現出來的第一個簽字人是李懷德,但實際上都知道第一個應該是董文學。
薛直夫時任紅星廠後勤組主管領導,分管後勤、服務和工程工作,設計施工不可能沒有他的簽字。
程開元時任紅星廠生產組主管領導,分管技術和生產工作,生產業務工程必須有他的簽字。
最後是董文學,時任冶金廠廠長,四號爐設計與施工的安全生產第一責任人。
這上面唯獨沒有李學武的名字,因為這項工程與保衛處不發生管理關係,他籤個毛線啊。
“這裡還有一份材料,你可以看看。”
李學武像是沒完了似的,從檔案包裡又掏出了一份材料擺在了方圓的面前,介紹道:“這是68年年底為適應集團化變革,組織架構調整,相關辦法重新調整和補充的時候,集團質量安全環保部組織的對全集團工業企業和相關部門進行的一次質量安全調查。”
他指了指材料的名頭解釋道:“這是集團安法補充和調整以後開始實施之前集中清理和調查的安全隱患清單以及調查目錄,這裡能找到4號爐的記錄。”
其他調查人員已經坐不住了,圍在方圓的身後,同方圓一起看向李學武所指的檔案內容。
“這裡明確標記了4號爐設計與施工過程中的監督和質量審查的時間、人員、過程以及結果。”
李學武在示意他們看清楚以後,這才將材料翻到了最後面,指了指領導簽字的位置,上面赫然是集團安全總監蘇維德的名字,龍飛鳳舞,相當的瀟灑。
“注意這裡的一段話。”
隔著會議桌不方便,李學武也站起身,儘量將材料擺在他們面前,手指點著蘇維德簽字的上半部分。
方圓等人隨著他的手指示意看了過來,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
經專項檢查,受檢專案整體工程質量符合相關規範及設計要求,主體結構安全穩固,施工工藝達標,建築材料合格。
消防安全方面,消防設施配置齊全、執行有效,防火分割槽設定合理,易燃材料管理規範,疏散預案完備。未發現設計缺陷、生產安全隱患及重大消防安全風險。
專案整體處於安全可控狀態,滿足正常使用要求。後續將持續加強常態化監管。
落款是集團管委會副主任,安全總監蘇維德。
方圓麻了,其他審查人員也有點懵,看著這些材料,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一次的調查物件了。
這蘇維德到底是怎麼想的?這種檔案簽完過後都不記得嗎?還敢抓著安全生產事故做文章?
甚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方圓翻看著手裡的調查報告,沿著結果一致看到了簽字的位置,上面不僅僅有蘇維德,還有負責這一次質量審查的主管人員,以及專家組成員。
在設計和施工報告材料中,上面的簽字更是明確且清晰,所有設計人員與施工工程管理人員都在列。
這還有啥好查的,生產問題就定生產管理人員的責任,設計問題就定設計人員的責任,施工問題就定施工人員的責任,監督問題就定監督人員的責任。
“我提供的這些材料不是為我個人需要承擔的責任進行開脫,而是說明我們有完整的責任劃分規定。”
李學武重新坐下,攤了攤手看著對方解釋道:“我聽到了一些聲音,說我干擾了調查組取證,影響了調查組的結果判定,甚至歪曲了調查結果和事實。”
他抿著嘴唇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了眼前的這些檔案,道:“現在不用我解釋了,我影響不了他們取證,也影響不了調查組的結果判定。”
方圓等人其實已經看過前幾輪調查組的報告和過程檔案了,可以說責任劃分的非常清晰了。
現在蘇維德反映的焦點是李學武和董文學之間存在某種聯絡,故意為董文學遮掩違規的事實。
但現在的情況是,紅鋼集團對安全生產管理工作有具體的責任劃分檔案,幾乎不存在主觀判斷空間。
李學武所說的影響不了結果,主要體現在這幾輪的調查都是由集團向科學院以及相關大學借調的工程專家組成的,調查結果可是需要他們簽字負責的。
甚麼事一旦落實在了簽字上,白紙黑字地擺在這,就成了既定事實,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方圓好像理清了思緒,想了想蘇維德到紅鋼集團任職的時間,好像剛剛卡在這項調查的節點上?
那就是蘇維德並沒有完全適應紅鋼集團的這種白紙黑字的管理模式,覺得這些檔案就是隨便籤籤?
不知道該判斷蘇維德是背了鍋也好,還是判定他監督管理責任缺失。
如果嚴格按照李學武提供的這一套管理辦法看,就算是蘇維德剛擔任一天的安全總監他也得負責。
更何況這份調查是在蘇維德上任的前三個月呢,他應該有足夠多的時間來核查這一調查結果的。
而且讓方圓十分不滿的是,蘇維德在與她的談話和溝通中從未提及這些辦法和相關檔案。
紅鋼集團的崗位和責權劃分在他們看來是有先進性的,安全責任從總經理開始承擔,一直到個人。
而誰需要承擔甚麼樣的責任,都寫在了辦法裡,用不著推諉和扯皮,責任認定標準相當的清晰。
方圓不懂企業安全生產管理,但她覺得這份辦法具有很強的適用性,可以在全國範圍內推廣實施。
真要是這樣,那相關的調查和審查工作真就輕鬆了許多,用不著判斷當事人表述是否誠實可靠了。
“我從未否認我需要承擔的責任,我也從未替他人遮掩和消除責任。”
他翻開右手示意了對面幾人,道:“如果你們去京城,應該能從集團的材料庫裡找到去年事故發生以後冶金廠組織的調查報告,上面已經有了結論。”
“是這一份吧。”方圓從手邊的檔案堆裡抽出一份擺在了兩人的面前,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嗯,是這一份。”李學武笑了笑,說道:“這上面有我的簽字,作為第一責任人。”
他伸手將調查報告翻開,點了點結論的部分,略過對設計和施工質量調查的內容,手指停在了處理建議上,上面清晰地寫著對相關責任人的定責建議。
關於冶金廠時任領導的部分就不用看了,因為這些人已經接受了相關的處理。
關於李學武的部分定的是管理責任,董文學定的也是管理責任,並不存在包庇和推諉現象。
企業的第一責任人,按照管理辦法規定,方圓怎麼看這第一份調查報告已經足夠嚴肅了。
而且她在來之前,同紅鋼集團總經理李懷德的談話中瞭解到,4號爐的設計問題不應該歸咎於董文學或者某些同志。
按照他的說法,紅鋼集團進行技術引進和革新,是摸著石頭過河,沒有先例可循。
在這個過程中誰都不敢保證一絲差錯都不會出現,就連負責4號爐設計的團隊在面臨審查的時候都坦言,他們也不知道會出現這種致命性的問題。
因為他們拿到的材料就是這樣的,專家組討論的結果也是這樣的,誰能說董文學做錯了呢。
現在看第一份調查報告,董文學和李學武都主動承擔了管理責任,看起來李學武更冤枉才是。
“在設計和施工的過程中,有沒有出現違規情況?”方圓心裡的天平已經傾斜,從她問的這個問題就能聽得出來,這是應該直接詢問李學武的嗎?
換個人想一想,李學武會回答有問題嗎?
“不知道,因為當時我在集團工作。”
李學武的回答依舊無懈可擊,但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面前的調查報告講道:“相比於個人意見,我更相信專家組給出的調查報告。”
“4號爐的設計缺陷就是專家組的問題,你還這麼固執地相信專家組?”
方圓的態度已經發生了轉變,這會兒甚至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有點唯心主義了?”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搖了搖頭,看向對方認真地講道:“眾人計長,個人計短,這個道理誰都懂。”
“我不否認個人的智慧有時候會超越集體的智慧,但我還是堅信個人的意見應該遵循更加專業的集體的意見。”
“我沒法反駁你的觀點。”
方圓看了看他,點頭道:“你對工作嚴謹的態度和清晰的思維,以及堅定的信念讓我很佩服。”
“謝謝,您和諸位的表現也足夠專業。”
李學武在這個時候是不會吝嗇讚美之詞的,甚至故意表現得有些承受不住壓力,苦笑道:“我緊張的手都出汗了,不信您摸摸。”
他伸手的動作看起來有些輕浮,但話語表達出來的真摯和坦誠讓對面的幾人相視一笑。
“非常感謝你今天能來參加我們的談話。”
方圓看了看其他人,見他們沒有甚麼意見,這便起身同李學武握了握手,笑著說道:“謝謝。”
“不客氣,我應該做的。”
李學武只是淺淺地一握,便看向了其他人,一一同他們握手錶示了對他們來鋼城的歡迎。
“我還有個問題想要問您。”
方圓是等到他與其他人握手寒暄結束後,這才看著他開口問道:“你曾經的司機於喆有沒有問題?”
“有,這個我得承認。”非常意外的,這幾人臉上的笑容化作了驚訝,這個李學武都會承認?
在方圓已經明確表明了談話已經結束了的時候,他本可以含糊過去的,哪怕說一句不瞭解情況呢。
就在方圓微微皺眉看過來的時候,李學武抿了抿嘴唇,解釋道:“他這個人啊,工作是沒的說的。”
這句話講完,對面的幾人知道他是來真的了,因為他們在走訪調查的時候確實掌握了一些情況。
但這些情況是於喆的個人問題,就算他們故意牽扯,也關聯不到李學武的身上。
因為李學武既沒有給於喆任何特殊的方便,也沒有參與於喆的那些勾當,甚至不用承擔管理責任。
道理很簡單,於喆是司機,即便他是專職為李學武服務的司機,但他的主管領導是辦公室主任。
可以這麼說,於喆並不歸李學武直接管理,在李學武沒有直接指使他做任何超出工作範圍以外的事情時,誰來負責這個調查都無法將李學武牽扯進來。
但李學武就是講了,而且是大實話。
“但是有一點不夠好。”他手指點了點,皺眉道:“這位同志的感情觀念有些模糊不清。”
“您這話的意思是指——”
其實方圓他們問到了一些情況,但沒有掌握到實際證據,等於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那種。
難道李學武還能提供一些證據不成?
“年輕人嘛,今天跟這個好,明天跟那個好。”
李學武笑了笑,搖頭說道:“如果不是風言風語傳到了我的耳朵裡,我也不會安排他回京了。”
方圓微微挑眉,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確實是對於喆的情況做了解釋,也撇清了關係。
“那他的經濟來源您清楚嗎?”
她手指敲了敲桌上筆記本說道:“我們調查發現,他上一次來鋼城見過您,還大手大腳地花錢。”
“嗯,這個情況我知道。”
李學武也是有些皺眉地講道:“我安排他回京,是因為他要結婚了,這是好事。”
“但那一陣他來鋼城見我,說是有幾個朋友想他了,聯絡他回來聚一聚。”
講到這裡,李學武鼻孔裡哼了一聲,不滿地講道:“我提醒他交友要健康,要交良師益友,他答應我在鋼城玩幾天就回去的。”
“但他那幾天可花了不少錢。”方圓皺眉講道:“據我們瞭解到的情況是,至少有幾百塊錢。”
“這個情況我聽說了,但不瞭解。”李學武微微搖頭,道:“不過他的崗位很特殊。”
見方圓等人不解,他耐心解釋道:“司機是特殊崗,幾乎不存在休班的情況,尤其是小車班司機。”
“你們可以查一下紅鋼集團小車班司機的工資和補貼情況,再問問其他年輕司機的消費情況。”
李學武抿了抿嘴角,道:“他在崗的情況下幾乎用不著自己花錢,是攢下來的工資也說得過去。”
“我明白了。”方圓笑了笑說道:“我聽說你們集團檢查組的同志已經領教過他的能耐了?”
她又看向其他人微微搖頭說道:“算了吧,連蘇副主任都認定他沒有問題了,就不繼續調查了。”
其他人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聽了李學武的解釋更是自無不可。
小車班的司機問題他們也都瞭解過,確實是個特殊崗位,要說有點錢也很正常。
以他們瞭解到的於喆的情況,一股腦地將積蓄花乾淨,這小子完全能做得出來。
也不怪李學武將他“攆”走,這種奇葩的司機一般人還真不敢用。
這會兒他們自然不會笑話李學武的“有眼無珠”錯用了司機,只能是點點頭略過這件事。
“那就這樣,再有甚麼新的發現,我們再聯絡您。”方圓再一次主動與李學武握了握手,親自送了他到門口。
李學武表現得足夠坦然,揮手道別後向樓下走去,齊言已經在等著他了。
——
“談話結束了?”
見李學武進屋,正在沙發上坐著閒聊的慄海洋同楊宗芳齊齊站起身,主動打了招呼。
“嗯,好大的陣仗。”李學武擺了擺手,在門口脫了身上的大衣掛在牆上。
“快趕上三堂會審了吧?”
慄海洋笑著問道:“他們沒打算問我,我是感受不到這種壓力了,楊廠應該能體會到吧?”
李學武是最後一個接受調查組談話的幹部,楊宗芳以及其他冶金廠負責人排在了他的前面。
“那個方圓確實挺犀利的。”
楊宗芳端著茶杯笑了笑,說道:“專挑你話茬窮追不捨,恨不得把你逼到牆角質問。”
他看向了走過來坐下的李學武問道:“沒為難您吧?”
“沒有,挺正常的。”
李學武坐下後張恩遠便將他的茶杯端了過來,溫度剛剛好。
“名單你們研究出來沒有?”他看了看兩人,問道:“這都幾天了?人事工作還敲不定?”
“差不多了,就等您稽核簽字了。”
這是慄海洋的工作,但也是常務副廠長楊宗芳的工作,所以兩人直接來找李學武彙報不算問題。
當然了,就算李學武是集團秘書長,冶金廠的組織人事問題也必須走辦公會議的。
不過他們在溝通和討論名單的時候,已經能應對在會議上出現的各種問題了。
現在的冶金廠並不存在任何組織生態複雜性,因為有李學武坐鎮,沒人能表現出攻擊性來。
李學武從來不講一言堂,甚至會主動與分管幹部溝通相關的工作,聽取他們的意見和建議。
尤其是他從來不會佔這些人的便宜,該是誰的功勞就是誰的功勞,班子搞的非常團結有戰鬥力。
有李學武在冶金廠做表率,其他工業企業的管理層也不敢起么蛾子。
這些企業的負責人很多都是紅星廠當初的處長,老資歷,有能力,集團有人脈,誰敢炸刺。
慄海洋這樣的下來都算年輕幹部了。他將早就準備好的檔案遞到了李學武的手邊。
李學武接過來看了看,隨口問道:“集團那邊怎麼說?有沒有提出甚麼質疑?”
“人事處那邊問了問,主要還是那些大學生的安置工作。”慄海洋看著他回答道:“怕咱們拔苗助長。”
“嗯,人家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李學武將手裡的檔案放下,看著他強調道:“一定要做好跟蹤調查,能力不行的趕緊撤下來。”
“放心吧,我可不是學歷迷信的那種人。”
慄海洋笑了笑,看了捧著茶杯喝茶的楊宗芳一眼,道:“這一次算是徹底完成了釜底抽薪,下一步是不是該敲山震虎了?”
“這座山哪有虎——”楊宗芳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看向李學武說道:“小貓倒有兩三隻。”
“哈哈哈——”慄海洋聽得直樂,李學武也是笑了笑,放下手裡的茶杯沒再強調甚麼。
看兩人的心態很輕鬆,就知道這項工作並不是那麼難,輕鬆就好,總比為難強。
“屋子不是一朝就能清掃乾淨的,要常態化做整頓整理工作。”楊宗芳很是能跟上他的工作節奏,這會兒強調道:“要堅持考察和考核雙系統多手段加強對基層管理工作。”
“嗯,不過這一次咱們廠的動作,倒是給其他廠也澆了一盆冷水,敲了一記警鐘。”
慄海洋看向李學武彙報道:“電子廠和五金廠已經在組織基層管理崗位考核和審查工作了。”
他又看向楊宗芳講道:“相信馬上其他企業也該執行這一步了,到時候真可謂是大練兵呢。”
“還是動一動的好。”楊宗芳則是看向李學武講道:“最好能跨廠、跨部門地調動。”
“這個我已經想過了,現在搞不太合適。”
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這才回道:“等東北公司成立以後的吧,在遼東工業範圍內搞一次大練兵的活動。”
他看向楊宗芳講道:“幫我想著點,調查組結束調查離開的時候,代表冶金廠去送送他們。”
“您不去嗎?”楊宗芳愣了愣,問道:“這樣不太好吧?”
“這幾天我可能要去奉城。”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京城化工和遼東工業要在那邊搞個工業整合工作會議,非讓我也參加。”
“這是好事啊——”慄海洋笑著講道:“到時候看看有沒有咱們集團能整合的資源,不算撿便宜。”
“呵呵——”楊宗芳輕笑了一聲,看向李學武說道:“恐怕胡局樂不得呢吧。”
“哎——他現在也學精明瞭。”
李學武笑呵呵地晃了晃手指說道:“遼東那邊不會再輕易給出這樣的機會了,他們想自己搞集團化產業。”
“那還真有可能。”慄海洋表情認真地講道:“遼東可是全國工業基礎最好的省份了,這裡的資源整合起來,完全可以造就幾十個紅鋼集團啊。”
“不可能的——”楊宗芳微微搖頭否定道:“你當集團化是幾個單位一合併就行了的?”
他抬了抬下巴提醒道:“你想想咱們廠集團化的過程中花了多少錢,又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就說人力資源整合的過程吧,從一萬多人到九萬多,再到現在的五萬多人,誰能做得到?”
三年時間安置職工四萬人,確實不是一般企業能做到的,沒有合適的方向和位置,誰願意被整合啊。
“不過要是集中力量搞典型,倒是機會大大滴。”他看向李學武挑眉道:“聯合儲蓄銀行可得做好準備了。”
“嗯——”李學武想了想,看向他問道:“你有沒有去聯合儲蓄銀行工作的想法?”